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3个月前 作者: 季夏桐秋
韩予初说这话的时候,身后的医生都松了一口气。这一个多月,所有人都提心吊胆,这家医院的办理初衷就是因为床上的少年,那些顶尖的医疗设备、那些从各处高薪聘请来的专家、那些日以继夜的守护,全都是为了他。如果他出现任何事情,那他们这些年的努力不就是一场笑话吗?
还好,还好,挺过来了。
大家心里都是最真诚的祝福。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顾熹这次的情况有多凶险,他们以为要留不住这个孩子了。
可他挺过来了。
桑瑾玉把桌上的温水插上吸管,小心翼翼地递到顾熹嘴边。他的手在抖,水杯里的水面微微晃动着,折射出细碎的光。顾熹含住吸管,慢慢地吸了一小口,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像是一场迟来的甘霖。
喝了水,顾熹终于可以发出能听清楚的声音了。虽然声音依旧沙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初……哥哥,玉哥哥没……没有骗你。”
一句话惹得病房里的所有医生都笑出了声。那几个年轻一点的医生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是善意的笑意,这孩子都这样了,还惦记着替他家玉哥哥说话呢。
“是,你玉哥哥没有骗我,是阿初哥哥的医术还需要精进。”韩予初在顾熹脑袋上点了一下,用哄小孩似的语气说。他转过头看了桑瑾玉一眼,那一眼里有调侃,也有一丝歉意,刚才他确实没有相信桑瑾玉的话。
“好了。”韩予初收起笑意,神色认真起来,“你睡着的这段时间,伤口恢复得还可以。不过因为你有凝血障碍,普通人一个月就可以长好的伤口,你可能就需要两个月甚至更久,所以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胃部也需要好好养着。手术虽然成功了,但胃里的溃疡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先吃点好消化的粥,从一小口开始,慢慢加量,慢慢适应。如果吃了不舒服就停下来,不要勉强。”
韩予初没等桑瑾玉问就把注意事项一股脑儿全说了。他知道桑瑾玉会问什么,这个人在顾熹昏迷的日子里,已经把顾熹的病历翻来覆去研究了无数遍,那些医学术语他比一些实习医生都熟悉。
说完,他看了一眼桑瑾玉,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朋友之间才有的温度:“好了,现在可以放心了。”
然后他转身,带着其他医生出了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116章 除非......你不要我了
桑瑾玉重新握住顾熹的手,这一次他的力度比之前重了一些,像是要确认手心里这个温度是真实的,不会再消失。
他低头看着顾熹,看了很久,久到顾熹都有些不安地眨了眨眼睛。
“累吗?想不想再睡一会。”桑瑾玉终于开口,声音轻柔。
顾熹轻轻摇摇头,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几乎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可桑瑾玉看见了。
“不累。”顾熹的声音还是很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玉哥哥……和我说说话好吗?”
和我说说话好吗。
这句话让桑瑾玉的眼眶又红了。他想起顾熹昏迷的那些日子,他每天都在他耳边说话,说他们以前的事,说未来的计划,说那些有的没的。他多希望顾熹能回应他一句,哪怕只是一个字,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可现在顾熹真的让他说话了,他却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他低头想了一会,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不敢看顾熹的眼睛太久,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脆弱都无所遁形。
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爸爸妈妈知道了。他们在楼上休息室,我刚刚给他们发了消息,应该一会就下来了。”
自从韩予初确定了顾熹目前一切正常之后,桑瑾玉就不太敢看顾熹的眼睛。即使是看着他说话,说完也会立马移开目光,像是做贼心虚一样。
“玉哥哥,我不会跟爸爸妈妈回去。除非……你不要我了。”
顾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桑瑾玉心上。
他看出了桑瑾玉眼神的闪躲。他这一个月虽然闭着眼睛,但他们说的话,他都能听到。
他能听到桑瑾玉每天早晨在他耳边说的“早安,小鱼儿”,能听到深夜时分桑瑾玉以为他睡着了才敢说出口的“我好想你”,能听到韩予初来查房时桑瑾玉一遍遍问“他什么时候能醒”时声音里的焦灼,能听到顾母在床边哭泣时桑瑾玉轻声安慰“阿姨,他会醒的,他答应过我的”时那故作坚强的颤抖。
他全都听到了。
所以他知道了,他的玉哥哥在害怕什么,害怕他醒来之后会离开,害怕顾父顾母会把他带回去,害怕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又要失去。
桑瑾玉听到顾熹说的话,就好像都没有思考,立马脱口而出:“这一辈子你在哪我在哪,只有你不要我。”
这句话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说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顾熹躺在床上,轻轻微笑。那个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它确实在那里,像是一朵在废墟里开出的花,脆弱却倔强。
