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3个月前 作者: 涵之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明景桓突然让人给他倒茶,但是倒都倒了那就喝吧。


    “你倒是舍得放手。”闻玉打量着他,“你当真是为了王爷才寻死?”


    沈文舟抖了一下,看起来可称得上态度卑微,“是......但闻公子不必为此......”


    “不必介怀?”闻玉嗤笑一声,“你要真有这个觉悟,应当悄悄去死,兴许我还多看你一眼。为了一个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的男人要死要活,闹得京城人尽皆知,如今闹到御前不就是你想要的么。做贱人还要给自己立牌坊?”


    这话说得实在太直白,至少没人想到闻玉在御前竟然就这样直言不讳,沈文舟的面色都短暂扭曲了一下,何其粗鄙!这般人......皇上管他叫“皇嫂”?


    “闻公子,犬子何曾对您无礼啊?”沈守中耐不住性子了,至少态度要做足了,说着对着皇上又是叩首,“微臣知沈家不过微末,犬子也远远不如闻公子这般福气......可这毕竟是......”


    “毕竟是一条命?”闻玉直接打断他,“这不是没死吗?沈大人,你也是年纪大了,看不清局势了。倘若我有这样不知廉耻没脸没皮的孩子,我就亲自掐死他。”


    沈守中脸都白了一度,指着他“这”了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沈文舟涨红着脸,又去看明晏山。明晏山确实看着他,眼底连半点波澜也无,“本王倒不知道,留个形迹可疑的人在队尾看着,也能被你说成救命之恩。”


    沈文舟猛地抬头,唇色更白了几分。


    “至于垂怜?”他顿了顿,眸光压下来,像刀锋薄薄一掠,看得沈文舟心底发寒,明晏山有些厌烦他这副故作姿态的模样,“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嘴上说不敢,事却一件没少做。沈公子这一番退让,倒是比争还争得周全。先替自己认错,再替父亲脱身,顺便还要顾全本王的颜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跪在御前受审的是本王和本王的王妃,还要承你这份情。”


    这话落下,明景桓像是终于听够了,抬手揉了揉眉心,叹道,“原本只是听闻几句闲话,朕还想着,若果真只是少年痴迷,也便罢了。如今看来......”


    他睁开眼,目光落到沈文舟身上,似笑非笑,“你倒不止是痴迷。”


    沈文舟心头猛地一跳。


    “沈文舟,朕再问你一句。你对皇兄,当真只是一片痴心,别无他意?”


    “臣……臣不敢有他意。”


    “是么。”明景桓点了点头,“那朕倒有些奇了。你既说当日受了皇兄恩情,后来是不是还往淮王府送过谢礼?”


    这话问得很突兀,沈守中心里先是狠狠一沉。 沈文舟也明显怔了一下,才低声道,“是。”


    “送了什么?”


    “不过是些寻常药材、补品,并几件不值钱的小物件。”沈文舟说这话时,声音已明显虚了下去,“臣那时只是想着,王爷尚未回京,臣既受过恩,总该略尽心意。”


    明景桓抬了下手,“拿来。”


    王宏朗转身自一旁高几上的乌木匣中取出一只细长薄匣,双手捧着,缓步上前。


    那匣子打开,里头是一个展开的小纸片,很旧的白纸,用黑墨画着交颈的鸟,还有难以辨识的字迹,沈守中只看了一眼,背脊便倏地窜起一层寒意。


    “沈文舟。”明景桓让他们看过,才让王公公把匣子端回来,“你方才不是还说,自己不过一片真心,不敢坏婚事,不敢惊扰闻玉么?”


    “那你现在来告诉朕。”他伸手将那张纸拈起来,轻轻一抖,作响,在这安静得过了头的书房里,竟叫人无端生出一丝毛骨悚然来,“这又是什么东西?”


