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每天夜里,他都侧躺着,对着那块空荡荡的干草,睁着眼睛,数墙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第六天,有个孩子问他:“你天天看什么?”


    十九没答。


    那孩子又说:“影七出任务去了,你不知道?”


    十九知道“出任务”是什么意思。


    暗营里大一点的孩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消失几天,回来的时候有的带伤,有的不带,有的再也不回来。


    他攥紧了手里破碗的边沿。


    “几天?”他问。


    那孩子耸耸肩:“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


    他没说完。但十九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也许再也不回来。


    第七天。


    十九站在暗营门口。


    那扇木门又旧又破,门板上的裂缝能伸进一根手指。他就站在门边上,从那条裂缝里往外看。外面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伸进林子里,看不见尽头。


    早上站,中午站,晚上站。


    管事看见他,骂了一句,没管。


    有孩子问他站什么,他不答。


    有人推他,他不动。


    他就那么站着,从早到晚,不哭不闹,像一棵长在门口的小树。


    第八天。


    第九天。


    第十天。


    天越来越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脸都木了。他站在那儿,手缩在袖子里,脚在地上跺来跺去,眼睛始终盯着那条路的尽头。


    有个年长的女孩看他可怜,偷偷塞给他一块饼。


    他没吃。他把饼揣在怀里,继续看。


    第十一天。


    林子里起雾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十九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往雾里看,看得眼睛都酸了,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他开始想一些事。


    想那个人第一次给自己饼的时候。想那个人替自己挡藤条的时候。想那七天七夜,那双握着自己的手,那个靠在自己身边的胸膛。


    他想,要是那个人回不来了,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


    最后他决定不想了。他继续站着,盯着那条路。


    第十二天。


    雾散了。


    那天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路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十九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趴在门缝上,拼命往外看。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一个人形,骑着马,慢慢往这边来。


    马的脚步很慢,像走了很远的路。


    十九的手攥紧了门板。


    马走近了。马上的人翻身下来,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身上哪里疼。他把马拴在门外的桩子上,转过身,往门这边走。


    十九看见了那张脸。


    瘦了。


    黑了。


    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


    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是那双像井一样的眼睛。


    十九的腿动了一下,想跑出去,又想跑回去,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


    影七走进来。


    他一眼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那个孩子。


    五岁,瘦,小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正死死盯着他看。


    影七向他走过去。


    十九没动。他就那么看着影七一步一步走过来,走近了,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的疲惫,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影七在他面前站住。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十九。


    那是一把匕首。


    很小,还没有成年人的手掌长。刃身是废铁磨的,磨得很亮,能照见人影。柄上缠着粗布,缠得很紧,一圈一圈,整整齐齐,像是缠了很久。


    十九接过来。


    那匕首比他想象的重一点,握在手里,刚刚好。他握着刀柄,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


    影七看着他比划,等他比划完了,开口说:


    “藏好,别让人看见。”


    十九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平时的空,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水底下的石头,沉沉的,看不清。


    十九看见他的肩胛上缠着布,布上渗出血来,红的,洇了一大片。


    他问:“你疼吗?”


    影七说:“不疼。”


    十九把这句话记住了。


    不疼。


    他见过影七受伤。被藤条抽的时候不疼,被人踢的时候不疼,流着血的时候也不疼。他从来不说疼。


    但十九知道。


    他说不疼的时候,就是很疼。


    那天夜里,十九没有回自己的干草堆。


    他抱着那把匕首,走到影七睡觉的地方,在他旁边坐下来。


    影七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肩膀上的布在月光下看得分明,那一大块洇开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十九坐着,没有躺下。


    他把匕首举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看。


    刃很亮,看得出磨了很久。柄上的粗布缠得很紧,不知道缠了多少圈。


    他翻过来,翻过去,忽然看见柄上有什么东西。


    刻痕。


    两道。


    很浅,但很清晰,是刀尖一下一下刻出来的。一道长一点,一道短一点,并排刻在那里。


    十九看着那两道刻痕,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


    长的那道是七。


    短的那道是十九。


    他把匕首贴在胸口,蜷起身子,侧躺着,面朝着影七的后背。


    那个后背瘦削,脊梁骨凸出来,撑着一层薄薄的皮。肩膀上的伤口就在那里,离他很近。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那个后背,看着那两道月光下的轮廓。


    “七哥哥。”他很小声地喊了一句。


    影七没有动。


    十九闭上眼睛。


    影七没有睡着。


    他听着身后那个孩子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小动物。那把匕首被他抱在怀里,隔着空气,影七都能感觉到那份小心翼翼的珍惜。


    他想起那十二天。


    想起刀刃砍进血肉的声音。想起死人闭不上的眼睛。想起回来的路上,他骑着马,一遍一遍地想


    那个孩子还在不在?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饿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这些。


    他从来不关心任何人。


    但那个孩子站在门口,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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