第141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嗯。”


    “你抱紧一点。”


    影七收紧了手臂,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萧珏闭上眼,听着影七的心跳。


    他想,不管雄关那边怎么样,不管九王爷能不能守住,不管这场仗要打多久有这个人在这里,他什么都不怕。


    萧珏的眼皮开始发沉。他不想睡,他还有很多话想说,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影七的怀抱太暖了,暖得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那些恐惧、那些担心、那些“我怕”,都慢慢散去了。


    “七哥哥。”他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嗯。”


    “不要松手。”


    影七的手收紧了一些:“不松。”


    萧珏的嘴角弯了弯,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睫毛不再颤抖,眉头舒展开了,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影七低头看着他的睡脸。月光下,萧珏的脸很安静,像个孩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萧珏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他说,“我在。”


    萧珏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影七睁着眼守了他很久。不是不困,是不敢睡。


    他怕萧珏做噩梦,怕他半夜醒来找不到人,怕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怕。他就那么抱着萧珏,睁着眼,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萧珏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影七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眼下一片青黑,可他的眼睛很亮。


    萧珏愣了一下:“你一夜没睡?”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萧珏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把脸埋进影七怀里,声音闷闷的:“七哥哥,你是不是傻?”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


    早朝,萧珏穿着衮服,戴着冕冠,端坐在御座之上。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昨夜疯狂过的痕迹,只有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他几乎一夜未眠。


    影七站在他身侧,和往常一样,脊背挺直,面无表情,可他的手垂在袖中,指尖还残留着萧珏体温的余热。


    李内侍唱完朝仪,萧珏没有等任何人开口,直接说:“朕今日有旨意。”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萧珏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千百遍的斟酌:


    “北狄犯境,边关告急,九王爷亲赴雄关,孤军守城。朕身为天子,岂能安居深宫?朕决定御驾亲征,赴雄关督战,与九王共守国门,与边关将士同生共死!”


    殿中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陛下万万不可!”兵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跪在御阶之下,“陛下乃万金之体,岂可亲临战阵?臣等已调兵遣将,援军不日即发,陛下不必亲身犯险!”


    户部尚书也跪下了:“陛下,边关战事凶险,陛下若有闪失,江山社稷何以为继?”


    五军都督府的老都督颤巍巍地出列,老泪纵横:“臣以性命担保,雄关不会丢!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个接一个的大臣跪了下去,殿中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恳求的声音。


    武将列中却一片激昂,镇国将军李策率先单膝跪地,甲胄相撞声清脆:“臣愿为陛下先锋,誓死护驾,荡平北狄!陛下亲征,必能振三军士气,边关将士定当拼死效命!”


    萧珏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跪着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等那些声音渐渐小了,才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可你们知不知道,雄关守军不足一万,北狄铁骑十万有余,九王一介宗亲,以血肉之躯挡在城头,让朕在后方安坐?”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跪着的人脸上扫过:“朕做不到。”


    殿中安静了。那些跪着的人,有的低下了头,有的还在看着他,嘴唇动着,可说不出话来。


    萧珏继续说:“朝政,按照朕的旨意安排。丞相领百官监国,六部各司其职,太傅辅政。若有紧急军务,八百里加急送至行在。”


    他一条一条地说下去,声音越来越稳,目光越来越沉。那些跪着的人,渐渐不再说话了,因为他们发现,这位年轻天子不是来跟他们商量的,是来告诉他们的。


    最后,萧珏站起身,看着殿中所有人:“朕意已决,不必再议。退朝。”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身走下御座,大步往殿外走去。


    ------


    出征的建制,是在一个时辰内敲定的。京畿五万精锐铁骑,都是跟随萧珏多年的老兵,从九王府时代就开始护卫他。


    先锋大将军,是镇国将军李策。此人五十有余,须发花白,可目光如炬,是军中宿将,打过北狄,打过西戎,打过南蛮,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他跪在萧珏面前,声音洪亮:“末将愿为先锋,替陛下踏平北狄!”