    那张阿索,那张父亲给他的......沈文舟嘴唇动了动,又立刻去看沈守中。他当然知道这东西是什么,这是他原先想要用来蛊惑淮王的东西,父亲说了是宫里的人送来的,一定会有用,但是......


    沈守中只敢咬死说不知,沈文舟脑子里却一团乱麻,这东西入了王府,很早就被发现了,他甚至因此被绑架被威胁......现在竟然在皇上手里。


    这一旦被发现,必然是牵连整个家族的死罪,只是沈文舟一直以为至少不会有人交上去!之前绑架他的那个女人不是也想要么?如今都到皇帝手中......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不,也未必就一定......沈文舟手攥了攥,他不想死,至少他闹这一出,绝对不是为了找死的,口说无凭,谁又能说这一定是他沈文舟做的?


    “臣不知!”沈文舟立刻决定好了,“臣送过去的礼物中,必然没有这样的东西,臣怎有能力接触到这般邪物......”


    闻玉觉得这人嘴硬至此,还真是有点本事,“这不是你送到王府的谢礼么,难不成是凭空出现的?这可是王府管家翻出来的。”


    “我......”沈文舟迟疑片刻,突然眼睛一亮,“不,这本身也不是只经过臣一人之手啊!自从臣将谢礼托付出去后就再也未关注过,想必后头的人也该一起彻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明景桓倒是不知道有这一茬,“哦?你托付给了何人?”


    沈文舟立刻喊,“边月!那时王府戒严,我知边大人和闻公子一向关系好,所以才托付给边大人代为转交......就是不知边大人那边可否有什么异常?皇上,臣......”


    他说到一半,声音就逐渐低了,因为此时抬头,看见明景桓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


    那目光分明不算如何凌厉,甚至称得上平静,却压得沈文舟心口一窒,方才那点仓促抓住的生机也像是一下子变得可笑起来。


    半晌,明景桓才淡淡道,“说完了?”


    沈文舟喉结滚了滚,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明景桓却也并不要他答,只将手中那张纸随意搁回案上,像是终于对这出拙劣得过了头的戏失了兴致。


    “朕还当你今日闹到御前,是当真预备把命豁出去。”他语气不重,甚至有些懒散,“原来不是。甚至无趣。”


    沈文舟抖了抖,但明景桓已经不再看他了,目光一转,径直落到旁边伏地不敢起身的沈守中身上,语气也随之缓了下来,甚至比方才更温和些,“沈卿。”


    “臣在。”


    “你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此一子,不忍看他送命么?那朕也给你一条路。”


    这句话一出,沈守中猛地抬起头来,随即又意识到失仪,重重伏了回去,声音已隐隐发颤:“臣、臣但凭陛下吩咐......”


    “别急着谢恩。朕给的路,未必好走。这张东西,是怎么来的,朕心里有数。”明景桓说,“从谁手里出去,经了谁的门路,又是被谁拿来,掺在谢礼里送进淮王府......朕清楚,想来你更清楚。这些,朕既然今日拿得出来,就不是来听你们父子喊冤的。”


    沈守中浑身发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里,一时连气都不敢多喘。


    “你先前未必想明白了,不过今日回去之后,你可以仔细想想了。若是有司过问,说些什么,你应当明白。你也是朝中老人了,想来比你这个儿子更懂要如何为朕分忧,是不是?”


    沈文舟听不大明白,但是沈守中能明白,只能重重叩首,声音发颤,“臣……明白。臣定当不负陛下体恤。”


    “嗯。”明景桓微微颔首,“沈文舟伤势未愈,情志失常,言行失度,回府后便安心养着,不宜再出门。至于你,教子无方,总不能没有处置。自今日起,在府闭门待过,手头差事暂且放下。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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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0章 朝会


