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3个月前 作者: 浅淡色
浓郁的黑暗在他们的身后崩塌,而眼前,无数的光芒正在从四面八方涌入。
结束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跨越了整片中州与东海的战争,跨越了几千年的时光与历史的正邪较量,弥漫了小池归和小封陨整个童年的雾霾与阴影,终于结束了。
在此时此刻,在剑尊背负诸人的昂扬与挺立中,所有人沐浴阳光与海风,犹如新生。
第61章 第六十一只崽崽
池越一剑托起五人,踏出那片正在崩塌的黑暗。
他的动作不快,每一步却极稳,太上长老被他以剑气托在身侧,画司文和天雷子分别被两道剑光裹挟,小池归被他抱在怀中,而小封陨那团已经回归最初形态的白色雾气,正蜷缩在小池归的胸口,随着小池归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光芒从四面八方涌入,禁忌之地的黑色雾气在银白色剑芒的余威中迅速消融,像是被阳光照射的积雪,东海的海水从碎裂的空间裂缝中倒灌进来,咸湿的海风卷着浪花,拍打在池越的衣袍上。
他踏出了最后一步。
脚落在实地上不是灵舟的甲板,而是一片被海浪冲刷了无数年的礁石,礁石上长满了藤壶和海藻,湿滑而崎岖,但他的脚却稳如磐石。
早在禁忌之地崩塌的时候,中州宗门联军的弟子们就已经有序撤离到禁地外的灵舟上了,此时联军灵舟上的弟子们看到了这一幕,先是沉默,然后是压抑不住的惊呼。
“剑尊出来了!”
“祭坛碎了!你们看,祭坛碎了!”
“小池归呢?封陨呢?他们……”
声音从一艘灵舟传到另一艘灵舟,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各宗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弟子们纷纷涌到船舷边,伸长脖子望向那片正在崩塌的黑暗。
太上长老被池越的剑气轻轻放在礁石上,他站稳后,转身从池越怀中接过小池归,将他平放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面上,他的手探上小池归的脉搏,闭眼感应了片刻,眉头微微舒展。
“灵力耗尽,生命力透支,但没有性命之忧。”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笃定,“好好休养,能恢复。”
画司文被放到礁石上时,几乎是瘫坐下去的,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面容苍老了不止十岁,眉心的符文精魄全部碎裂,连一丝灵光都感应不到,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倒下,而是硬撑着礁石,缓缓坐正,目光落在小池归胸口那团蜷缩的白色雾气上。
“小封陨……”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颤抖。
那团白色雾气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蜷缩的小动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雾气中隐约可见几缕金色的丝线在流转,微弱却顽强。
画司文心中一酸,眼泪落了下来,明明答应要好好带孩子们出来的,但是最终却……
天雷子的神色面若金纸,胸腹处开了一个大洞那是血滴子与沈逸风以及东皇宫掌教和东海水族鲛皇融合体共同造成的伤口,此时那伤口处正涓涓流淌着鲜血,池越将之放下后,几乎第一时间手指灵力连点,将逆流的血脉封住,而后哺以灵液,稳定他的伤势。
而此时,问道宗的灵舟也终于赶到了。
文师叔第一个从灵舟上跃下,落在这片礁石上,她的脚步急促,几乎是在跑,直接蹲在画司文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脉搏在场众人中,画司文是离她最近的,表面上看,状态也是最差的。
而不过片刻后,她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魂魄受损,精魄碎裂,灵力枯竭。”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画师兄,你的伤……很重。”
文师叔没说究竟有多重,但在场众人都看得出,画司文恐怕有些不好了,此刻的脸上满是担忧。
然而,面对师妹的诊断,画司文却只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起,神色豁达道,“死不了。”
文师叔没有再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枚淡绿色的丹药塞进他嘴里现在身在东海,很多手段用不了,暂且稳住回宗再说然后转向小池归和封陨。
她先检查了小池归,确认只是灵力耗尽后松了口气,随后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团白色雾气,将他托在掌心。
雾气中的金色丝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亮了一下。
文师叔仔细感受着这团白色的雾气,明明小小的雾气什么都没有说,但文师叔却不禁哽咽,“魂魄还在,但需要时间温养,若是时间足够,一定能恢复的。”
听到这里,周遭的人放松了一些,却仍旧有些忧愁,毕竟,时间足够,是有多足够,又需要多久呢?
