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涵之睿
----------------------------------------
第69章 宴饮
边月确实受邀去了新科贡士们的聚会。说是同年会,但不只是边月,大部分官职在京城内的上一届进士都有受邀。
所以人其实很多,这些已经在官场有一定经验的学长们自然也是比较中心的人物,边月毕竟是状元,和他攀谈的人并不少;加上边月自己刻意控制,他和闻世林根本说不上几句话。
进士虽然也排名,但意义不大,过不了几天便是殿试,那时才是真正有价值的排名。
以前没感觉,现在边月有些遗憾,殿试的主要作用就是重新排名,落选基本是不太可能的,按本朝的殿试惯例,基本不在殿前发疯都能当进士。
你说这谁寻思的呢?退一万步来说就不能再筛一筛吗?
闻世林没什么机会跟边月说话,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想跟边月搭话。
实际上一直不停有人要跟边月交流,多少有些套话的意思,想看看能不能问出来一丁点儿殿试有关的信息,哪怕透露一下今年的风向也好。
不过边月嘴很严实,基本套不出话。一般会来这里的已经当了官的学长们基本嘴巴都很严,最多分享一下当年自己殿试时的流程和心得,更深的就不可能说了,谁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所以闻世林只劝自己,他同边月搭话也无非就是套近乎,这样的社交放在殿试之后的琼林宴上也不晚,如今没必要去;但是心中又焦躁无比,只要看到边月和人相谈甚欢,他就有种强烈的怨恨。
难不成自己真看上他了。闻世林皱眉,虽说边月确实前途无量,但毕竟是男子。
......他竟然觉得也不是不行。他这么恍惚地想着,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惊悚。
一般的行程就是先去文庙祭拜孔子,而后饭点去酒楼宴饮,饮酒时吟诗作对,下午继续雅集游园,有时还会互赠诗文。
不过很巧,他们宴饮所去的酒楼正是先前那个玉掌柜的那一家,这里出名,且靠近礼部,选择这里也是情理之中。边月其实没来这儿正经吃过几次饭。
主要是这家酒楼的装潢对边月来说太华丽繁杂了,只不过这一点倒是很贴合他对玉京秋的印象,什么样的人开什么样的店,如今见过掌柜的,再看就觉得合理许多。
有时大家会互相恭维,闻世林毕竟是会试前十,怎么说也是佼佼者,自然也少不了打趣,在众人眼里,前十都有可能是殿试的状元榜眼,今日的同年说不定就是来日的上司,人情世故这一块。
闻世林很谦虚,只是笑笑,说自己不奢求进士及第,能考个二甲也就足够了。
“为什么是二甲?”闻玉猫着身子说,“二甲什么水平?”
“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人为一甲,往下便分为二甲与三甲各若干人。”玉京秋说,“你连这都不知道?而且为什么我在我自己的店都跟做贼似的?”
他还想露个脸呢,这群贡士包了一整层,也算是大客户,只是不知道把边月也叫来了。闻玉换了身衣服,鬼头鬼脑地装作店小二进去溜了一圈使劲的偷听,那些人推杯换盏,也没人注意旁边路过的小二。
闻玉理直气壮,“我又不是本地人。对了,皇上给我赐了个同进士出身,这算是什么水平。”
玉京秋:“三甲。说不定闻世林说要考二甲就够了,就是觉得要比你水平高一点儿。”
什么,闻玉怒了,岂有此理。但是他确实没考过科举!跟我个没读书的比什么比!
“你也别激动。你毕竟不是科举考出来的,而且皇上给你的官很大了,即便只是挂名的也了不得。不止闻世林,估计这群人里,多的是人不舒服。”
闻玉心说我这个院判除了能进太医院拿点药看点书以外,根本就没给实权好吗?而且他都不在太医院上班,也是单独挂出来的头衔,又不占正经实职,跟其他人根本没有利益矛盾啊。
要是太医们心里不舒服他倒是理解,你们普通科举有什么好说的,本来就考不进太医院。这官看着高,实际上真要是放在这群考生面前,只能说狗都不当。
“随便吧,不遭人妒是庸才。”闻玉说,“为什么这么亮还要点蜡烛,你说我偷摸吹灭了会不会挺惊悚的。”
玉京秋:“图个喜庆的氛围,摆饰罢了,吹灭了堂子里也亮。”
闻玉:“要是能断电就好了。”
玉京秋:“什么意思?”
