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桑瑾玉立刻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只有他能感觉到，顾熹的手正在轻微地颤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那里面包裹着巨大的恐惧和无法言说的紧张。


    他们沉默地走上台阶，跟着顾父向墓园深处走去。


    没走多远，顾熹的目光被一处墓碑前放着的一片新鲜满天星吸引住了。对没错是一片，那些细小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与周围肃穆的环境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


    顾父在那块墓碑前停下脚步。把花束往旁边移了一点，蹲下身，目光落在墓碑镶嵌的照片上，抬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照片上女子的脸庞，动作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近乎哀伤的温柔。


    “你不是想见她吗？现在见到了，她就在这里，已经在这里住了14年了。”顾父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他接下来的话，却字字句句冲击着顾熹的心灵。


    “熹儿，你不用用激将法逼我们开口。因为你冲动下说出的那些话，不仅会伤害到自己，更会深深伤害到那些真正爱你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想知道的一切，我和小瑾都会告诉你。之所以不想你这么早知道，是担心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你忘记之前的事情，不是因为受伤导致的，而是因为当时的你承受不了那份的痛苦，你的大脑选择了‘选择性忘记’作为一种自我保护。”


    “选择性忘记……”这几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瞬间刺入顾熹的心脏。他感觉内心某种支撑了他很多年的东西轰然碎裂，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桑瑾玉一直密切关注着他，见状立刻伸手牢牢扶住他的腰，将他稳在自己身侧，同时另一只手仍紧握着顾熹颤抖的手。


    他看向顾父，语气带着一丝请求：“别说了，顾叔。”


    顾父站起身，眼中满是心疼地看着几乎崩溃的顾熹：“爸爸没有怪你。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你的心性我了解，你断然不会真心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而慈爱，“只是，熹儿，即使是气话，那些真正在乎你、爱你的人听到了，也会伤心的，你明白吗？”


    这时，顾父的手机再次响起，他看了一眼，语气略带歉意和无奈：“本来想明天陪你和姐姐去学校报到的，但局里刚发消息有紧急任务，我一会儿就得直接赶回去。明天小瑾会送你们去学校。在学校有任何事情，都可以随时给爸爸打电话。记住，不管我是你的舅舅还是爸爸，你和姐姐在我心里，都一样重要，知道吗？”


    顾熹没想到爸爸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他看着父亲，想到自己先前的话语，眼眶瞬间红了。


    顾熹缓缓挣脱了桑瑾玉的手，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拉住顾父的手，声音哽咽着：“对不起，爸爸……我不知道……对不起……”


    顾父反手握住他，另一只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刚刚不是都说了吗？爸爸没有怪你。”


    一旁的顾清欢对于父亲在重要时刻的突然缺席早已习惯，她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但整个事件的冲击让她至今脑子都有些发懵，理不清头绪。


    顾父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对顾熹说：“好了，好好看看你妈妈，说说话。等回去了，想知道什么，小瑾会告诉你的。”


    顾熹一步一步地挪到墓碑前。他的目光先落在墓碑中央刻着的名字上“暮烟儿”。原来妈妈的名字这么好听。


    他看清了照片上的女人。她很漂亮，笑容温暖而极具感染力，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而温柔，仿佛盛满了整个星空的星星。


    巨大的悲伤和迟来多年的愧疚瞬间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而哽咽：“妈妈……对不起，这么晚才来看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些。


    “我有好好地长大……以后，我也会开心快乐，会像……会像大海里的鱼儿一样自由自在……所以，请您放心……”


    当顾熹无意识地说出“像大海里的鱼儿一样自由自在”时，桑瑾玉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刻，他以为顾熹想起了什么。


    站在一旁的顾清欢，在第一眼看到墓碑上那张照片时，则感到一种熟悉感，她确信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张笑脸，但一时之间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们在墓园里又大约停留了半小时。离开时，顾父没有让顾熹他们送自己。


