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3个月前 作者: 涵之睿
    边月也在。


    皇帝同时召了两个人入宫,一个是他,一个是边月。不是问罪也不是审查,否则不会这样安排。那么是......什么呢?


    边月转过头,看见了他,立刻朝他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四周有内侍宫人来往,两人都没有说话,边月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现在是不好意思还是怎么样,就是不知如何开口。


    玉京秋只是看了他一眼,想说话,但最终没说,又低下眼。


    边月心里头也突突地跳,等有人出来叫他们进御书房,两人才一路沉默地走进去。


    其实王宏朗也纳闷,这不是喜事吗,这两人怎么看起来这么沉重?


    明景桓坐在案后,手边摊着折子,抬起眼看了他们一眼,只是朝王宏朗点了点头。


    后面的话玉京秋其实都听不大清楚了。


    “少詹事边月,寒门毓秀,才识卓然,南下钦差一行,整饬漕运积弊,惩治贪墨诸官,居功至伟,忠勤可嘉......


    玉京秋者,心志坚韧,才干出众,此番随同钦差南下,斡旋奔走,屡建奇功,其忠义之心,朕悉知之。今特降恩旨,开革其乐籍,附入民籍,以正其身。


    今边月与玉京秋,情义深笃,志同道合。朕念边月此行劳苦功高,特赐婚配,成全二人。”


    他都没听到什么时候念的“钦此”,边月先叩首喊,“臣接旨,谢主隆恩!”


    玉京秋回过神,俯身叩首,额头抵着地砖,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草民接旨,谢主隆恩。”


    边月起身,侧过一点眼神来,看见玉京秋仍然跪伏在地,手攥着衣服,还在微微颤抖。


    “起来吧。你的生意,朕有所听闻,手腕不错。朕会叫内务府拟个旨意给你,日后好好做。”明景桓摆手,“边卿,可满意了?依你想要的办了,往后好好待他。”


    “臣定不负圣恩!”


    玉京秋没回话,一方面是后面这话也不是对着他说,另一方面是他现在看起来脑子已经不转了,明景桓也懒得管,他现在看到断袖脑袋疼,“退下吧。”


    你说为什么人会搞断袖呢,等这两个人走了之后,明景桓还在想这个问题,“王宏朗,你说这个玉京秋怎么样?”


    “回皇上,瞧着精明,但对边大人倒是真心的,反应做不得假。”


    “嗯。”明景桓又摸了摸下巴,“确实长了一副好皮囊......不过皇兄大约不喜欢这个模样的?”


    看来皇兄喜欢活泼可爱款的,不喜欢成熟艳丽款?但后者边月喜欢。难道年纪大点的就喜欢闻玉那类有活力的,年轻点的就喜欢玉京秋这种有韵味的?好像和异性恋的喜好也差不多啊。


    唉,不过他也不是断袖,谁知道他们这个群体的取向具体是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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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9章 身家


    出了御书房,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宫墙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拉出两道长影。


    边月一时无话,他拿不准玉京秋现在的反应是什么意思,这是回京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一直到现在,除了方才谢恩的时候,玉京秋全程一个字都没说。


    直到走出宫门,要上马车,玉京秋才突然开口,“你的车先打发回去吧,跟我走。”


    边月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他的,跟他上了马车。


    跟边月猜的差不多,玉京秋应该是带他回去自己住的地方。


    玉京秋的私宅在城东,和他名下那几处产业基本都不在同一个方向,马车行了约莫一刻钟,在一条安静的街巷前停下。这里没有任何招牌,门口也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朱漆大门,看上去和周围的宅子并没有什么分别。


    边月很意外,从外表来看,这里其实已经是富人住的地方;但是相对玉京秋这个人来说,这个门面就称得上平庸。


    不过走进去之后,看得出里面还是非常讲究的。院子里候着的人不多,见了玉京秋只是安静地行礼,没有多话。


    玉京秋把边月领进正厅,道,“你等我一下。”


    边月就坐下,打量了一番,倒是没有他那个酒楼那般富丽堂皇,但同样精致,至少很多东西边月看一眼就知道自己可能再当好几年官都不舍得买。不过,还是有些生活气息的,应该是平时真的住这里。


    等了有一会儿,脚步声从里间传来,边月看见玉京秋抱着一个不小的木匣子走出来,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那匣子颇有分量,往下一搁,落下一声闷响。


    边月等他打开了,就站起来往里看,“这是什么?”