闻玉摇头叹气,不可说。算了,其他考生很无辜啊,一粒老鼠屎罢了。
他们喝酒正是喝到尽兴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嚷嚷着要题诗,此时正是志得意满时,常见的格律都不爱用,偏要挑些偏门的,什么传世孤例或极少存世作的词牌曲牌,叫人上了纸笔,小桌一搭,提笔便写,一人写,其他人便念。
边月所取词牌是以林通正格为准的月当窗,不知为何他现在总觉得心里不安,写词时情绪也不高。其他贡士在旁念出,“玉阶星履,曾踏琼林醉。簪笔凤池深处,墨痕透、宫罗翠。
旧题犹在壁,新槐初结子。谁见烛花摇影,空照彻、青衫矣。”
多少有些沉闷,在兴致高昂的贡士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边月毕竟比他们多当一段时间的官,感慨不同也正常,众人自是附和,为官也有难处,但大多数人此时也是听不进去的。
玉京秋:“词是好词。早说了,这破官当着没意思。”
闻玉没说话。听不懂。
闻世林所取词牌为杨无咎词为准的天下乐,特意留了边月在旁,“边修撰,可否劳烦您多指点?”
边月假笑了一下,脑仁突突地疼。
其他人在旁念,“红烛高烧春夜暖,玉榜彰、正宜看。良辰举盏同杯饮,愿长留、好共青天......”
玉京秋:“一般。”
闻玉:“哎,他怎么过来了?”
玉京秋抬头,看见边月急匆匆的往这边走,脚步不太稳,看着情况不太对,走出了大堂,靠近了竟然也没认出来他们。他同闻玉交换了一下眼神,闻玉把边月往边上一抓,“边月!”
“嗯?”边月有些恍惚,被他拽得晃了一下,“......闻玉?你怎么......”
“你怎么回事?”闻玉看着他的脸色拧眉,“还走得动路吗。”
边月摇头,“头疼。”说完还没几秒,人就往下栽,吓得闻玉一激灵。
“你直接把他带回去,叫兰章看看。”玉京秋理了下衣服,抬脚便朝宴饮的人走了过去。
闻玉也没法,扶着边月先走了。他没感觉到有蛊,而且如果有人下药,他给的虫也会发现的,这是个什么情况,难不成真是身体有毛病?
总不能是喝晕了吧。
玉京秋实在是太珠光宝气,他一出现,众人便不自觉地看向他。玉京秋扇子一打开,手臂一抬,便有小二端上精致菜肴与一坛好酒,至主桌前躬身行礼。
“诸位老爷安好,在下乃是这儿的掌柜,姓玉。今日小店能迎来诸位新科贡士老爷的私宴,实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他示意小二将酒菜摆上,亲自揭开酒坛泥封,顿时香气四溢,
“听闻天子钦点的新贵在此雅集,在下激动得一夜未眠。特备上这坛窖藏二十年的‘状元红’,并几道本店的拿手小菜,恳请诸位老爷赏脸品尝,略表在下一片仰慕之心。”
“掌柜的客气!”白送的酒菜,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再说谁不喜欢听点吉祥话呢。
“玉掌柜可见到边修撰了?我们这方才有一人刚说是去醒醒酒,也不知去哪了。”
“自然见到了,那人不胜酒力,差点都倒了呢,我便差人送他下楼,先行给他找了雅间休息。还要请诸位老爷留情些,若是又有人喝倒在此,我这小店可担不起。”
其他人听了便笑,也不再多问,唯独闻世林,盯着玉京秋,总觉得其中不对。
玉京秋说着要将此厅改为进士厅,沾沾诸位的文运灵气,也算为文脉昌隆略尽绵力,说得其他人皆是满面春风。待众人又新一轮推杯换盏,玉京秋才退开,正想离开之时,却突然被叫住。
闻世林追过来,对着他,客客气气一拱手,“玉掌柜,我与那位边修撰乃挚交好友,可否领我去看看?我照顾一下,心里也安心。”
玉京秋一笑,“不行哦。”
闻世林脸色一沉,“你把人带哪里去了?”