    萧珏扶起他:“老将军辛苦了。”


    护驾大将军,是影七。禁军统领,兼领御前侍卫。


    这道旨意下去的时候,没有人反对,影七的身手,整个朝堂都知道,有他在陛下身边,比谁都放心。


    祭天仪式设在午门外。高台搭起来了,香案摆好了,三牲祭品一应俱全。


    萧珏穿着金甲,骑着白马,立在台下。影七策马在他身侧,同样金甲,同样白马,腰悬长刀,目光如炬。


    身后的五万铁骑,甲胄鲜明,旗帜猎猎,从午门外一直排到永定门外,一眼望不到头。


    萧珏下马,走上高台。他接过李内侍递来的祭文,展开,念了起来。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皇帝萧珏,谨以牲醴之仪,告于天地山川之神:北狄犯境,边关告急,朕亲率六师,征讨不庭。祈皇天垂鉴,后土共怜,佑我将士,克敌制胜。山河永固,社稷长安。”


    念完,他将祭文投入火盆。火焰腾起,纸灰飞扬,被风吹向北方。


    萧珏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纸灰飘远,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下高台,翻身上马。影七跟在他身边,和他并肩。


    萧珏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皇城。太和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那是他的家,又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面前,在马上,在这个人身边。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出发!”


    第101章 请命


    马蹄声如雷鸣,五万铁骑浩浩荡荡地开出京城,烟尘蔽日,旌旗遮天。


    队伍刚出城门,一个人影忽然从路边冲了出来,拦在萧珏马前。


    “陛下!”


    萧珏勒住马,低头看去,是顾言。


    他没有穿朝服,而是穿着一身半旧的戎装,腰间挂着一把刀,那刀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臣请命随军!”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身后的将士们都听见了。


    萧珏看着他:“顾卿,你不是武将。”


    顾言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亮得像西北的太阳:“臣的父亲是。臣的父亲就是在西北战场战死的。


    臣从小的愿望,就是子承父志,为国效力。如今北狄犯境,正是臣报效国家、替父亲还愿的时候。请陛下成全!”


    萧珏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不怕死?”


    顾言笑了,那笑容很亮:“怕。可臣更怕这辈子没有上过战场。”


    萧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看得懂的东西是执念,是那种“我一定要去”的执念。


    萧珏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好。上马。”


    顾言叩首,翻身上了旁边侍卫递来的战马。他勒转马头,往文臣送行的队列里看了一眼沈清站在那里,穿着朝服,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顾言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他策马过去,在沈清面前停下。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沈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替他正了正衣冠,把他领口的褶皱抚平,把他肩头的灰尘拂去,把他腰间的佩刀扶正。


    “我等你回来。”沈清说。


    顾言的眼眶红了,他点了点头:“好。”


    他勒转马头,策马追上大军,没有回头。


    沈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漫天的烟尘里。他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不敢叫他。


    ------


    雄关,第五日。


    九王爷站在城楼上,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颧骨比五日前更高了,嘴唇干裂出一道道口子,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和五天前一模一样。


    五日,他守了五日。


    这五日里,北狄铁骑在关外叫骂、冲锋、夜袭,轮番上阵,一刻不停。可九王爷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紧闭的主城门放下千斤闸,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是一架强弩,箭矢如雨,射得北狄骑兵不敢靠近。


    瓮城的四面城墙上埋伏着弓弩手,一旦敌军破门而入,便是四面齐射,关门打狗。


    关隘两侧的谷口被鹿角、拒马堵死,骑兵无法迂回包抄。


    城外的一切民居、草料、粮仓全被烧得干干净净,北狄大军连一顶帐篷都扎不住,只能在荒野里露宿,夜里冻得战马都在发抖。


    第一日,试探。几千骑兵冲到城下,射了几轮箭,被城头的强弩射回去几十具尸体,退了。


    第二日,北狄集中兵力冲击主城门,被滚木石砸得死伤无数,又退了。


    第三日,北狄试图绕袭后城,被九王爷提前布置的预备队迎头痛击。


    第四日,夜袭。北狄人趁着夜色摸到城下,想爬城墙,被城头的火把照得清清楚楚,一锅滚油浇下去,惨叫声响了一夜。


    第五日,北狄人换了个打法,不打城墙了,开始填护城河。几千人扛着沙袋往河里扔,一袋一袋,填了一天一夜。


    护城河浅了,窄了,有些地方已经能趟过去了。九王爷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沙袋,面无表情地跟身边的守将说:“他们要总攻了。”


    到了第六日,九王爷看着关外黑压压的敌营,心里清楚,北狄的粮草也撑不了太久了。


    他们本就是轻骑突进,后方补给线拉得太长,又被他坚壁清野断了所有就地补给的指望。撑不住的,不是雄关,是北狄。


    “王爷,”亲卫统领走上城楼,低声道,“箭矢消耗过半了。”


    九王爷点头:“滚木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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