    玉京秋抿唇,伸手取出最上面的一份,手指摩挲了一下封皮,轻声道,“房契。”


    “这是城东这处宅子的,红契白契都在。”他把那份契书放到一边,又取出下面的,“京城内还有其他宅邸,也在这。这几份是城西的铺面,共四处,当年买下的时候地价不高,如今涨了不少。这是现下正在经营的,税契都全......”


    边月怔愣了片刻,没有答话。


    玉京秋继续往下翻,手指却不再稳了,带着纸页也有点抖,“这是鱼鳞图册的副本,名下的田产都在这里头,京郊三处,另有江南两处庄子......这份是银票,存在瑞丰钱庄,另有几家票号也各有存银,折子都在里头......”


    他一份一份取出来,清点,放好,边月就站在桌边,看着他,看着他把那些文书一份一份摆在桌上,看着他的手指摩挲过每一份契纸,看着他低着头,埋头处理那些身家积蓄。


    这些东西从什么时候开始攒的,边月也不知道,他有点迷茫地看着,直到有一滴一滴的湿痕落在那人手中的纸页上。


    边月叫了他一声,“玉京秋。”


    玉京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往下翻,“还有几份,等我清点完”


    “......玉京秋。”边月声音更轻地喊了一声,试探地伸出手,指尖去碰他的脸颊。


    玉京秋慢慢抬起眼,边月看见他眼睛蒙着一层水光,光润了一圈,才随着眨眼掉下来,像三月残雪里忽然拱出的一星草芽,玉京秋没有擦,也没有笑,表情空得像一张白纸,可能他自己都不清楚眼睛里流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从来不盼任何东西,不盼任何自己争不到的东西,他最怕最怕愿望触手可及的那一刻,就连听圣旨的时候都逼自己等一个“但是”等一个“然而”,等一个“念其出身,赐银千两,另择良配”,不敢想另外一种截然相反的可能。


    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贱籍之人,入了心上人的眼,能得一场露水情缘,已是天大的造化。


    玉京秋从未觉得自己真的卑贱,从未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但人世无情,不是他看重自己,自己就真能脱离世俗。怎样的侮辱和蔑视他都早就经历过了,能让那些文人气节的人耻辱自尽的事在他的成长经历中能装满好几箩筐,他早就知道这个社会是如何运作、又如何评判的。


    怎敢奢望,怎敢奢望。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些文书,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是为了这些。”


    “我知道。”玉京秋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贪图这些。”


    “......但这些是我有的东西。是我这辈子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东西。”


    边月手悬着,一时间所有话都哽在喉头,玉京秋轻轻握住他那只手。


    “我想不到别的。我没有功名,没有官职,没有家世,没有江湖上万种伟名传说,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放在你面前的东西。”


    “就只有这些,边月。都给你。”


    边月手忙脚乱,想要抹掉他的眼泪,但抹掉一点儿,又有水珠落下来掉在他手指上,原来人的眼泪能这么烫,这么烫。


    这么久以来,边月一直都是个很迟钝的人,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知道什么算是喜欢什么算是爱上,他只知道玉京秋待他的心意很珍贵,他想要回报这份心意。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确定自己是爱这个人的,爱人的眼泪明明是世间最柔软的东西,落下来却如同刀子在心口凌迟一般。他总想从玉京秋完美无缺的笑容里找到一丝端倪,如今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茫然地,毫无防备地,如同最初的孩子一般看着他,肩膀抖得那么厉害,却没有声音。


    在那么多个长夜里,玉京秋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对他们两个人的未来缄默不言。


    可是为什么呢,边月觉得他很好,他这么好看,多才多艺,武功也高,没有比自己大多少,却比自己更会说话,更会赚钱,更懂这世上所有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明明是这样好的人。


    边月索性把那盒子放到一旁,绕过桌子,直接抱住他,玉京秋比他要高,他没法把对方全都揽到怀里,玉京秋手悬了悬,整个人像一尊忽然冻住的雕像。


    “别哭了......”边月实在不会哄人,只能牢牢抱着他,声音闷闷的,自己也鼻子发酸,“别哭了,我在这呢。”


