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他把手攥紧,攥得骨节发白。


    疼的。


    但他没有松。


    他挣扎着爬起来,爬过一具又一具尸体,爬过一个又一个屋子。他爬到十九住的屋子,爬到他睡过的那张床铺。


    床铺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趴在床铺边上,伸出手,在干草里摸。


    摸到了,一把匕首。


    是那把,十九那把。他没带走。


    影七攥着那把匕首,攥了很久。


    然后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站了三回,摔了两回。第三回,他站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那个人在哪。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但他攥着那把匕首,像攥着此生唯一确定的事。


    他得去找。


    找一个人。


    那个人叫他七哥哥。


    那个人说了,以后有饼,分他一半。


    那个人,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攥住不放的人。


    他走出大门,走进夜色里。


    月亮升起来了,冷冷的,照着他一个人。


    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攥着匕首的手上。


    第14章 萧珏


    意识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触到水面。


    他首先感知到光。不是那种永远灰蒙蒙的天光,是暖的、柔的、带着某种甜腻香气的光。


    眼皮沉重,他费力掀开一条缝入目是陌生的床帐,雨过天青色的绸缎,绣着银线暗纹的云纹。


    他动了动手指。掌心是空的。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心悸,好像那里本该有什么东西,有一只手的温度,有骨节分明的触感,有虎口粗粝的茧。但他攥了攥,只攥到一手的虚无。


    “……醒了?”


    声音从身侧传来。他偏过头,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下青黑一片,衣袍有些发皱,像是守了很久。


    见他看过来,那男人倾身向前,眉目间浮起一丝极淡的喜色:“珏儿,你醒了。”


    珏儿。


    他不叫珏儿。


    他叫什么来着?


    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


    这个认知比陌生的环境更让他恐慌。他下意识想撑起身,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刚抬起一点就跌回枕上。


    喘息间,他盯着那个男人的脸,试图从记忆里翻出这张面孔。


    翻不出来。


    一片空白。


    “别动。”男人按住他的肩,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昏了七日,大夫说你伤了脑子,可能……可能记不得从前的事。”


    记不得从前的事。


    他听见这句话,没有太大的反应。不是不难过,是不知道该怎么难过他连“从前”是什么样都不知道,拿什么去难过?


    他只是问:“我是谁?”


    男人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他看见对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捕捉。


    “你是我儿子。”男人说,声音平稳得像背了很多遍的词,“你叫萧珏。两块玉合在一起,是‘珏’。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走了,我独自把你养大。


    前些日子你发了高热,烧了三天三夜,大夫说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旁的……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萧珏。


    他在心里念了两遍。两个字,简单,好记,但念起来像念一个陌生人。


    “你叫什么?”他问。


    “我是你父亲。”男人顿了顿,“外头人都叫我九王爷。”


    九王爷,父亲。


    他又在心里念了两遍,仍然陌生。


    可他看着这个男人疲惫的脸、青黑的眼眶、微微泛红的眼尾,心里莫名浮起一丝不忍。


    这个人守了他七天,这个人看起来很难过。他不记得自己应该怎样对待“父亲”,但至少不应该让这个人更难过。


    于是他点了点头,说:“好。”


    九王爷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平静,怔了一息,随即垂下眼,去握他的手:“你好好养着,府里的事不急,等你好了再说。”


    那只手覆上来的时候,萧珏本能地蜷了一下手指。不是抗拒,是不对。


    那只手是温热的,细腻的,保养得当的,骨节并不分明,虎口也没有茧。


    不是他梦里那只手。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拿父亲的手去和梦里那只虚无的手比较。


    他只是沉默着任那只手握着,直到九王爷松开,起身说:“你再睡一会儿,我让厨房熬些粥来。”


    脚步声远去。门开了又合。


    萧珏躺在那里,看着陌生的床帐、陌生的熏香、陌生的雕花房梁。


    他把手伸进被子底下,攥成拳。


    空的。


    窗外隐约传来鸟叫,像是乌鸦,又像是别的。他听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恍惚想起一件事醒来的时候,他好像……在等谁来握他的手。


    可那个人,没有来。


    ------


    萧珏在第三日被允许下床。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深秋的阳光劈面而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好像从来就没有见过这样亮的日头亮得让人想躲,又想哭。


    九王爷走在前面半步,不时回头看他,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萧珏跟得很稳,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却忍不住往四下里飘。


    回廊很长,雕花的窗棂投下斑驳的影子。廊下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穿青衣的仆从,见他过来便垂首躬身,口称“世子”。


    萧珏每一声都应,可每一声都应得陌生他不知道这些人叫什么、在府里当什么差、和自己从前是什么关系。


    他们认得他,他不认得他们。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走在一场别人的梦里。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座花园,假山池沼、亭台楼阁,秋菊开得正盛,黄的白的挤作一团。


    有丫鬟在花丛间穿行,远远见了他,慌忙放下手里的剪子福身。


    萧珏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九王爷回头。


    “没什么。”萧珏收回目光,“只是……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这么多人。不太习惯这么亮的天。不太习惯每走一步都有人行礼。


    九王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又穿过两进院落,终于停在一座屋子前。


    屋子不大,位置却清幽,门前种着两棵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九王爷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这是书房。”


    萧珏跨进门槛,目光缓缓扫过四壁。


    三面都是书架,堆得满满当当。临窗是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笔架上悬着大大小小十几支笔。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女子眉目温婉,穿着品月色衣裙,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萧珏的目光停在那幅画上。


    “那是你娘。”九王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生你的时候难产走了。我没给她画过像,这是后来凭记忆请人画的不知道像不像,我记得她就是这样笑的。”


    萧珏看着画中女子的笑容,努力想生出一些孺慕之情、一些亲近之意、一些“原来我长这样是因为她”的恍然。


    可是胸口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他不认识她,他不知道她的声音、她的脾气。


    “我……像她吗?”他听见自己问。


    九王爷沉默了一息,然后说:“眼睛像,眉毛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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