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屋里没有点灯。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一片黑暗。黑暗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有他睡了三年的床,有他用惯了的书案,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有他自己。


    他走进去,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站着,站了很久。


    他在想皇帝今天为什么来。


    他在想皇帝看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在想九王爷为什么紧张。


    他在想自己究竟是谁。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雪地里几乎听不见。然后有人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珏儿?”


    是九王爷的声音。


    萧珏走过去,打开门。


    九王爷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从下往上照,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看起来比白天更疲惫,眼角的纹路像是深了一分。


    “怎么不点灯?”九王爷问。


    萧珏侧身,让他进来。九王爷把灯放在桌上,屋里有了光亮。他回头看着萧珏,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今日累了吧?”


    萧珏摇了摇头。


    九王爷在桌边坐下,示意他也坐。萧珏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灯火在风里微微晃动。


    沉默了很久。


    “父亲。”萧珏先开口。


    “嗯。”


    “圣上……为什么来?”


    九王爷的目光微微一顿。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灯焰在空气里跳动,过了很久,才说:“他是你伯父。”


    萧珏没有说话。


    “他身子不好,已经很久没出过宫了。”九王爷的声音很平,“今日能来,是给你面子。”


    萧珏听着,点了点头。


    他知道九王爷在说谎。或者说,在隐瞒。


    可他没有追问。


    有些事,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有些答案,知道了也接不住。


    九王爷站起身,走到门口。他提着灯,背对着萧珏,站了一会儿。


    “珏儿。”


    “嗯。”


    “不管你是谁,”九王爷没有回头,“你都是我儿子。”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灯火晃了晃,九王爷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门合上。


    萧珏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那盏灯被九王爷带走了,屋里重新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朦朦胧胧的,照着他的脸。


    他坐了很久。


    久到手指冰凉,久到窗外的雪光渐渐亮起来不知是雪停了,还是月亮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一片白茫茫。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在天边挂着一轮,冷冷的,亮亮的,照得满院子都是清辉。


    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皇帝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像在确认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王府里的世子了。


    皇帝见过他了。


    满朝文武都见过他了。


    他是一块被展出的玉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双手干干净净,有习射练剑磨出的薄茧,但没有梦里那双手上的疤痕。


    他慢慢攥紧手指,攥成拳。


    窗外月光正亮。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了。


    他把手放下,转身,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皇帝说的那句话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手里握着美玉,却不知道给谁看。


    他有想给看的人吗?


    他不知道。


    可他希望有。


    第24章 冬至


    永平三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九,冬至。


    这是萧珏行过冠礼后的第十一天。


    今日是祭祖的日子。王府上下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洒扫、供品、香烛、祭器,一样一样清点,一样一样安置。


    他是世子,今年第一次以主祭身份参加冬至祭礼。


    萧珏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窗纸刚泛白。他坐在床边,听着外面隐约的脚步声、说话声、器物碰撞声,怔了一会儿。


    冬至。大祭。


    他站起身,让侍女服侍更衣。祭服比平时的衣裳繁复得多,里三层外三层,系带、玉佩、绶带,一样一样往身上加。


    他站在那里,任她们摆弄,像一尊被装饰的器物。


    “世子,该用早膳了。”


    他点点头,跟着侍女往外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他看见几个小厮在扫雪。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雪是昨夜里落的,不厚,薄薄的一层,扫起来很轻。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世子?”侍女回头看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天光大亮的时候,影七站在茶楼二楼的窗前。


    他正在擦窗。


    这是今天的第一遍。其实窗已经很干净了,可他还是要擦。


    擦窗的时候,能站在这里,看着对面。


    他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着门口的石狮子,看着侍卫换了一班岗。他看了两年,看了七百多天,看了无数个日出日落。


    今天和昨天一样。


    大门关着。门口站着四个侍卫。雪停了,地上一片白。


    他把抹布浸湿,开始擦窗。


    擦得很慢。一边擦,一边看。


    这是他每天要做的事。这是他活着的理由。


    忽然,对面有了动静。


    大门开了。


    不是侧门,是正门。不是开一条缝,是两扇都打开。门口那几个侍卫往两边退开,站得笔直。


    影七的手指顿了一下。


    抹布停在窗棂上,水珠顺着往下滴,滴在窗台上,滴在他手上。他没察觉。


    他看着那扇门。


    门里开始有人出来。先是几个穿灰衣的管事,然后是穿青衣的仆从,然后是带刀的侍卫。一队一队,鱼贯而出,在门口列成两排。


    仪仗。


    是要出行的仪仗。


    影七的心跳忽然快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等了两年,看了两年,看了无数人从那扇门里进进出出。可是每一次有仪仗出来,他的心还是会跳得快一些。


    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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