    天还未大亮,宫门已开。


    钟鼓声自重檐深处层层传出,穿过甬道,压在晨雾之上。百官自午门入,按品秩鱼贯而行,今日是常朝,然而越近时辰,越能觉出气氛不同。许多人都听见风声了,三司连日会审,镇江一案已不再只是地方上的乱局,昨夜又有人连夜递帖奔走,显见是要出大事。


    明晏山立在宗室亲王应立之处,神情淡淡,像与往常无异。他今日没有开口的意思,主要是来盯一下场合。


    闻玉在偏殿候传,若朝中问及镇江巫蛊之事,再传闻玉入殿备对。


    王宏朗领他在侧殿等候时,笑了笑,低声说,“今日早朝怕是不太平。”


    闻玉也笑,“过去了就太平了。”


    “王妃说得是。”


    闻玉没接话,自从明景桓那一句皇嫂叫出来之后,王公公也管他叫王妃了。你们真的蛮随性的。


    殿门大开,百官入班,刘瑾照例侍立御前,一身内臣冠服,面容恭谨,手中捧着今日的章奏,他扫了一眼明晏山,后者自然看到了,但是也没搭理他。


    朝仪毕,有几件寻常政务先行奏过,无非边地秋粮、工部修堤、礼部备婚期诸事,众臣一一回话,殿内气氛看似平静。直到片刻后,有人出班,俯身叩首,“臣刑部侍郎李崇文,有本奏。”


    明景桓,“讲。”


    “镇江禚氏私蓄部曲、借巫蛊惑众、勾连地方官吏,兼涉漕粮亏空、军械流入民间诸事,钦差边月奉旨会同三司审理,至今已有月余。臣等反覆勘验人证、物证、账册、驿传文书、供词互校,现已查得脉络大略分明。此案牵连不止一郡一地,亦不止禚氏一门。臣请陛下敕令,彻查涉案朝臣,不得因其位重而缓,不得因其势盛而止。”


    殿中一时寂静,明景桓问,“刑部所言,凭何而定?”


    “回皇上,镇江所获书信、暗账、军械来源、私兵口粮、漕运出入数目,已由三司分别核验。


    郑谦等涉案人犯,前后供词虽有参差,然大体相合;禚氏内部往来文书,亦足以证明其与外朝官员有所勾连。更有若干奏报、驿递消息,外泄之速,不合常理。若非朝中有人接应,不至于此。”


    “臣附议!”立刻有人站出来,“三司会同审理,至今所据,绝非单凭口供。漕运账册前后缺漏处,与户部所存副本多有不合;镇江所获兵械,部分制式并非民间可得;私兵名册所记月饷更是问题重大。若止于地方首恶,则诸多关键皆无从解释。臣请穷治其源。”


    这一下,朝臣之间终于有了隐隐骚动。有人垂着头,有人飞快抬眼去看顾书桐,也有人悄悄瞥了瞥御前的刘瑾。


    顾书桐列在朝班之中,脸色已沉了下去,却还稳稳站着,未曾失仪。


    片刻后,顾书桐身后有人缓缓说,“臣以为,此案诚然重大,然愈重大,愈当慎之又慎。地方审讯多在仓促之中,郑谦等人又皆系重犯,供词未必尽可信。至于账册出入,漕运旧弊盘根错节,向来非一朝一夕之患,若据此便牵连朝臣,恐有失之过急之虞。”


    他顿了顿,“边大人年轻锐进,此番持节南下,手段果决,固然可称勤勉;可案涉者众,人心畏威,未必人人敢尽言。臣恐此中或有偏听、或有过断,还望陛下三思。”


    殿中有几人随之应和,“何大人所言有理”,“事关重大,不可仓促”,又立刻有人反驳回去,隐隐有大吵的趋势,明景桓闭了下眼,又开始了。


    边月闻声,出班叩首,“臣有奏。”


    明景桓摆手,“讲。”


    边月垂首道,“臣奉旨南下,不敢以私意断人,不敢以臆测害人。镇江所奏者,证据俱在三司案卷之中,诸臣若疑,可尽取而观。臣自始至终所言,皆有书证、人证、物证相互印合。若其中有一字失实,一证伪造,臣愿与涉案人同罪。”


    “至于人心畏威,不敢尽言。臣所审者,不止一人一地,不止禚氏家人,不止郑谦党羽。


    口供可疑,故须以账册校之;账册可疑,故须以驿传、军械、银流再校之。正因臣恐偏听,才将案卷尽交三司,不敢自专。如今刑部、大理寺既已复核,何来臣一人过断之说?”


