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沐浴,更衣,束发。王府里的嬷嬷们围着他转,手里拿着梳子、簪子、玉冠,忙得脚不沾地。
热水蒸腾起白雾,熏得人昏昏欲睡。他坐在浴桶里,闭着眼睛,任她们摆布,像一尊被人擦拭的玉器。
窗外有雪。
细碎的雪花飘落在窗棂上,很快化成水痕。他看着那一道水痕,忽然想起自己的梦。
梦里的雪很大,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把衣裳披在他身上。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站着,替他挡着风。
他回过头,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世子,该起身了。”嬷嬷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睁开眼,站起来。
热水从身上滑落,溅起细小的水花。
冠礼在祠堂举行。
王府的祠堂他来过几次,每一次都觉得陌生。那些牌位上的名字他不认识,那些画像上的人他没见过。他只是跪着,叩首,上香,做一个世子该做的事。
今日不同。今日是他自己的冠礼。
祠堂里燃着香,清苦的气息混着檀香,让人莫名沉静。正中摆着几张椅子,坐着几位宗亲长辈。九王爷站在主位,手里托着一顶玉冠,等着他。
他走进去,跪下。
宾者开始唱礼。那些繁复的辞句从他耳边滑过,像水一样,一个字都没有流进心里。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双细白的手了习射、练剑、抚琴,磨出了薄薄的茧。
可他还是觉得,这不是他的手。
唱礼声停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萧珏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侍卫神色骤变,看见几位宗亲长辈慌忙起身,看见九王爷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听见一个尖细的嗓音,从门外传来,穿透了祠堂里所有的声音
“圣上驾到”
那一瞬间,祠堂里静得像坟墓。
萧珏跪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吹得香案上的烟都歪了。一个人影跨过门槛,走进来。明黄色的袍子,在灰蒙蒙的冬日里亮得刺眼。
身后跟着太监、侍卫,乌压压的一片。
萧珏没有动。他只是跪着,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
皇帝。
他的伯父。当今圣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九王爷很少提他,偶尔提起,也只是说“圣上龙体欠安”“圣上在养病”。他只知道皇帝身子不好,已经很久没有出宫了。
可眼前这个人,虽然清瘦,虽然两鬓斑白,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皇帝走进祠堂,目光扫过众人。那些宗亲长辈跪了一地,九王爷也跪下了。只有萧珏还跪在原处,不是不想行礼,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皇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是不经意的一瞥。可萧珏被那一眼扫过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都起来吧。”皇帝说,声音有些哑,“朕只是来看看。”
众人起身。九王爷走上前,低声道:“皇兄怎么来了?天寒地冻的……”
皇帝摆摆手,打断他:“朕的侄儿及冠,朕不能来看看?”
九王爷垂下眼,没有再说什么。
皇帝走到主位前,坐下。他看着跪在堂中的萧珏,看了很久。
“抬起头来。”
萧珏抬起头,四目相对。
皇帝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他看着萧珏,目光从那两道眉、那双眼睛、那张脸上慢慢划过,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像。”皇帝忽然说。
萧珏不知道他在说谁像谁。
九王爷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变了。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继续。”
宾者愣了一息,然后慌忙继续唱礼。
冠礼继续。
可一切都变了。
皇帝坐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审判者。每一位上前行礼的宗亲长辈,每一个唱礼的环节,每一道繁琐的礼仪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萧珏跪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展示的器物。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来。不知道皇帝在看什么。不知道那些复杂的目光里藏着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从皇帝进门的那一刻起,九王爷的脊背就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唱到“加冠”的时候,九王爷走上前来。
他托着那顶玉冠,走到萧珏面前。
萧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看见九王爷眼底有什么东西不是复杂,是紧张。
他在皇帝面前紧张。
萧珏忽然明白了什么。
九王爷垂下眼,把玉冠轻轻戴在他头上。动作很轻,很慢,和预演的时候一模一样。可是萧珏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玉冠落定。
宾者唱:“字曰怀瑾”
皇帝忽然开口:“怀瑾握瑜。”
所有人愣住了。
皇帝看着萧珏,慢慢说:“《楚辞》里的话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手里握着美玉,却不知道给谁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朕的侄儿,以后会有很多人想看这块玉。”
萧珏跪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俯下身,看着萧珏的眼睛。很近,近得萧珏能看清他眼角的纹路、鬓边的白发、眼底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伸出手,在萧珏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隔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觉到那份瘦削。
“好。”皇帝说,“好好长大。”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老九,送朕。”
九王爷躬身:“是。”
门开了,又合上。
皇帝走了。
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发生过什么了。
宴席设在正厅。
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太子府派人送了贺礼,几位王爷也来了,还有各部的官员、京城的富商、世交的故旧。觥筹交错间,萧珏是所有人注视的中心。
他穿着世子礼服,玄色底,绣着银色的暗纹,玉冠束发,腰悬玉佩。他得体地应对每一位来客,微笑,谦逊,滴水不漏。
“世子一表人才,王爷好福气。”
“世子年轻有为,将来必成大器。”
“世子……”
“世子……”
他点头,道谢,微笑。一遍一遍,像一个被设定好的机关人。
可他心里想的,是皇帝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九王爷站在不远处,和几位宗亲说话。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从容,稳重,滴水不漏。可萧珏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世子作诗助兴。他推辞不过,便随口吟了一首是这四年前九王爷教他的,应景,工整,无懈可击。
满堂喝彩。
他垂着眼,看着杯中残酒,心想:皇帝也听过这首诗吗?他不知道。
宴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宾客散去,仆从收拾残席,王府渐渐安静下来。萧珏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肩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回到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