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池越伸手摸了摸那道剑痕，嘴角微微弯起。


    大殿房梁上有着深浅不一的刮痕那是小风洲最开始控制不住金光剑，所以留下的印记。


    小宿玉喜欢安静，性格也内敛，但这桌上的茶杯，却是这位小徒弟亲自烧制的，至今还留有不均的釉痕。


    还有那竹椅，是小池归曾经最喜欢躺着摇的……


    连星珏从殿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灵粥，她把粥放在池越手边，轻声道，“师尊，吃点东西吧。”


    池越没有推辞，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加了红枣和桂圆。


    “丁师弟做的？”他问。


    “是。”连星珏点头，“丁师叔说您五年没正经吃过饭了，让您多吃点。”


    池越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然后把碗放下。


    “星珏。”


    “弟子在。”


    “这几年，辛苦你了。”


    纵使小星珏不说，他也知道，失踪五年，对于自己这位弟子来说压力有多大，更何况，还有小池归的病压在心头，没了他，自己这位酷爱负责的大徒弟，恐怕会将之一力扛在肩上。


    连星珏鼻子蓦地一酸，但她忍住了，师尊不在的这几年，她早已是问剑峰独当一面的大师姐了。


    “不辛苦。”连星珏难得带着些许鼻音道。


    “归儿的病……是谁治好的？”池越问出自己关心的这个问题。


    他东奔西闯了许久，却依旧没能找到彻底治愈小儿子身体的办法，但没想到，不过消失五年，小儿子居然已经好了？


    明明……在禁忌之地的幻境里，他的儿子，早该草草死掉才是，那也是他在看到沈逸风与血滴子融合体后，拼了命也要杀死他们的原因。


    绝不止为了阻止祭坛吞噬龙脉，更深一层的是，他以为沈逸风杀死了自己的儿子，他要为了自己儿子报仇，所以才宁愿透支自己，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连星珏沉默了片刻，道，“是封陨，封氏遗孤，蕴灵生道体，他的灵力与小师弟的噬灵绝脉互补，两人灵力循环，生生不息，文师叔说，这是天生的机缘，强求不得。”


    池越恍然，想起那个挡在自己儿子面前的小小身影，以及最后化为雾团的小家伙，沉默良久，点了点头，“封陨……是个好孩子。”


    “他现在……还是那团雾。”连星珏的声音低了几分，“文师叔说，他的魂魄还在，只要温养得当，就能恢复，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


    池越没有再问，但已经从内心决定，要努力找到恢复小封陨的方法，毕竟，这可是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现在，更是他问剑峰的一员。


    师徒两个都不是话多的人，在聊了几句后，就各自安寝，池越刚回来，身体还没好，问剑峰的事务更是耽搁了几年，还需要时间熟悉。


    而连星珏，此时早已无心政务，在聊过之后，就跑到了问丹峰，和两个师弟一起守着小池归和小封陨了。


    小池归是在第三天的清晨醒来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问丹峰静室的天花板，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被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头还有些晕，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第一时间就出声喊道，“小封陨！小封陨呢？”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最后那一刻，小封陨挡在他面前，全身浴血的模样那样的攻击，他不知道，小封陨究竟如何了？


    而也就在他出声的瞬间，旁边的玉盒内，淡金色的丝线流动，一团白色的雾气缓缓从内流出，“趴”在了小池归的枕边。


    小池归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那熟悉的触感，而当转过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是变了个颜色时，眸中全是惊喜，“小团子？！”


    小小的雾团点了点头，小池归这才喜笑颜开，紧紧的抱住白色雾团，眼泪蓦地涌出。


    “吓死我了，幸好你还在。”


    雾团也环抱回应。


    此时此刻，其他人也听到声音，一同前来，看着大师姐，二师兄，三师兄，凰妃音师姐，文师叔，丁师叔，太上长老……小池归一一打着招呼，对大家的关怀给予回应，直到最后，小池归才看向人群最后伫立最高的那个身影。


    “爹爹。”小池归扬起笑脸，“你回来了。”


    池越走出人群，轻轻的贴了贴小池归的脸，点头道，“我回来了。”


    “那还走吗？”小池归仰头望他，询问道。


    池越摇了摇头，“不走了。”


