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个月前 作者: 季夏桐秋
    桑瑾玉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碗和勺子。


    “对不起。”顾熹忽然说。


    这三个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桑瑾玉听见了。他手里的勺子顿了顿,然后舀起一勺粥,送到顾熹嘴边。


    “小鱼儿只是心情不好而已,没有对不起。”他说,声音很温柔,“以后不可以再说对不起了,知道吗?”


    顾熹垂下眼睛,没说话。


    “你要是实在想说,”桑瑾玉把勺子往前递了递,“可以把这三个字换成另外三个字。”


    顾熹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他。桑瑾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含着一点笑,眼眶还有点红。


    顾熹反应过来,苍白的脸上慢慢爬上一层薄薄的红晕。


    桑瑾玉看着那点血色,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点。他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来,再吃一口。”


    顾熹张开嘴,把那勺粥咽下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耳尖上。


    桑瑾玉一勺一勺地喂着,顾熹一口一口地吃着。房间里很安静,但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好像悄悄退去了一点。


    第81章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吃完饭,桑瑾玉让顾熹上床睡觉,他把碗送下去。


    顾熹坐在餐桌旁,看着桑瑾玉收拾碗筷的动作。


    那双修长的手在骨瓷碗碟间穿梭,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明明只是最简单的家务,落在他手里却像是什么仪式一般郑重。桑瑾玉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过来,嘴角微微上扬:“看什么呢?”


    顾熹摇摇头,没有移开视线。


    直到桑瑾玉端着碗碟出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顾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原地。


    没一会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顾熹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又轻轻关上。


    “想什么呢?”桑瑾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还是在等玉哥哥?嗯?”


    那个“嗯”字尾音上扬,带着点调侃,又带着点宠溺。顾熹转过头,看见桑瑾玉站在门边,身后是逆光的门框,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嗯,在等玉哥哥。”他说,声音平静,眼神却很认真,“玉哥哥可以陪我吗?”


    桑瑾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过来,弯下腰,一只手穿过顾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他稳稳地抱了起来。顾熹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秋日阳光的味道。


    因为早上两人都没有换衣服,桑瑾玉直接把顾熹放在床上,自己也躺在他身边。床垫微微陷下去,顾熹感觉到身侧传来的体温,暖融融的,让人安心。


    “睡吧,玉哥哥在。”桑瑾玉把身边的人揽进怀里,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那个吻很轻,像是羽毛拂过,却带着千言万语都说不尽的温柔。


    顾熹往桑瑾玉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他的额头抵着桑瑾玉的锁骨,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脉搏跳动,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桑瑾玉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子睡觉一样,节奏缓慢而温柔。


    房间里很安静。顾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可他的意识却异常清醒。他能感觉到桑瑾玉胸腔的起伏,能感觉到那只手拍在他背上的每一个节拍,能感觉到自己蜷缩在这个怀抱里,像是找到了遗失多年的港湾。


    “玉哥哥。”他忽然又睁开眼睛。


    “嗯?”桑瑾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鼻音。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顾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那句话里的颤抖,却清晰地传到了桑瑾玉心里。


    桑瑾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收紧了手臂,把顾熹往怀里又带了带,让两个人的距离更近,近到几乎没有缝隙。


    “小鱼儿。”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顾熹的额头。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漆黑深邃,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此刻却泛着微微的波澜。“你知不知道,我这十二年最后悔的是什么?”


    顾熹抬眼看他,没有说话。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却清晰无比。


    “是当时即使在难在危险,我也应该把你放在身边的。”桑瑾玉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掏出来的,带着岁月的重量,“现在你能让我照顾你,对我来说不是麻烦,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词。


    “是上天给我的机会。”


    顾熹的眼眶微微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后他只是把脸埋进桑瑾玉的颈窝,闷闷地说:“玉哥哥总是这样,说什么都能让我想哭。”


    “那就哭出来。”桑瑾玉的手移到顾熹的后脑,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易碎品,“在我面前,小鱼儿不需要逞强。”


    顾熹没有哭。


    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桑瑾玉,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融进这个怀抱里。他抱着桑瑾玉的腰,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那些藏在心底不敢示人的脆弱,那些梦里反复出现的场景,此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桑瑾玉继续轻轻拍着他的背,节奏始终平稳,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直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身体完全放松下来,他才真正放松下来。