    他知道，此刻的顾熹一定充满了疑问和混乱。


    回程的车厢里，依旧被一种沉重的静默笼罩。桑瑾玉看着顾熹失神地望着窗外，脸色依旧苍白。


    他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缠着张妈给你做小饼干。你总说，那是‘有星星味道的饼干’。”


    顾熹缓缓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是深深的哀伤。他没有接桑瑾玉的话，低声问：“玉哥哥，妈妈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桑瑾玉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温柔：“她是个很温暖的人。总是笑着，做得一手好菜，特别是糖醋排骨和西红柿炒蛋，因为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些。”


    车窗外，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远方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落入凡间的星辰。


    而车内的三人，各自怀揣着心事。


    第6章 鸢，向往自由高远


    天色已经全黑，夜色中零星灯火如同散落大地的星辰。顾熹正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出神，就在这时，顾清欢突然惊呼一声：“啊，我想起来了，熹儿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这声惊呼来得太突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顾熹被吓得一个激灵，脑袋不慎“咚”的一声磕在了车窗玻璃上。


    桑瑾玉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急切却又小心翼翼地将顾熹转过来，打开车内灯光仔细查看被磕到的地方，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过顾熹的额角，声音里满是担忧：“怎么样，我看看。疼不疼？”他甚至还下意识地轻轻吹了吹气，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从墓园出来后，顾熹对桑瑾玉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不再带着先前的疏离感。


    他摇摇头，语气轻松了些：“没事，不疼，不用这么紧张。”然而桑瑾玉眉头依然紧锁，目光里满是心疼和不加掩饰的关切。


    确认顾熹无碍后，桑瑾玉的眼神倏地扫向坐在副驾驶正扭头一脸歉疚地看着顾熹的顾清欢。


    那眼神转变之快，让顾清欢瞬间感到脊背发凉前一秒还是能融化冰雪的温柔，后一秒却冷冽得如同寒冬利刃，带着几乎能杀人的凌厉。


    顾清欢吓得立马转回头，缩了缩脖子，内心暗叹这变脸速度简直像人格分裂。


    顾熹察觉到了姐姐的害怕，他轻轻拉了拉桑瑾玉的衣角，为顾清欢解围问道：“姐姐，你想起来什么了？”他的声音柔和。


    顾清欢这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转过头。


    她的视线先是怯生生地瞟了桑瑾玉一眼，见他虽然面色依旧冷峻但并未发作，才稍稍安心，看向顾熹声音里带着激动说道：“我想起来我在哪里见过你妈妈了。我在电视里看过你妈妈演的电视，还听过你妈妈唱的歌。”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对了，熹儿，你最喜欢的那个歌手，沈渝老师，之前就和你妈妈合作过！不过你妈妈在娱乐圈用的不是本名，她的艺名叫梓鸢。”


    “梓鸢……”顾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在唇齿间品味每一个音节，“鸢，向往自由高远。”他无意识地解读着这个名字的含义。


    桑瑾玉的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顾熹身上，他轻声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对，慕阿姨一直都向往自由，可……”


    顾熹捕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追问道：“可是什么？”


    桑瑾玉微微摇头，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眼神里充满了宠溺和一种“来日方长”的耐心：“没什么，以后慢慢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顾熹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顾清欢，提出了另一个疑惑：“可是姐姐，我每天和你在一起，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也没见过呢？”


    顾清欢解释道：“我小时候看的。后来……后来就是爸爸偶尔会看一些存下来的影像，我跟着看过几次。”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也意识到这其中的不寻常。


    顾熹立刻明白了。


    他自己本来就不太爱看电视，唯独喜欢听歌。妈妈已经去世14年，电视上没有播出她的剧作也很正常。


    至于为什么连重播、甚至网络上的相关信息都似乎被刻意淡化，以至于他从未偶然接触过那大概率是有人，出于对他心理的保护，刻意不让他看见罢了。


    想到这一层，顾熹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轻笑，其中有苦涩，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淡淡的埋怨。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再次将头转向车窗外，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世界。


