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3个月前 作者: 季夏桐秋
他的玉哥哥很少在他面前哭。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那些他被噩梦惊醒的夜晚,那些他疼得蜷缩成一团的凌晨,那些他因为药物反应吐得昏天黑地的午后,桑瑾玉永远都是温柔的、镇定的、可靠的。
他会轻轻拍着他的背,会低声说着“没事的,玉哥哥在”,会用温暖的掌心捂住他冰冷的手。
可此刻,这个永远坚强的人,在他面前崩溃了。
第118章 玉哥哥,不哭
桑瑾玉因为不敢哭出声,所以身体抖得更厉害。他的肩膀在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样的哽咽声。他把脸埋在顾熹的颈窝里,温热的眼泪浸湿了顾熹的衣领。
桑瑾玉把人轻轻搂入怀里,那个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情绪终于在抱到这个活生生的人之后溃不成军。他想释放这段时间的恐惧,他想痛哭这段时间的无助。
为什么要让他们经历这么多?
难道分开十四年还不够吗?
为什么还要让他的小鱼儿受这么多折磨?
顾熹知道桑瑾玉在害怕什么,他害怕失去,害怕得之不易的幸福会再次被夺走,害怕命运还会给他们安排更多的苦难。
他抬起手,费力地擦掉桑瑾玉脸上的泪水。他的手指很凉,可他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地,从眼角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下颌。
“玉哥哥,不哭。”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们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他会陪他去看海,去那个他们约定好却一直没有去成的海边。他要在那里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再离开。
他会陪他去逛街,像普通的情侣一样,手牵着手走过那些热闹的街道,在橱窗前驻足,在咖啡馆里小坐,在夕阳下慢慢地走回家。
他会陪他去吃世界各地的美食,去每一个他们想去的地方,尝遍所有的美味。
“我会陪你看海,陪你去逛街,陪你去吃世界各地的美食。”
顾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桑瑾玉很久没有见过的光,不再是以前那种温柔的、带着淡淡忧伤的光,而是一种明亮的、充满希望的、对未来的憧憬。
没了以前的忧伤,没了那些压在心底的阴霾。
桑瑾玉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的小鱼儿活过来了,是真的活过来了。
不是从昏迷中醒来那种活过来,而是从那些阴影里、从那些伤痛里、从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过往里,真正地走出来了。
“好,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桑瑾玉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可他的嘴角已经微微翘起,“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玉哥哥,陪我睡会好吗?”顾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的眼皮在打架,刚刚醒来时的那一点精神头正在迅速消退,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往睡眠的深处拉。
“好,我去洗把脸,小鱼儿等一会。”桑瑾玉说完就起身,动作快得像是在执行什么紧急任务。他大步流星地冲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推开门,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把冰凉的水泼在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憔悴的脸,红肿的眼睛,青黑的眼圈,杂乱的胡茬,还有嘴唇上干裂的死皮。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可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算了。他摇了摇头,扯了两张纸巾胡乱擦了擦脸,转身走出洗手间。
等他出来,发现顾熹一直盯着洗手间的方向。那双眼睛有些迷蒙,困意明显,可它们就是固执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他会不会回来。
桑瑾玉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走到床边,轻手轻脚地躺在顾熹身边,动作比刚才更小心了,生怕碰到那些管线。
“睡吧,玉哥哥一直都在。”
顾熹嘴角带着笑点点头,那个笑容很浅,可很甜。他往桑瑾玉的方向挪了挪,幅度很小,几乎只是身体微微侧了侧,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睫毛不再颤动,眉头也舒展开了。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像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桑瑾玉一双眼睛一直都盯着顾熹,舍不得闭上。他看着他的眉毛,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看着他嘴唇上干裂的死皮。他要把这些都刻在脑子里,记住这一刻的每一个细节。
大约十五分钟之后,确认顾熹已经睡熟了,桑瑾玉才终于抵不住困意闭上眼睛。他的意识在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感觉到顾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也在确认他还在。
这一觉桑瑾玉睡得特别沉。
沉到他连梦都没有做,沉到他连顾熹什么时候醒过来都不知道。
他是被一阵轻微的说话声和门锁转动的声音吵醒的。他皱了皱眉,意识还沉浸在深度睡眠的粘稠里,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张妈和陈叔提着两个保温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们看见顾熹睁着眼睛,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小心翼翼变成了惊喜。