“熹儿”
顾母的声音还没有进来,就先带着急切穿门而入。那个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心疼,在深夜的走廊里回荡着,惊起了楼道的声控灯。
门被推开,顾父和顾母一起进来。
顾母走在前面,脚步又快又急。顾父跟在后面,步伐沉稳一些,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顾母走到床边,桑瑾玉起身站到了一边,把最靠近顾熹的位置让给了她。
顾母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顾熹,嘴唇哆嗦着,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眶红红的。她伸手,手指颤抖着,轻轻抚摸着顾熹苍白的小脸,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像是在确认这个孩子还是完整的。
“疼吗?”顾母的声音哑得厉害,这两个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顾熹把脸轻轻在顾母手心蹭了蹭,那个动作像一只撒娇的小猫,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不疼,妈妈。对不起,让你和爸爸担心了。”
他说“对不起”的时候,眼睛里有了泪光。他知道自己这次做得有多过分那些安排,那个决绝的决定。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顾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大颗大颗地砸在顾熹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顾熹心里一紧,“你能醒过来比什么都重要。”
她的肩膀在颤抖,哭得说不出更多的话。那些在这一个多月里攒下的恐惧和心疼,此刻全都化成了眼泪,止都止不住。
顾父站在顾母身后,眼圈也泛着红。他比妻子克制一些,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线条绷得僵硬,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轻轻拍了拍顾母的肩膀,那只手宽厚而温暖,带着安抚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顾熹脸上时,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那种珍视不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而是一个曾经差点失去至亲的人对命运的感恩。
“醒了就好。”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才说出口的,“以后不许再这么吓爸妈了。”
顾熹点点头,动作很轻,可那个点头里的歉意很重。他的视线转向一旁的桑瑾玉,见他正垂着眼帘站在床尾,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像是在克制什么。他的姿态是收敛的、退让的,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一家人。
顾熹轻轻动了动手指,示意他过来。
桑瑾玉感受到顾熹的动作,几乎是本能地立刻走到床的另一边,重新握住他的手。
“妈妈,你不要怪玉哥哥。”顾熹的声音沙哑但坚定,他虽然在跟顾母说话,可眼神一直看着桑瑾玉,“这次的事是我自己决定的。只有解决了这些事情,我才能好好生活。”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努力让每一个字都足够清晰。他知道妈妈心里可能会有埋怨,如果不是桑瑾玉,她的儿子不会躺在医院里,不会在生死线上走这一遭。可他也知道,这件事和桑瑾玉无关,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决定。
顾母和顾父对视一眼。顾母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
“爸妈知道。”顾母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可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你好好养身体,等养好了我们再说好不好。”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她知道,如果不是顾熹自己的想法,以桑瑾玉对顾熹的爱护程度,是决然不会让顾熹冒这个险的。那个人把顾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怎么可能让他去送死?
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才来京都不到半年,基本上是一半时间都是在医院度过的,她心里没有一点怨言是不可能的。每一个深夜她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每一次接到电话说顾熹又进了抢救室的时候,每一回在手术室外面等得双腿发麻的时候,她都在想:如果当初不去京都,如果当初不同意他们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可她不能这么说。因为她知道,她的孩子有多爱那个人。
第117章 你能陪我睡会吗?