    小池归再次洋溢出笑容，其他人也一同笑了起来，看着这一幕，池越只觉得岁月如此静好。


    真好，小池归还在，真好……大家都很爱他。


    第62章 第六十二只崽崽


    小池归的身体没什么事情，只是灵力透支，仅此而已，相反的，其他人倒是有事。


    经过文师叔严密的检查，伤得最重的画司文魂魄透支受损严重，寿元大减，本身元婴期八百年的寿命，画司文因为被困西漠就已经花掉了几百年，寿命已经只剩下百余年，在化神期后寿命大增，剩余的寿命大大增加，本已经没事。


    但这次过后，他的寿命已经再次回到了只剩下一两百年的情况，而关于这点，文师叔也无法可想，只能说以后有针对灵魂的天材地宝，优先给画司文服用，以期能延长他灵魂寿命的时间。


    不过画司文对此倒是很豁达，“我早就该死的，如今能得到两个乖巧的徒儿，将一身符文学识传承下去，更能窥得化神期的风景，还将血滴子这个魔头彻底除掉，已经此生无憾，至于寿命之事，随缘就好。”


    相比于他，画司文反倒觉得将这些东西给下一代使用增加潜力更佳，毕竟，他早就是一个糟老头了。


    其他人没说话，但内心究竟要如何做，他们心中自有计较，画司文虽然说前几百年不负责任，但情有可原，这一次又为了整个中州乃至世界牺牲至此，他们应该给予他最基本的公平，那就是英雄的待遇。


    总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吧？


    所以，这一部分，他们会去负责沟通的，只是，就不必说与画司文听了，不然他肯定要拒绝。


    而随后，就是池越了。


    这么长时间，已经足够他们知晓池越这五年来的经历，从外出游历寻找第二枚续命石，到误入禁忌之地，为了自身也为了天下不得不支撑，及至最后剑挑祭坛，硬生生用自己的剑分割了祭坛与龙脉的连接，桩桩件件，都不是一个正常的修士能干出来的。


    只能说，作为中州武力至强，所有人共奉的剑尊大人，池越的剑还是太权威了。


    但是再权威也是个人，五年的支撑，虽然外人看来风光无限，装了个大的，但实际上，作为肉体凡胎，禁忌之地又没有灵力补充的情况下，池越的身体早已经油尽灯枯，能支撑这么久，全赖他的剑太强，还有剑心为他张目。


    所以，池越如今的身体干涸得像是旱季里龟裂的河床一般，从经脉到丹田再到识海乃至本源，全都已经油尽灯枯。


    “慢慢温养吧。”文师叔下了诊断，“至少五十年，师兄你都别想再用你的灵力了，你的身体需要长久的滋养才能回归本源。”


    本源干涸，是这样的，需要长久的浸润，因为干涸太久，路过的灵力会十不存一，所以时间要更久一点。


    池越对此没有一点意见，只看着自己的儿子心满意足，“可以，问剑峰我就传给星珏了，她的实力已经足够，马上就能元婴了，剑心境也是个剑尊了，再加上这几年政务处理的不错，可以独当一面，交给她我放心。”


    所有人一脸黑线，连星珏自己更是无奈，文师叔忍不住质问道，“小星珏还是个孩子！”


    但池越无奈叹气，“首座不该以实力为尊吗？可是我现在的情况，应该打不过小星珏吧，所以，我做主，问剑峰的新一任首座，就是小星珏了，我是首座，我说了算。”


    所有人：“……”还能怎样？这是问剑峰的家务事，他们顶多劝两句，真插手还是要有分寸的。


    而连星珏……看着几年没见的师尊憔悴的模样，想着文师叔刚刚对师尊下的诊断，她心中轻叹了口气，抱拳尊敬道，“谨听师尊令。”


    这算是双方同意了，而更进一步的交接，就要去主峰找掌门进行更名印册了，而这，也是问道宗第一位三代弟子当首座，其他的首座，还都是二代呢。


    池越的病情稳妥处理了，接着就是太上长老了。


    太上长老今年已经千岁了，寿元所剩不多，但也足够他再活个百余年了，这点倒不必忧虑，唯一令人担心的，就是他的本命道术了。


    “道术反噬，本命须弥坍塌，镇压须弥的界器也尸骨无存，只剩下一些残片……师伯的本命道术，恐怕彻底废了。”


    太上长老的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一些伤势，只要丹药足够，灵力吸纳之下，很快就控制住了，但是肉体上的伤害没什么，但大道之上的伤痕却是累累，甚至断裂有缺，再也无法存续了。


    太上长老早就知道这个结局，只摸了摸文师叔的头，笑道，“文丫头，我知道了，早在掌中须弥崩塌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结果了，我的道已经极尽，这么多年了，也未曾进步多少，再上一层已是遥遥无期，如今，碎了就碎了吧，我安度晚年就是，再说，没了掌中须弥，师伯会的其他术法也不少，教教小毛孩子们，也不成问题的，不必担忧。”