顾熹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两人轻声一点。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可意思很明确,不要吵醒他。
张妈和陈叔对视一眼,眼里都是了然的笑意。他们把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张妈忍不住多看了顾熹几眼,眼里满是心疼。
好不容易养回去的一点肉,现在又瘦回去了。顾熹本来就瘦,这一个多月下来更是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下颌线锋利,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会断。
第119章 “玉……哥哥,疼”
“熹儿少爷,想吃什么就跟张妈说,张妈给你做。”张妈压低声音,可语气里的心疼怎么都压不住,“我们好好养,把以前的肉给他养回来。”
“嗯,谢谢张妈和陈叔,害你们担心了。”顾熹轻声对两人说,声音还是沙哑的,可比之前好了很多,“我已经没事了。”
“谢啥呀。”陈叔摆摆手,声音粗犷却刻意压低了,听起来有些滑稽,“都是自家孩子,看你们这样我们心疼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看了看顾熹,又看了看旁边还在睡的桑瑾玉,眼里只有藏不住的心疼。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能扛,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啊。
“少爷说你可以吃点好消化的粥。”张妈轻轻打开饭盒,小米粥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温暖的、朴素的、让人安心的味道,“我做了一点小米粥,还做了一些菜。你爸爸妈妈的我让人送上去了,这是给少爷的。”
她说着,把保温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一小碗小米粥,熬得浓稠金黄;一碟清炒时蔬,翠绿鲜嫩;一小碗鸡汤,撇去了浮油,清澈见底。
不知道是饭香味的诱惑,还是他们的说话声太吵,也可能是两者都有,桑瑾玉微微皱了皱眉,睫毛颤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醒来的第一反应不是看说话的人,而是低头看自己怀里的人。看见顾熹还好好地在身边,他才像是松了一口气,眼神从戒备变得柔和。
“少爷醒了,刚好趁热吃。”张妈笑着说。
桑瑾玉揉了揉眼睛,意识渐渐回笼。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食物,又看了看顾熹,嘴角微微翘起。
“我先喂你喝点粥,好不好。”他半起身,俯身用手指蹭了蹭顾熹的脸。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呼吸一样,可里面藏着的东西,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
顾熹看了一眼张妈和陈叔,有点害羞地点了点头。他的耳朵尖红了,在苍白的脸色衬托下格外明显。
“时间不早了,你们吃饭吧。”张妈识趣地拉了拉陈叔的袖子,“我们就先走了,想要吃什么就给张妈发消息。”
两人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桑瑾玉慢慢把床摇起来,让顾熹处于一个半躺的姿势,背后垫了两个枕头,确保他不会滑下去。他拿起那碗小米粥,用勺子搅了搅,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舀了一小勺,送到顾熹嘴边。
“来,慢慢来,就吃一小口。”
顾熹张嘴,含住了那勺粥。小米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米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可小米粥刚吃进去,顾熹的胃里就开始翻涌。
那种感觉来得又快又猛,像是一只手突然伸进了他的胃里,用力地搅动。他试图忍下胃里的翻涌,不想让眼前人担心,他的玉哥哥好不容易才睡着一会儿,好不容易才露出一点放松的表情,他不想破坏这一切。
可第二勺刚到嘴边,顾熹便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侧头,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那一口小米粥原封不动地被吐了出来。呕吐物只有少量的粥液和透明的胃液,因为他的胃里什么都没有。可呕吐的反应停不下来,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挤压着,一阵又一阵地痉挛,让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醒来的时候还要白,白得像一张宣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打湿了鬓角的头发。胃里一阵阵痉挛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桑瑾玉见状,立刻放下碗,伸手轻抚他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试图缓解他的不适。他的手在发抖,可他的动作很轻,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地从上往下抚着。
“怎么会这样?是不是不合胃口?”桑瑾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可他在努力控制。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顾熹痛苦的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是刻上去的。
“小鱼儿,不吐了,我们忍一忍好不好。”他把顾熹扶起来,抱在自己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顾熹的身体在发抖,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疼痛。
顾熹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幼兽。他的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胃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疼得已经扯掉了好几根连在自己身上的线,心电监护的导联线被拽掉了两根,输液的管路也被他挣得歪了,手背上渗出了一小滴血珠。
房间里的报警声此起彼伏,尖锐的、急促的、让人心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混乱的交响乐。