    先前说边月的那人面色微变,还待再言,却被一道声音截住。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周廷肃,附议李、卢二位大人之奏!朝廷设钦差、设三法司、设御史台,本为纠奸、雪冤、肃纪。今案有其人、有其证、有其脉络,反以‘牵连太广’为由请缓,臣不知所缓者是王法,还是人情。


    若涉案者只是地方小吏,诸公还会说‘不可过急’么?不知将朝廷法度视为何物!”


    “周大人何必说这么重的话?臣并非欲为谁开脱,只是镇江一案中所谓巫蛊、蛊术,多涉乡野怪谈。若将此等怪力乱神之说一并入案,恐失朝廷体统,也易使外人讥议。臣以为,禚氏若有私兵、贪墨,自可按律查办;至于蛊术之说,未必不可存疑。”


    嗓门大得不行,自从不让他们早朝动手之后一个个嗓门就越来越大,明景桓揉了揉眉间,“传闻玉。”


    闻玉很乖巧地来了。正好刚吃完。


    “方才有人言,镇江所涉巫蛊,多是乡野怪谈,不足为凭。你久识其术,便告诉诸卿,镇江所查,究竟是神鬼之说,还是借此行凶乱政。”


    “回皇上,所谓蛊术,民间说法甚多,真假混杂。然镇江所涉,并非无凭无据的传言。禚氏一系借蛊毒、药毒、禁忌仪式控制人心、灭口胁迫,皆可验,皆可对。”


    明景桓嗯了一声,等下面继续吵,吵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挪了视线,看向御座侧旁一直侍立不语的刘瑾。


    刘瑾心头一沉,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忙躬身道,“奴才在。”


    “镇江密折、三司勘问进展、钦差沿途奏报,皆属机密。朕却听说,顾家总能早一步得知消息,连边月交了什么卷、问了哪些人,外头都有人说得头头是道。司礼监经手文书,朕问你,这些消息,是怎么出去的?”


    刘瑾扑通一声跪下,“奴才失察!”


    “失察?”明景桓对他这个用词很不满意,


    “你掌司礼监秉笔,近侍朕躬,密折、章奏、批红、传递,多经你手。顾书桐一党能知外头审案之详,若不是你失察,便是你纵容;若不是你纵容,便是你通同。你自己选一个,给朕听听。”


    刘瑾伏在地上,背脊都绷紧了,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辗转多番,终究还是救不了这局势,如今怕是......


    顾书桐脸色煞白,额上冷汗已下来了。


    “好了。李卿的折子,朕已看过。侍郎顾书桐,涉镇江禚氏、漕粮亏空、私兵军械流转诸案,即日起停职,下诏狱,交三司会审。其家中书信、账册、往来文契,着即查抄,不得延误。”


    “司礼监秉笔太监刘瑾,经手机密文书,致消息外泄,着摘去秉笔之权,收押内廷,听候勘问。司礼监印务,暂由旁人署理。”明景桓看向他,“若只是失察,公公便当是休沐吧,操劳多年,该歇歇了。”


    “镇江禚氏余党,并涉案诸臣,仍由三司会同严审,不得因其亲贵而稍减。边月前奏,淮王调兵护卫一事,系因乱制宜,护国平祸,有功无罪,不得再议。”


    先前顾家一脉的何维清等人面如土色,再不敢言。顾书桐伏在地上,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一句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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