“啊......不告诉你哦。”
----------------------------------------
第70章 婚礼
那场婚礼乃是京城数十年未有的盛事。
从闻府大门延伸出去的红绸,几乎铺满了整条街。鎏金灯笼高悬,照得夜晚亮如白昼。宾客的车马堵塞了附近的街巷,贺礼堆积如山,唱名声此起彼伏。
新郎官身着玄端礼服,金线绣着暗纹蟒龙,气宇轩昂。短短几年便不断升迁,又迎娶心上人,此时周旋于王公贵族之间自然是志得意满,坦然接受恭贺。无人敢非议他娶的是个男子,更无人敢提及那位新“夫人”似乎并无家人到场。
吉时到,礼乐喧天。当那位身着大红吉服的新娘被喜婆搀扶出来时,满堂宾客的喧嚣静了一瞬。
他身形清瘦,繁复的礼服更衬得他如一株临风的玉树。盖头遮蔽了他的面容,但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却穿透了层层喜服,与这满堂的热闹格格不入。众人皆知他当年是状元,但仕途并不顺遂,如今有这一门婚事,也不知是福是祸。总之也无人敢置喙。
闻世林上前,伸手欲扶,指尖触碰到对方的手腕时,能感到那底下细微的、无法自控的颤抖。那不是羞怯,而是某种被压抑的抗拒。但这一切在外人看来,不过是新人的紧张罢了。
二人拜堂,新娘被喜婆轻轻按着肩膀,动作略显僵硬迟缓。高堂之位空悬,新郎的父母乃是罪臣罪妇,而另一方的父母大抵也不知这个消息。
拜堂礼成,新娘被送入洞房,宴饮才算正式开始。
闻府大开筵席,水陆珍馐,琼浆玉液,丝竹管弦,歌舞曼妙。闻世林换下繁重的礼服,只着一身暗红常服,游走于席间,意气风发。等酒过三巡,便有善于逢迎的宾客起哄,“闻少卿今日大喜,当有佳作以记盛事,让我等也沾沾才气!”
闻世林推辞几句,眼中却尽是笑意。他早有此意,他要让这首词,给今夜乃至日后京城传颂的佳话再添一笔;甚至写的好不好都不重要了。不过寥寥数载,他从一个庶吉士做到太仆寺少卿,这等升迁的速度已经足以羡煞旁人。
这还不是尽头,他的官还会升,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能升到正三品,那时他便是真正的朝廷大员。功名利禄,美人在旁,都是他的陪衬,他在醉酒间不由得感到飘飘然,选一词牌天下乐,乃与众人同乐,
“红烛高烧春夜暖,玉人娇、正宜看。良宵执手同杯饮,愿长醉、好共缠绵。”
反正他如今不管吟什么诗词都自然有人捧着,旁人都鼓掌,说他情真意切,才貌双全,真是一桩佳话。宾客们争相复诵,穿透重重庭院,传入那间红烛摇曳的洞房。
闻世林在一片恭维声中畅饮,他看着那些谄媚的脸,听着那些重复的词句,心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快意。情蛊已种,婚礼已成,诗词为证,天下皆知。
酒宴持续到深夜,宾客大多已醺然,新郎官更是喝了最多,此时也起身。
“诸位!诸位尽兴!”他朗笑着,对满堂宾客举杯,“春宵一刻值千金,闻某可就少陪了!”
在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和打趣中,他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身后的宴席喧嚣依旧,还有一些醉倒的宾客被搀扶下去。
洞房所在的院落,与外间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这里静得可怕,只有廊下灯笼在风中轻微摇晃的吱呀声,以及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两名守在外面的贴身侍女和喜婆见他到来,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讨好而暧昧的笑容。
闻世林今天高兴,不在乎多赏她们一些东西,于是随手掏了些小银块过去,她们欢天喜地地捧着,再退到一边去。
室内,龙涎香与酒气混合的暖腻香气扑面而来。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燃烧正旺,烛泪层层堆叠,将满室映照得一片通红,所有物件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
他的新娘,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沿,头顶着华丽的盖头,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他刚进来前,喜婆偷偷说,方才宴席的时候新娘发了脾气,在里头砸东西,也不让人进去;这会他进来,果然是一地狼藉,他的新娘子把合卺酒的酒壶都打碎了,酒液流了一地。
但是那又怎样呢,闻世林让侍女再拿一壶酒来,有的是。
还有比这更让人志得意满的画面吗?闻世林带着醉意一步步走近,他甚至觉得自己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与他相同的熏香气息。他好像都快不记得这个人最开始清高的样子了,想要的东西就要获得,走到这一步,他自觉自己无比成功。
“夫人,久等了。”
对方没有回话,只是靠坐在床边,带着很轻微的喘息声。闻世林也无所谓他说不说话,醉眼朦胧地坐在他身边,“你这又是何必?你所坚持的那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反而省得你在朝野上到处碰钉子。”
他伸出手,并未去拿放在一旁的玉如意,而是直接去捏住了那方鲜红盖头的一角,像观赏自己的战利品一样揭开盖头。
随即他一怔,没有预想中低垂的眼睫,没有羞怯或麻木的神情。
他看到的是一张苍白至极、却异常平静的脸。
一双清亮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他,那里面没有情蛊应有的迷醉,只是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和一丝近乎慈悲的嘲弄,让闻世林看不懂。
鲜红的血线,正沿着雪白的颈项,蜿蜿蜒蜒地流下,浸入大红礼服的领口,甜白釉的白瓷片像陷入一块棉花一样嵌进那人的咽喉里,闻世林眼神晃了一下,才看清楚这人身上喜服的暗红不是烛光的阴影,全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