顾熹知道自己这几次住院让爸妈担心了,他也没想过自己一句话就能让爸妈放下心里的怨言。那些担忧和心疼是日积月累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去的。所以他只是冲妈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好了。”顾母收拾了一下情绪,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你刚醒,需要多休息。我去问问韩医生看看你可以吃什么,我去给你做点。”
她说着就要转身,桑瑾玉连忙开口。
“阿姨,小鱼儿现在可以吃点好消化的粥。我刚刚已经给家里张妈发过消息了,一会她做好了会送过来。”他顿了顿,目光在顾父顾母脸上来回看了一下,“你和叔叔这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现在小鱼儿醒了,你们也可以放心好好休息了。”
他的声音很诚恳,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的恭敬。
“妈妈,你和爸爸去休息吧。”顾熹附和着桑瑾玉的话,声音虽然沙哑,可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没事了,这里有玉哥哥呢。”
他说“玉哥哥”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像是在舌尖上含了一颗糖。
顾父知道孩子刚醒,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情绪需要消化。他拍了拍顾母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是那种夫妻之间才有的默契。
“走吧,让两个孩子好好说会话。”
顾母看了看顾熹,又看了看桑瑾玉,终于点了点头。她俯身在顾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可顾熹感受到了妈妈嘴唇的颤抖。
“好好休息,妈妈明天再来看你。”
她直起身,和顾父一起走出了病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顾母压抑的哭声和顾父低低的安慰声,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远了,消失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顾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那个动作很轻,手抬起来的时候都在微微颤抖,可他的眼神很认真。
“玉哥哥,你能陪我睡会吗?”
桑瑾玉看着他,心里像是有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顾熹的床是特制的加宽病床,可上面布满了各种管线心电监护的导联线、输液的管路、引流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
“小鱼儿困了就闭上眼睛睡会,玉哥哥就在旁边坐着,哪也不去。”
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和顾熹保持着刚好能握住手的距离。
顾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有疲惫,有虚弱,可更多的是一种桑瑾玉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安定,一种不再漂泊的笃定。
“玉哥哥,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顾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可他的眼里已经有了泪花。
桑瑾玉哪里能受得了顾熹这个样子。
他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呼吸都停了一拍。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脱了鞋,小心翼翼地侧躺到了顾熹身边。他避开了所有的管线和仪器,只占据了床沿很小的一块地方。
顾熹往他怀里轻轻蹭了蹭。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寻找温暖的地方。他的额头抵着桑瑾玉的下巴,呼吸浅浅地落在桑瑾玉的锁骨上,温热的,真实的。
他抬起头,眸光微闪,里面有千言万语,可最后只说出了短短的一句:“玉哥哥,就这一次,以后我不会再任性了,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我差点没能回来。
桑瑾玉攥紧他的手,力度大得让顾熹的手指都有些发麻。可顾熹没有挣开,他只是安静地任由桑瑾玉握着,感受着那只手传来的颤抖。
自从顾熹出事以来,桑瑾玉只要一闭上眼睛就都是顾熹吐血昏迷的场景。那些画面像是被钉在了他的视网膜上,顾熹苍白的脸,嘴角蜿蜒的血迹,监护仪上骤然下降的曲线,走廊里急促奔跑的脚步声,手术室上方亮起的红灯。
他像是被困在那个噩梦里出不来,反复看着自己的爱人痛苦,反复经历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白天的时候他能用理智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可每到深夜,那些恐惧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桑瑾玉一只手轻轻摸着顾熹的耳垂,那是他下意识的习惯动作,每次顾熹在他怀里睡着的时候,他都喜欢轻轻摩挲他的耳垂,感受着那一点柔软的触感。他俯身在顾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嘴唇触碰到微凉的皮肤,那一刻,所有的伪装都崩塌了。
他双眼微闭,睫毛轻颤,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泪水夺眶而出。
那些眼泪无声地滑过他的脸颊,滴落在顾熹的头发里。他没有哭出声,可他的身体在发抖,那种颤抖从胸腔开始,蔓延到肩膀,蔓延到手臂,最后传递到他们交握的手上。
顾熹感受到了桑瑾玉身体的颤抖,他感受到了那些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情绪此刻正在崩塌。他看见了桑瑾玉夺眶而出的泪水,看见了他紧抿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
可此刻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