    过了很久,玉京秋的手才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环住他的背,先是轻轻地,然后一点一点收紧,整个人靠下来,把头埋在他肩上。


    边月腾出一只手,有点笨拙地拍拍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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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0章 下聘


    边月想让他把那一盒子东西放好,玉京秋不愿,非要他看。


    那也没办法,边月大概也摸到了一些玉京秋的性子,这个人其实需要安全感,这些东西边月可以不动,但不能完全说不要。


    边月也就拿过来翻翻看,玉京秋在后头搂着他,也不说话,脑袋抵在他肩膀上。边月感觉脖子有点痒,又有点不好意思,但看了一会儿之后就逐渐忘记害臊这回事了。


    “玉京秋......”


    “嗯。”


    现在手抖的是边月了,“你到底有几处房产......??”


    “也不都是住宅。有些是仓库货栈,有些是商铺......”玉京秋声音还有点哑,“只算京城内外以及近郊一带的话,十五处左右吧。”


    边月感觉自己脑袋嗡嗡的,这还不算外地的,不算田地,他方才还看到有出租的协议......这些只是不动产,除此以外还有一叠子都是存银......


    虽说他早知道厉害的商人的收入和官员的俸禄基本上就是一个天一个地,但如此直观地看见,还是给边月带了一点儿冲击。他知道玉京秋有钱,但不知道玉京秋这么有钱。


    这要怎么说,边月陷入沉思,他给爹娘的信除了说接他们到京郊来以外,只说自己有了心上人,想着圣旨下来便和盘托出。虽然有先斩后奏的意思在,但毕竟有圣旨,这样能少去很多麻烦,大家都不为难......现在要说我的心上人其实是京城大富豪吗?


    这......按圣旨的意思,想来应该是自己求娶,那,那是要......


    边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这要如何给你下聘......?”


    “你现在有的是钱。”玉京秋指了指那些文书。


    边月啪得一声拍了一下他的手,“我用你的钱给你下聘?”


    玉京秋:“那除去这些,你现在有多少钱?”


    边月报了一个数字。


    玉京秋没有评价多少,只说,“......按制来办的话,不够的。”


    边月又沉默,“过一阵子,皇上还会有赏。”


    虽然不知道赏多少,但是边月知道这案子结束,近几个月不会轻易提到更高实权的位置,不然升太快,不合适;那多半就是在钱和虚衔上多补点。给多少还不好说,但做筹备聘礼肯定够了。


    恰好,他们的婚事不管怎么说都肯定在淮王大婚之后,现在根本不用急着筹备,可以等此事结束皇帝正式封赏......


    玉京秋安静地听完,憋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靠着他的肩膀闷闷地笑了。


    “你笑什么!”边月双手捂住了脸,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早些年他也没想过这回事!其实家里给他也攒了所谓的老本,等他娶媳妇,但是农民家里能攒多少......先不说玉京秋的身价问题,边月自己现在也是个有名的官了,结婚给人家下聘,东西太少了也叫人耻笑啊。


    笑边月没钱倒是不重要,至少说明边月本人清廉;但是聘礼不够,都是嫁人的那一方被笑得更多,到时候说不准能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我高兴啊,高兴就想笑罢了。那就用你的赏来。”玉京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懒洋洋地搁在边月肩上,整个人都没什么骨头似的贴在他身后,他知道边月这个性子,肯定是要自己出聘礼的,也就不争这个了,“你可瞧见了,我家财万贯,想来也不是一般人家能娶进门的。”


    “你......然后呢?”


    “婚既然定下来了,我也该盘算盘算,我这位未来夫婿究竟有几分家底、几分本事。若银钱不足,至少情意要足。若聘礼单薄,至少人要赔给我。”


    边月被他缠得没办法,再说不是都赐婚了吗,只得小声嘀咕一句,“人自然是你的......”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边月自己先愣住了,耳根子一下子烧了起来,像是没想到自己竟会说出这样的话。玉京秋也怔了片刻,随即眼底一点一点漾开笑意,像春水被风吹开,明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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