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萧珏又看了一会儿,终于移开目光。他走到书案前,低头看那方砚台、那叠宣纸、那排悬着的笔。
“我从前在这里念书?”
“嗯。”九王爷走过来,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递给他,“你五岁开蒙,是我亲自教的。后来身子不好,断断续续,但也算念完了四书。”
萧珏接过笔,在指间转了转。笔杆是玉质的,温润细腻,和他想象中“念书用的笔”不太一样。
他想起梦里似乎握过另一种东西更粗、更糙、缠着粗布防滑。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
“写个字给我看看。”九王爷指着案上一张空白的宣纸,“写你自己的名字。”
萧珏垂眸,把笔尖探进砚台里蘸了蘸,然后悬腕落笔。
第一画落下的时候,他的手腕是微微向内扣着的他自己没察觉,九王爷却看见了。
“等等。”
萧珏停笔,抬头。
九王爷看着他握笔的姿势,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
他走过来,轻轻托起萧珏的右手,把他的手势调整了一下:“这样握。”
萧珏低头看着自己被纠正的手势,没有多说,他只是点了点头,重新落笔。
这一次姿势对了。
一横,一竖,一撇,一点。一个“萧”字,歪歪扭扭地躺在宣纸上,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九王爷没有说话。萧珏自己看了两眼,也觉得丑。他换了一张纸,重新写。
第二遍好一些。第三遍更好。
写到第五遍的时候,那个“萧”字终于有了点模样。他又蘸了墨,在旁边写下“珏”两块玉,合在一起。
九王爷看着他写完最后一笔,忽然说:“你从前写字比你皇伯伯还好看。”
萧珏抬起头:“皇伯伯?”
“当今圣上。”九王爷垂下眼,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大皇兄,你是他的侄子,小的时候,他还抱过你。”
萧珏没有追问为什么要跟他提圣上,他隐约觉得这里面有些话不该问,有些事不该知道得太早。
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写字。
写完一张,又写一张。墨香混着窗外的菊香,秋日的阳光一寸一寸移过书案。
九王爷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萧珏放下笔,看着满纸的“萧珏”,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很陌生。
萧。珏。
他叫这个名字。他要做这个人。
可这个人是什么样的?
他重新拿起笔,在宣纸的角落,用左手写了两个字
没有人教他写这两个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可是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比他的心先动了。
那两个字是:
“十九”。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团起那张纸,塞进了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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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九王爷又来了。
他带了一叠衣裳,说是新做的冬衣,让萧珏试试合不合身。
萧珏站在屏风后换上,走出来时,九王爷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父亲。”
九王爷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凝。
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人。萧珏站在那里任他打量,没有躲,也没有问。
过了很久,九王爷才开口:“你穿上这身衣裳,倒有几分像你娘。”
萧珏低头看了看自己。玄色的袍子,领口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料子厚实柔软,和他从前穿的粗麻布衣完全不一样。
“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九王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窗边,背对着萧珏,看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
“她不爱说话。心软,见不得人受苦。有一回府里的小厮被管事打板子,她听见了,亲自去拦。为了这事,还和我吵了一架。”
萧珏静静地听。
“她身子不好,生你的时候流了很多血。稳婆问保大保小,她想都没想就说保小。”
九王爷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没听她的。我让稳婆两个都保。后来你活下来了,她没活下来。”
萧珏垂下眼,没有说话。
“我一直想,要是当年我没那么贪心,只保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九王爷转过身,看着萧珏,“可是没有你,我又不甘心。”
萧珏迎着那道目光,忽然问:“父亲,你后悔吗?”
九王爷怔了怔。
“后悔什么?”
“后悔……保我。”
九王爷看着他,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也沉下去,屋里暗了下来。
“不后悔。”他说,声音很低,“从来没有。”
萧珏没有再问。
可是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看着黑黢黢的房梁,忽然想起白天在宣纸上写的那两个字。
十九。
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但他知道,在写下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快。
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
又像是早就丢了什么。
第15章 驯玉(上)
萧珏在王府住到第十日,终于被允许走出后院。
说是允许,其实是九王爷亲自来带他。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萧珏就被侍女从床上叫起来,梳洗更衣,穿戴齐整,然后被领到九王爷的书房。
书房里燃着香,清苦的气息混着墨香,让人莫名清醒。
九王爷坐在窗边的棋桌前,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两色棋子分列两侧。他抬起头,看了萧珏一眼,指了指对面:“坐。”
萧珏依言坐下。他低头看那棋盘,纵横十九道,黑白错落,是下到一半的残局。
“还记得下棋吗?”九王爷问。
萧珏想了想,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他想不起来。
“不记得了。”他说。
九王爷点点头,没有意外。他把白子推到萧珏面前,自己执黑:“那就现学。我教你。”
第一课,规则。
气、眼、打吃、提子。九王爷讲得很慢,每讲一个概念,就在棋盘上摆出对应的局势。
萧珏听得很认真,目光追着他的手指,在纵横交错的线条间游走。
讲到半个时辰,九王爷把棋子拢回棋篓,推给他:“下一盘。不用想着赢,把规则走一遍就行。”
萧珏执白,九王爷执黑。他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不是在想怎么赢,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
九王爷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
下了二十几手,萧珏的棋型已经散得不成样子。他停住,看着棋盘上支离破碎的白子,忽然问:“父亲,我从前学过棋吗?”
九王爷落下一子,抬眸看他:“怎么这么问?”
“不知道。”萧珏说,“就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没有说的是刚才落子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扭头,就好像身边有另一个人,他每落一子,就会扭头去看那个人的反应。
可是那个人是谁,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九王爷沉默了一息,说:“你从前身子不好,没怎么学过棋。这是第一次正正经经地下。”
萧珏点点头,没有再问。
第一盘棋下了一个时辰,萧珏输了六十多目。九王爷没有评价,只是把棋子收了,说:“明日再下。”
第二日,又下了一盘。输得少一些。
第三日,再下一盘。萧珏开始能看懂九王爷的意图了虽然他挡不住,但至少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第七日,萧珏第一次赢了九王爷三目。
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像是不相信自己赢了。九王爷坐在对面,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问:“你知道你是怎么赢的吗?”
萧珏想了想,说:“父亲第七手的时候,右下角漏了一步。我后来在那里做了一个劫,把损失补回来了。”
九王爷点点头:“看出来了。”
萧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抬起头,发现九王爷正看着自己,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