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两人在屋里没呆几分钟，南老爷子就进来了。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站起身的顾熹身上。


    顾熹站在那里，看着走进来的老人。


    爷爷。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从老人的脸上扫过，看着那比记忆中更弯的脊背，那全白的头发，那眼角的皱纹。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是记忆中的样子，清明，锐利，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


    “爷爷……”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南老爷子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然后，老人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伸出手，像很多年前那样，朝顾熹招了招。


    “小鱼儿回来了，”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保持着平稳，“过来，让爷爷看看。”


    顾熹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快步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将脸埋进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掌里。那双粗糙的手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阳光的温度，带着他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


    “瘦了，”南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哽咽，手掌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瘦了好多……”


    比上次他去学校偷偷看他的时候瘦了。


    “爷爷……”顾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微微上扬着，“我回来了。”


    “好，好，”南老爷子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回来就好。厨房准备了你们爱吃的菜，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饭桌上，顾熹给南老爷子讲了一些他在港城的琐事。


    他没有讲那些艰难的、黑暗的、让人心疼的事。他只是讲了一些日常。


    南老爷子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偶尔笑一笑。


    其实大多事，南老爷子都是知道的。


    这十四年，他虽然不能亲自去港城看顾熹，虽然不能光明正大地联系他，但他一直让人关注着那边的一切。他知道顾熹在哪里上学，知道顾熹住在哪里，知道顾熹生病的时候去过哪家医院，知道顾熹难过的时候会在海边坐很久。


    他知道的，很多很多。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听着顾熹讲那些琐事，偶尔附和一句“是吗”，偶尔感叹一句“那边是这样的啊”。


    饭后，南老爷子带着顾熹和桑瑾玉在庄园里逛。


    深秋的庄园有一种别样的美。花园里的花大多谢了，只有几株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在风里轻轻摇曳。池塘里的荷叶枯了大半，残荷立在水中，有一种萧瑟的诗意。远处的山坡上，枫叶红了，像是燃着一片火。


    三个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脚步不紧不慢，谁也没有说话。


    走在这条熟悉的小路上，听着脚下沙沙的落叶声，感受着身边两个人的存在，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安静，真好。


    “爷爷，”他忽然开口。


    “嗯？”南老爷子偏头看他。


    “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顾熹的脚步顿了顿。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的枫叶，最后把目光落在南老爷子身上。


    “11月10号那天，”他说，声音很平静，“我可不可以办一场生日宴。”


    第83章 我不能把自己留在过去


    顾熹的这句话刚落，就被身边的桑瑾玉反对了。


    因为桑瑾玉知道顾熹的用意。


    如果单单是一场生日宴，顾熹不会找南老爷子商量。


    很明显，南老爷子也明白顾熹的想法。


    老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看着顾熹，目光复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小鱼儿，”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不用考虑爷爷，从他做出这些事情的时候，就注定要承受后果。但你的身体能承受吗？”


    顾熹垂下眼睫。


    他没有回答关于自己身体的事情，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他只知道，这件事必须解决。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让自己从那场噩梦里走出来，真正地走出来。


    “爷爷，”他轻声说，“我不能把自己留在过去。”


    桑瑾玉站在他身边，闻言猛地转头看他。


    “小鱼儿，再等等好吗？”他的声音有些急，眼眶已经红了。他不是不想处理那些人，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动手。可如果要真按照顾熹的想法来，在那样的场合，面对那样的人，顾熹的身体……


    “玉哥哥，”顾熹抬头看他，目光平静而坚定，“这件事不解决，我的病好不了。”


    就一句话，让桑瑾玉所有反对的话都咽回了喉咙里。


    他看着顾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和坚定。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顾熹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他说“玉哥哥，我想学围棋”，也是这样看着他说“玉哥哥，我会赢的”。那时候他就知道，顾熹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一定会做到。


    只是这一次，赌注是顾熹自己。


    南老爷子沉默良久。


    他看着顾熹，看着自己唯一的孙子。十四年前那场变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熹经历了什么。那些不能说的秘密，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如今顾熹主动提起这件事，不是释怀，是要亲手剜掉这块烂肉。


    “好。”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小鱼儿，爷爷有个条件。”


    “您说。”


    “那天你必须让小瑾寸步不离地跟着。”南老爷子抬眼看向桑瑾玉，目光里带着托付，带着不舍，带着一个老人的无能为力，“我老了，护不住你了。”


    顾熹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看着爷爷，看着那花白的头发，那浑浊却依然清明的眼睛。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是他的天，是他的地，是他所有安全感的来源。那时候他觉得爷爷无所不能，觉得只要有爷爷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可现在爷爷说，我老了，护不住你了。


    “我答应您。”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南老爷子点点头。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缓慢却坚定。梧桐叶沙沙作响，飘落下来，在风中打着旋儿。南老爷子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小小的顾熹踮着脚去够树梢上最黄的那片叶子，说要带回去给玉哥哥做书签。


    那时候桑瑾玉才十一岁，板着脸说“幼稚”，却偷偷把叶子压在了字典里，一压就是十几年。


    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去书房吧，”南老爷子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桑瑾玉落在半步之后，压低声音问顾熹：“小鱼儿，真的要现在吗？”


    顾熹偏头看他。


    这个角度，阳光正好落在桑瑾玉的脸上，勾勒出他深刻的五官。


    顾熹知道，这十四年，桑瑾玉经历了很多。那些他没说的事，那些严七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


    他想起小时候，桑瑾玉教他下棋，教他落子无悔，教他既然决定了就要走下去。


    “玉哥哥，”他眼尾微微弯起，那是桑瑾玉最熟悉的神情温柔底下藏着刀锋，“你当年教我下棋的时候说过什么？”


    “……落子无悔。”


    “对。”顾熹握紧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这盘棋已经十四年，现在该收官了。”


    书房里檀香袅袅。


    那熟悉的味道让顾熹有一瞬间的恍惚。


    小时候，他经常跑到爷爷曾经的书房玩，那时候他还小，不懂那些书有什么好看的，只知道这里的檀香很好闻，这里的椅子很大，这里的爷爷总是笑着给他拿点心。


    南老爷子走到书架前，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一本很厚的笔记本。


    那是一本有些年头的笔记本，封皮是深棕色的牛皮，边角已经磨损，内页泛黄。南老爷子捧着它，手指轻轻抚过封面，动作小心得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他转身，把笔记本递到顾熹面前。


    “你妈妈留下的。”


    顾熹的手指悬在半空。


    他看着那本笔记本，看着那泛黄的封皮，看着上面模糊的字迹。那是他妈妈的笔迹，他认得。


    他的手微微颤抖。


    许久，他才伸出手，触碰那本笔记本。指尖触到封皮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妈妈的样子。想起妈妈的笑，妈妈的声音，妈妈抱着他讲故事时的温度。


    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把笔记本抱在怀里，紧紧贴着胸口。


    抬头看南老爷子，眼眶红红的，却没有说话。


    “应该是你妈妈的日记，我想交给你是最合适的。”南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里是说不尽的心疼和怜惜。


    “谢谢爷爷。”顾熹哽咽。


    南老爷子拍了拍他的手，没有说话。他转身看向桑瑾玉，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小瑾，我把小鱼儿交给你，你要……”


    “爷爷，”桑瑾玉正色道，目光坦然而坚定，“我会用命护着他。”


    南老爷子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我信你。”


    他顿了顿，又说：“傻孩子，好了，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吧。”


    桑瑾玉点点头，转身准备往外走。南老爷子却忽然开口：“小瑾，我最后问小鱼儿几句话，你先到外边稍等一会。”


    桑瑾玉看了一眼顾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