    选择性失忆是发生在潜意识层面、不受本人主观意志支配的一种精神病理现象，而周围人的小心翼翼，正是这种病理状态的延伸。


    回到别墅时，夜色已深。陈叔体贴地早已为顾清欢安排好了房间。“我先进去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学校。熹儿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报到呢。”顾清欢说完，几乎是像逃离什么似的立刻小跑着回了房间，桑瑾玉那道冰冷的视线着实让她心有余悸。


    顾熹看着姐姐“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转头对桑瑾玉说：“你不要再吓姐姐了。”


    桑瑾玉深知顾清欢以及顾父顾母在顾熹心中不可撼动的地位，心里不免有些吃味，但他还是顺从地回应道：“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满满的心疼，“我只是心疼你。”


    说着，他又情不自禁地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顾熹额头上刚才被撞到的地方，那里已经微微发红。


    两人说着话，桑瑾玉很自然地拉起顾熹的手，带他走向特意为他准备的房间。


    房间很大，布置得极为用心。整体色调是舒缓的浅蓝色和暖灰色，既不会过于幼稚，又透着一种宁静的温馨。


    所有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衣帽间里，应季的衣物裤子整齐地分类悬挂，连饰品配件都准备了一整个柜子，细致周到。


    显而易见，这个房间是有人长期精心准备和维护的，一直在默默等待它的主人。


    顾熹环视着这个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他喜好和痕迹的房间，心中百感交集。


    他转过身，望向一直静静站在他身后、目光从未离开过他的桑瑾玉，诚挚地说道：“谢谢，还有……对不起。”


    桑瑾玉立刻抬手，指尖轻轻覆在顾熹的唇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他的眼神深邃而认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情感：“永远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要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


    第7章 还有一个儿子，他只比你小半岁


    顾熹感到心脏处传来一阵奇异的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胀胀的、酸涩的涌动，仿佛有什么被长期压抑的情感正在试图破土而出。


    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位置，眉头微蹙。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被桑瑾玉捕捉到。他瞬间紧张起来，几乎是本能地打横抱起顾熹就往门外走，声音里满是焦急：“怎么了，心脏不舒服吗？去医院，别怕。”


    顾熹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轻轻推了推桑瑾玉的胸膛：“玉哥哥你放我下来，我没事。”


    桑瑾玉停下脚步，低头审视着怀里的顾熹，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担忧：“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先放我下来。”顾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定。


    桑瑾玉小心翼翼地将顾熹放在旁边的沙发上，动作轻柔。


    他蹲下身，与坐在沙发上的顾熹平视，又一次问道：“真的没事吗？”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关切。


    顾熹摇摇头，没有任何不耐烦地回复道：“没事，不舒服我会给你说的。”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轻声试探道：“我想问你一些事，可以吗？”


    桑瑾玉的眼神微微闪动，他避开了顾熹的目光，语气委婉却坚定：“过段时间可以吗？你明天还要报到，需要早点睡觉。”


    顾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桑瑾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在有意回避自己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温和而坚定的语气说“我只想知道一些关于我自己身世的事情。”


    “比如我到底是谁，我的妈妈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这些对我来说都非常重要，我希望你能够坦诚地告诉我。”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至于其他的事情，如果你现在还不想说，那也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你觉得合适的时候再告诉我。我会尊重你的决定，并且我也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顾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理解和成熟，他似乎真的只是想要了解那些与自己密切相关的基本事实。


    桑瑾玉看着顾熹执着的眼睛，知道无法回避。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开口说道：


    “你真正的名字叫南熹，是京都南家的少爷。你的妈妈...”桑瑾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她是因为得知你爸爸出轨，无法忍受这样的背叛，最终选择带着你离开了南家。”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顾熹的反应，见对方虽然眼眶微红但仍在努力保持镇定，才继续道：“在你4岁那年，你的妈妈遭遇了一场车祸...去世了。”这句话说得异常艰难，桑瑾玉的声音有些沙哑。


    “在你妈妈离开之前，她把你舅舅也就是顾叔的电话给了我，并嘱咐我让他带你走，离开京都，远离这个充满纷争和痛苦的圈子。”桑瑾玉说完这些，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但又迎来了新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