    但他没有睡。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熹的睡颜。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痕,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道光痕缓慢地移动着,从地板爬到床边,又爬过顾熹搭在被子外的手。


    桑瑾玉的目光追随着那道阳光,最后落在顾熹的脸上。


    十四年了。


    这张脸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线条更加分明,眉骨更高,下颌更利落。可在他眼里,依然是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喊“玉哥哥”的小鱼儿。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顾熹枕得更舒服,同时确保自己不会吵醒他。被压住的那条手臂早就麻了,从指尖到肩膀都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可他纹丝不动。


    低头,在顾熹额头上又落下一个吻。


    “睡吧,”他无声地说,嘴唇贴着那温热的皮肤,像是在许愿,“玉哥哥哪儿都不去。”


    这一次,他哪儿都不会去。


    顾熹这一觉睡了三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


    他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桑瑾玉的下颌线。那人正低着头看他,目光相接的瞬间,眉眼便弯了起来。


    “醒了?”


    顾熹眨眨眼,还有些迷糊。阳光比睡前更亮了,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那道光线已经爬到了床头柜上,照着一个青瓷的杯子。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去看桑瑾玉。


    “玉哥哥,你一直没动?”


    桑瑾玉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睡得好吗?”


    顾熹没有让他转移话题。他撑起身,去看桑瑾玉被他压住的那条手臂。桑瑾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动了动,把手臂收回来。然而那条手臂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垂在那里像是别人的肢体,手指微微颤抖着。


    顾熹的眼眶又红了。


    “傻子。”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桑瑾玉却笑了,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傻,是甘愿。”


    顾熹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握住桑瑾玉那只麻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揉着,从手腕到手指,每一寸都不放过。他的动作很轻,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桑瑾玉就那样看着他,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玉哥哥,”顾熹忽然开口,眼睛依然盯着手里的那只手,“我们去找爷爷吧,去爷爷那边吃午饭可以吗?”


    “嗯,好。”桑瑾玉应道。


    顾熹起床后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安安静静在旁边坐着等桑瑾玉。他坐在床沿,目光追随着浴室门的方向,像是怕那个人会忽然消失一样。


    浴室内,桑瑾玉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甩了甩那条还处于麻痹状态的胳膊。针扎一样的刺痛从指尖一路窜到肩膀,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脸,然后开始洗漱。


    一切收拾妥当后,严七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第82章 办一场生日宴


    车子开往去南老爷子庄园的路上,顾熹转头看着窗外。深秋的京城有一种别样的美,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黄了大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行人裹着风衣匆匆走过,偶尔有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又被风吹起。


    顾熹的目光追随着一片落叶,看它起起落落,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桑瑾玉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顾熹的指尖微凉,他用自己的掌心包裹着,一点一点地捂热。


    “在想什么?”桑瑾玉低声问。


    顾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道:“在想爷爷会不会喜欢现在的我。”


    桑瑾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十四年。足够让一个人从少年长成青年,足够让一座城市面目全非,也足够让那些曾经亲密无间的关系变得疏远。当年那个会扑进南老爷子怀里撒娇的少年,那个会缠着爷爷讲故事的小鱼儿,如今连见一面都要先在心里掂量几分。


    “小鱼儿。”桑瑾玉将他的手又握紧了些,“你是爷爷唯一的孙子,爷爷最疼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顾熹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向后退去,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被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季节,爷爷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散步,教他辨认每一种树木的名字。那是枫树,叶子五裂,秋天会变红;那是银杏,叶子像小扇子,结的果子臭臭的但很好吃;那是梧桐,传说凤凰非梧桐不栖……


    “到了。”严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车子缓缓驶入庄园大门。顾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桑瑾玉察觉到他的紧张,没有多言,只是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将那双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下车后,顾熹远远就看见不远处花园那边,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人在修剪花草。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然后,他顺着自己的视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却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南老爷子正在花房里修剪一株老梅。那是一株有些年头的红梅,树干虬曲,枝丫盘错,此刻还没有开花,只有满树的绿叶。他拿着剪刀,动作缓慢而仔细,修剪掉那些多余的枝条。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手里的剪刀顿了顿。


    但他没有回头。


    “回来了先到屋子里歇会,我马上来。”


    老人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平静。


    顾熹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看着那花白的头发,看着那有些佝偻的脊背,忽然迈不动步子。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株生了根的树,一动也不能动。


    他说不出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眼眶慢慢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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