随后文师叔望向了天雷子,这个在祭坛核心之地中承受伤势最多也最重的人。
她的灵力探入他的体内,不出所料的,重重的伤势一堆,什么经脉逆行啊,血脉紊乱啊,肉体受损啊,魂魄不稳啊等等……但文师叔神色却是和缓了许多,因为在场众人里,除了灵力耗尽的小池归以及整体没有大碍、只是道法受损严重的太上长老之外,只有天雷子受的伤势在她的治疗范围内。
在她看来,只需要好生修养,按时吃药,就能恢复如初。
于是,在天雷子的嘴巴里喂了一颗稳定伤势的药丸,随后就看向了在场中除了太上长老外唯二站着的人池越。
“池师兄,”文师叔的声音很轻,双目紧紧盯着那个熟悉夹杂着陌生的身影,“你的脉也给我看一下吧。”
虽然剑尊师兄一句话也没说,更没有任何软弱的神色和行为,但是作为师兄妹,她如何不了解她的师兄呢?
若真的状态良好,池师兄的背影为何如此瘦削,曾经的乌发又怎会是如今的苍白模样?
池越抿了抿唇,没有挣扎,直接递过自己的手,师兄妹一场,他对于宗门的人始终都是信任的。
文师叔轻轻将自己的灵力输送进去而直到如今,文师叔才知道,面上如此强大神武,甚至只身阻挡禁忌之地核心祭坛与东海龙脉的融合,一己之力挑飞整个祭坛的大修士,体内究竟糟糕到了什么地步。
“你……”文师叔皱着眉头,抬头望向池越的目光满是质询与不解,你怎么能将自己的身体糟蹋到这种地步?
然而,还不等她将话说完,池越只轻轻的在嘴边竖起手指,“嘘。”
文师叔:“……”
她叹了口气,绕过这个话题,只轻声问道,“你究竟撑了多久?”
池越单手持剑,只看向小池归的身影,叹息道,“五年。”
五年啊……自从出门找第二枚续命石后,就掉到了这该死的地方,不得不强行闭关支撑,不然要么被禁忌之地消磨至死,要么就被这鬼地方同化成傀儡扈从,他别无他法,只能撑着了。
好在,就在他撑不住的时候,援军来了,他的儿子,也来了,还是健健康康的来的……这个世界上,简直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消息和礼物了。
池越此时心满意足。
文师叔却是只叹息一声,道,“回宗与你细说。”
池越“嗯”了一声后,就继续注视他家崽崽了。
文师叔将池越的手轻轻放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碧绿色的丹药递给池越,池越接过,看也不看便送入口中,而丹药甫一入腹,一股温热的灵力就从丹田升起,缓缓游走于干涸的经脉之间,池越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但自始至终,目光都没有离开小池归分毫。
丁师叔此时也从灵舟上跳了下来,怀里抱着一个大食盒,食盒里面有很多好吃的,有太上长老爱吃的海菜,有剑尊师兄喜欢的锅巴,有天雷子师弟喜欢的辣菜,有画司文师兄喜欢的鲜口,还有小池归和小封陨爱吃的酸甜口的菜肴,当然,知道大家状态不佳,丁师叔还准备了一些清粥小菜,最是滋补营养,还好消化。
然而直到到了礁石滩上,看到大家此时此刻的样子,以及文师妹通红的眼圈,丁师叔才后知后觉,大家此刻的状态究竟有多差。
他默默的放下食盒,没有多言,只蹲在一边守着,嘴里小声道,“师兄师弟快快好,小崽崽也早点醒来,我们,等我们回了宗,再吃。”
但一转身,丁师叔的眼圈,已经不知何时变红了。
过了这一会儿时间,问道宗的灵舟也缓缓降落在礁石旁,连星珏从船舷上跃下,走到池越面前,抱拳道,“师尊,灵舟已备好,可以回宗了。”
池越点了点头,弯腰将小池归重新抱起来,小池归的身体轻得不像话,池越抱着他,像是抱着一团棉花,以至于他的手紧了紧,将小池归又往怀里拢了拢。
太上长老也站起身,将画司文扶起画司文的腿有些发软,站不稳,整个人靠在太上长老身上,但他的目光始终追着那团白色雾气,不肯移开。
此时太虚门的灵舟也已经到了,天雷子被太虚门的弟子用担架抬上灵舟,文师叔跟在旁边,不时探一下他的脉搏,告知太虚门弟子天雷子此时的情况,以及需要用的药物和治疗方法。
而封陨化作的那团白色雾气,则被文师叔小心地放进一个温养魂魄的玉盒中,玉盒的盖子半开着,雾气中的金色丝线在盒中缓缓流转,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游鱼,文师叔将玉盒放在小池归枕边,又用一块灵布盖在上面,防止海风吹散。
灵舟升空。
各宗的飞舟陆续散去,有的回宗门复命,有的留在东海善后,问道宗的灵舟最大,速度也最快,在云层中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线。
池越坐在船舱里,背靠着舱壁,怀里还抱着小池归他没有把人放到软榻上,就那么抱着,一只手轻轻搭在小池归的后背,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轻轻合拢,呼吸平稳,不知是在调息还是在假寐。
连星珏走进船舱,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她没有出声,只是将一件薄毯轻轻盖在小池归身上,然后退了出去。
秋风洲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海岸线,沉默了很久。