    众人心中戚戚，面容哀伤，怎么会不重要呢，对于一个修士来说，道就是他们追求的所有，就如同剑是剑修的命一般，本命道术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怎会没用？


    但如今……他们也只能心中叹息，不敢再多说什么，毕竟，师伯也不想他们担心。


    而太上长老之后，就是所有人中，最惨烈的那个了封陨。


    金色的丝线在白色的云雾中起伏，之前在东海没有太过仔细的检查，而如今……文师叔在观察完毕后，心下虽然有了一些思路，但这治疗是否能起到效用，却是全无把握。


    “小封陨的身体已经消失，如今云雾的形态不过是魂体的外显，也是封氏一族的特殊性在支撑，想要恢复原本的肉身，在骨骼都不存的情况下，我只能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以小池归的灵力来蕴养。”


    “他们两个的血脉道体互为弥补，曾经建立过深层次的循环，小池归如今的道体恢复，更是有小封陨的灵力以及自身道体作为支撑存在，所以，想要小封陨恢复正常，只有小池归从自身那里剥离出小封陨曾经存在的部分，才能以此为基础重新将小封陨的肉身蕴养出来。”


    “只是这时间……没有先例，即使是我，也不知要多久。”或许短短几年，或许长长一生，即使是文师叔，也不知道这个法子到底能不能成，小封陨，又是否可以重获新生。


    但，这已经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众人听及此心中黯然，明明都是功臣，但此时此刻却皆是病痛累累，就连太虚门的天雷子，听说也因为本命灵宝的碎裂，道途断绝，只能止步元婴，再也无望化神了。


    救了世界，却牺牲了自己，不外如是。


    而听着这些的小池归，只犹豫了零秒钟就开口道，“我一定会努力修行，将小封陨养出来的。”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衡量，只认真看着自己面前的小封陨道，“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五年，五年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就一辈子……相信我，我一定会养好你的。”


    从前，都是小封陨养他，带他吃饭，照顾生活，蕴养他的道体，更甚于最后为了他挡刀至此……而如今，也该轮到他了。


    而回应小池归的，是小封陨的金色丝线在白色的云雾里快乐的转圈，随后紧紧的贴在小池归的身上，形影不离。


    日子似乎飘乎乎就过去了，距离上一次的东海大战，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小池归几乎快要忘记了沈逸风，忘记了血滴子，也忘记了曾经经历的一切。


    但每天雷打不动的和小封陨一起贴贴，却成了他每日固定的项目。


    如丝如缕的灵力一点一点的渡入云雾之中，金色的丝线在云雾之中缓缓流转虽然还不能说话，也不能写字，但是相对于最开始，如今的小封陨已经活泼多了，甚至他的体内，已经渐渐生出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抹金灿灿，带着流光的物质，经过文师叔鉴定之后，被正式确认为骨头。


    也就是说……“小封陨开始长骨头啦？”小池归睁大眼睛，神色惊喜莫名。


    文师叔点了点头，这么久的坚持终于有了希望的苗头，所有人都很开心，小封陨更是活蹦乱跳，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小封陨的身体，最基础的部分，就是骨头，甚至曾经的他，就是从骨头长起来的。


    如今，骨头再一次生长出来，那就意味着，小封陨又可以变为人形了，就算时间会久一点，那也没关系。


    至少，有了希望。


    池越看着两个小家伙狂喜的抱在一起，嘴角含笑，叼着一根灵草就在躺椅上摇了起来，自从回宗退休修养以来，池越就已经彻底摆烂了，每天就在问剑峰上莳花弄草，时不时指点一下徒弟就当休闲了，整个人逍遥得很。


    也是看着池越如今的模样，大家才恍惚明白，小池归曾经的咸鱼究竟继承自谁，只是，如今就连小池归都开始努力上进了，前些日子刚进筑基呢，这个大剑尊怎么忽的变成如此模样。


    但看着那依旧霜白如雪的头发，大家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能任由他每天悠闲的带孩子玩闹了。


    算啦算啦，剑尊能健健康康的活着已经很好了，就不要要求那么多了。


    太上长老不再闭关后，倒是时常来找小池归带他玩，虽然掌中须弥已经没了，但是这么大的岁数不是白长的，太上长老会的法术多着呢，好多道术只需要轻轻改变一番，就是一个顶好玩又能寓教于乐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