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管事来了一趟。


    他站在窝棚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还没死?”


    影七没说话。他坐在十九身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管事走进来,蹲下,探了探十九的额头。还是烫。他又看了看十九的脸色


    灰白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首。


    “扔出去吧。”管事站起来,“......活不了了。”


    影七没有动。


    管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动,懒得再管,转身走了。


    影七还是没动。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十九。


    那孩子已经不喊冷了,也不说胡话了,就那么躺着,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了十九的那只手。


    很烫。


    很小。


    像握住一只濒死的雏鸟。


    ------


    第七天早上,影七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有什么不对。


    他低头看。


    十九睁着眼睛,正在看他。


    那双眼睛不像前几天那样烧得发直了,清亮的,黑得像两汪潭。


    十九就那么在影七怀里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影七没动。


    十九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十九开口了。烧了七天,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像砂纸磨过:


    “你叫什么?”


    影七没答。


    十九又问:“我以后叫你什么?”


    影七沉默了很久。


    他从来不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在暗营里,名字没有意义,只有编号。


    他是影七,他们是十九、二十三、四十一,活着的死了的,都是一串数字。


    但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七。”他说。


    十九眨了眨眼睛。


    “七......哥哥?”


    影七没答。


    他也没否认。


    十九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但那是影七第一次看见他笑。


    烧了七天,瘦得皮包骨头,小脸还红着,嘴唇还是干的,但他笑了。


    影七移开眼睛,不看他。


    十九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


    影七低头,看着那只手。


    很小,很瘦,骨节分明。那只手抓着他的袖子,抓得很紧,像抓着什么不能放的东西。


    影七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把那五根小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袖子抽出来。然后他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握了一会儿。


    十九的手是凉的。


    他的掌心是暖的。


    过了很久,影七把手松开,站起来。


    “睡吧。”他说。


    十九闭上眼睛。


    影七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走回自己的位置,躺下,背对着十九。


    窝棚里安静下来。


    十九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后背。


    那后背很瘦,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背上有一道一道的痕,旧的,新的,叠在一起。


    他想起这几天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抱着他,有人喂他水,喂他粥,有人用身体替他挡风。


    他想起那双手,凉的,烫的,一直握着他的手。


    他把脸埋进那两件破衣裳里。


    那衣裳上有一种味道不是好闻的味道,是汗味,是雪水味,是人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会说,但他会做。


    他在,就是活着的意思。


    ------


    很多年以后,每逢雨天,萧珏的右手腕就会隐隐作痛。


    御医看过无数次,都说没有病灶,许是幼年落下的病根。


    萧珏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落下的,也没人在意。


    只是每次下雨,影七都会站在他身边。


    不近,不远。


    刚好能看见。


    刚好能守着。


    刚好,在他需要的时候,握住那只手。


    有人问萧珏,你这一辈子,最难忘的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


    “三岁那年,有人握着我的手,守了我七天七夜。”


    “后来呢?”


    “后来......我活下来了。”


    “那个人呢?”


    萧珏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下。


    很小,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对着那个人笑的时候。


    第4章 匕首


    永平二十年,初春。


    影七走的那天,十九不知道。


    他只知道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不见了,干草堆上那个位置空着,凉着,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十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四处看。


    院子里,孩子们正在列队。他一个一个数过去没有。


    分粥的时候,他端着碗,站在往常站的地方,等着“不小心”掉下来的饼。粥喝完了,饼没有来。


    他抬头找。


    没有。


    那天晚上,十九缩在干草堆上,没有睡着。他侧躺着,看着旁边那个空位置,看了很久。


    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块干草上,白的,空的。


    第二天早上,他又看了一眼。


    还是空的。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十九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个位置。每天分粥的时候,他都站在老地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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