“二师兄,你在想什么?”容宿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在想师尊。”秋风洲的声音有些闷,“五年了,他一个人在那里撑了五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他在外面找药……”
直到此时,文师叔和大家说明诸人的情况,他们才知道,师尊为何变成那个样子,又在外受了多少苦楚。
秋风洲原本还曾在心里埋怨师尊不负责,将他们师姐弟放养来着。
可如今……
容宿玉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凰妃音从船舱里走出来,她没有回容音阁,小池归情况不明,且剑尊归来,凰妃音被留在了问道宗的灵舟上,她的手里端着一碗灵茶,将茶递给秋风洲,轻声道,“喝点水,你嗓子都哑了。”
秋风洲接过,一口喝干,抹了抹嘴,“谢谢。”
“不用谢。”凰妃音转身回了船舱,又端出一碗,递给容宿玉。
容宿玉也道谢,最后,凰妃音才将茶递给连星珏,看着她忧郁的神色,内心也叹息一声。
希望大家一切都好吧。
灵舟在云层中穿行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问道宗的山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掌门亲自带着各峰首座和长老站在山门处迎接,早在回宗之时,东海与禁忌之地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中州,此时,他们的目光落在灵舟上,落在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上,更落在他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灵舟降落。
池越抱着小池归走下灵舟,脚步有些沉重,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掌门迎上前,看着池越满头的白发和瘦削的脸颊,嘴唇嗫嚅了两下,最终只拍了拍他的手臂,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池越点了点头,将小池归递给文师叔,文师叔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快步往问丹峰走去。
丁师叔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那个食盒。
太上长老扶着画司文走下灵舟,画司文的头发全白了,面容苍老了不止十岁,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看着问道宗的山门,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嘴角微微弯起。
“回来了。”他说。
掌门看着他,眼眶微红,“画师弟,你受苦了。”
画司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其实能多活这么久,他已经是极赚了,毕竟,曾经的他,早已经立了死志,他早就该死的,而如今,以自己的一命换取血滴子的彻底死亡,画司文一点也不觉得苦,只是,他的小徒儿……唉……
宗门暂且没有开办胜利的庆典,尽管此次已然是前所未有的大胜,但是看着诸位伤的伤躺的躺的功臣,这庆典,是无论如何,也暂时开不了了。
谁让功臣们都先需要疗伤呢?
小池归被安置在问丹峰的一间静室里,文师叔给他喂了一枚温养经脉的丹药,又用金针在他身上扎了几处穴位,护住他残存的灵力,刺激他经脉灵力自生,而封陨的玉盒则被放在小池归枕边小池归的灵力对封陨也有效白色雾气中的金色丝线在安魂灯的光芒下缓缓流转,像是在呼吸。
画司文被安排在隔壁的静室,文师叔给他施了针,又开了一副温养魂魄的药方,让弟子去煎药,画司文躺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眉头微微皱着,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忍受痛苦。
天雷子被太虚门的弟子接走了,临走前,太虚门让弟子送来一枚太虚门的客卿令牌,说是“聊表谢意”。
这已经是太虚门送出的第三枚令牌了,掌门接过令牌,收入袖中,没有多说什么。
池越没有去问丹峰,他回了问剑峰。
五年了,问剑峰还是老样子,主殿前的石阶上长了些青苔,后山的竹林又茂密了几分,灵泉的水声依旧潺潺,他站在主殿前,看着那些熟悉的一草一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主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那把椅子还是五年前的样子,扶手上有一道浅浅的剑痕那是小星珏小时候淘气,拿木剑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