桑瑾玉伸手按完床头的紧急呼叫铃后,就听到顾熹疼到已经颤抖的话。
“玉……哥哥,疼。”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捅进桑瑾玉的心里。他听到过顾熹说很多次“疼”,可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让他觉得无力,因为之前的疼是有原因的、可以处理的,而这次的疼,是因为他喂的那一口粥。
他把顾熹按着胃部的手握在自己手里,轻轻地、但是坚定地掰开他的手指,不让他继续按压那个已经脆弱不堪的胃。
“不可以按,小鱼儿,不可以按。”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他在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阿初哥哥马上就来了,你再忍一下,就一下。”
话音刚落,门被猛地推开。以韩予初为首的好几个医生冲了进来,他们的白大褂在身后翻飞,脚步声急促而杂乱。韩予初走在最前面,脸上还带着刚被吵醒的起床气,可眼神已经迅速切换成了职业化的警觉。
“怎么回事?今天一天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虽然是质问,但韩予初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他的目光扫过被扯掉的导联线、歪了的输液管、监护仪上跳动的红色警报,最后落在顾熹惨白的脸上。
第120章 胃需要养,可吃不进去怎么养?
两个医生上前,从桑瑾玉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接过顾熹,试图把他放在床上。可顾熹因为疼痛根本就没有办法躺平,他的身体本能地蜷缩着,弓着背,双手护着胃部,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不行,他躺不平。”一个医生皱着眉头说,“胃痉挛得很厉害。”
韩予初快步走到床边,迅速进行了一番检查。他翻开顾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听了听心跳和呼吸,又按压了几个腹部的位置观察顾熹的反应。还好,心脏没有出什么事,这是他最担心的,顾熹的心脏本来就脆弱,剧烈的疼痛很容易引发连锁反应。
“他的胃虽然做了手术,但胃里的溃疡只能靠养。”外科医生检查完之后对着桑瑾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平静,可眼神里有一丝不忍,“这一个月都是靠着营养针,胃黏膜已经很脆弱了。突然进食,刺激了胃部溃疡,导致痉挛。先打一针止疼,等他缓过来再说。”
护士在听完之后就已经开始准备药物了。她的动作很快,消毒、扎针、推药,一气呵成。几分钟之后,止疼药慢慢起了效果,顾熹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缓下来。
疼痛像是潮水一样退去,可留下的痕迹还在。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干裂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把枕头都浸湿了一小片。突然的症状把他所有的力气都吸干了,他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缓缓闭上了眼睛。
桑瑾玉看着又睡过去的顾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像是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任由自己往下沉。
他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塌了下去,肩膀耷拉着,头低垂着,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
“胃需要养,可吃不进去怎么养?”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韩予初听出了桑瑾玉话里的无奈。那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处安放的无助。他叹了一口气,走到桑瑾玉身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只能靠他自己。”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残忍,“从一口到两口,从流食到半流食,慢慢适应。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慢,可能会有反复,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韩予初自己都知道这句话作为医生讲出来有多残忍。可他更知道,在这个时候给桑瑾玉任何虚假的希望,才是真正的残忍。
桑瑾玉低头轻笑一声,那个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苦涩和自嘲。
“所以我只能看着他痛苦是吗?”他抬起头看着韩予初,眼眶红红的,可没有哭,“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韩予初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桑瑾玉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拍的动作很有力,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一种兄弟之间的支持。
“阿瑾,这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很沉稳,像是一块压舱石,试图稳住桑瑾玉摇摇欲坠的情绪,“顾熹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他一直在努力对抗身体的疼痛,你要相信他,也相信我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耐心,给他时间去适应。我们会根据他的情况调整方案,总会找到让他既能补充营养又不会那么痛苦的办法。”
病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空气中回荡,像是时间流逝的脚步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深蓝色的夜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浅浅的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