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3个月前 作者: 呈木稍
    什么东西?


    他当初就站在很近的位置,所以邢常掌门脸上的深沉与悲悯让他大为震撼,甚至深深为修仙界的历史相传所感动。


    现在才知道,那悲悯居然是“看在你们都下地狱了的份上,我就好心把你们的棺材板踩踩严实”吗?!


    “至于我……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好提的,反正在衡一山院成立前,我都说自己是散修,之后便说自己是衡一山院的。蓬莱楼在我这里已经是块碑了。”


    没带脏字,但是骂得好狠啊师父。


    何洛书汗颜。


    说着说着明月流想起了另一件事:“那些叛逃的长老呢?名单给我一份。”


    “我可能认不大全……”何洛书讪讪,他过去在山上基本都是小班课和明月流特训,上其他长老的课实在不多,“可可师姐应该知道,这会儿她说不定忙完了?”


    明月流点头认可,于是何洛书打了个促促织过去。


    这会儿邢可可倒是很快接起来了,只见她衣袖高高挽起,头发都有些蓬乱,神情是纯粹的疲惫:“洛书师弟,抱歉方才有些忙,门里出了些变故你在外面还好吗?”


    “师姐,山院里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何洛书欲言又止,最后决定报喜不报忧,“我这边也出了点小意外。但我因祸得福,晋升金丹了。师父想要那些叛门的长老的名单,所以才来打扰师姐。”


    “是么?那太好了。”邢可可的双眸因为这好消息亮了起来,她打起精神,“名单我和礼正师兄已经统计出来了,稍后再核对一遍,就发给明师叔。”


    明月流突然入镜,神情肃穆:“邢常怎么说?”


    “我在这里。”邢常也突然冒了出来,只是面色比平时难看不少。


    邢可可解释道:“六龙台被毁,但我与师父身上有个可以相互传送的一次性法器,方才师父与我联系过后马上传送来了,但法器终究不如大型阵法稳定,师父消耗了大量的灵气……”


    明月流点点头:“辛苦你了。至于邢常,好好歇着,本来就够弱的了,别再给自己折腾出什么毛病来。”


    这话疗效果堪比神药,掌门一下子气血上涌,整张脸通红被气的。


    在邢常的骂声和邢可可的劝架声里,明月流淡然宣布了他与何洛书的去向:“你们安心休养生息,寻仇就交给我与何洛书。”


    第121章


    “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正是晨光微熹的时刻,不少采药人趁着露水未干前上山或者从林间的临时居所动身,希望采到药性最好的珍贵药材。


    然而黎明时分光线晦暗,缥缈的晨雾更是阻碍了视线,藏住了林下的沟壑乃至陡崖峭壁。一名经验丰富的采药人仗着对山林的了解,探身去摘一株珍贵的药材,奈何马有失蹄,脚下将将好踩到一堆滑腻的落叶淤泥,竟直直向山崖滑落下去!


    她下意识惊叫起来,双手胡乱抓着,但她显然并不是很好运,勉强拽住的石块草根都不够结实,整个人以一种无可逆转的趋势坠下了万丈深谷。


    完了。


    家里还在等着这株药材换钱呢。


    就在她绝望地闭上双眼之际,突然传来一股巨力,将她凭空截住,却又刻意注意了力道,不至于伤害到她。


    采药人睁开眼睛,一名男子凌空而立,双手做莲花状结了个法诀,引出一股灵气将她托住,还顺手替她取来了那株药材。


    她一眼便认出这是个修士。双脚刚沾到地面,采药人便急匆匆地要行礼谢恩,被对方又用灵气拦住。


    那男修士眉心一点朱砂痣,温柔一笑,神态慈悲且柔和,像是庙宇里的神仙塑像活过来了似的:“姑娘,不必如此。”


    采药人低着头,磕磕绊绊道:“不、仙长救我一命,谢恩是应当的……”


    “我不过随手施为。更何况修士向天索取,贪婪不休,如同血蛭蝗虫,哪里比得上姑娘这般凡人依靠己身,与天地共存来得高贵呢?”那男修依旧笑眯眯的,说出来的话却很怪,“若姑娘真心想报答,就劝劝身边所有想送孩子去修道的人,不要让自己的血肉落入漩涡泥淖吧。”


    采药人慌忙应了是,深深埋下头,恭送仙长离去,一直到脖颈泛酸发痛才抬起头来。男修士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踪,而她虽然侥幸得了这么一株药材,还要将它护在背篓里,再赶两个时辰的路下山进城卖了。


    修仙有什么不好的。


    她撇撇嘴,将背篓紧了紧,虽然依旧大步流星,行走间却比方才小心不少。


    爹娘送了三个妹妹给修仙宗门,才换齐弟弟的彩礼,若非她年纪大了能干活了,否则要连她一起送出去。


    可她巴不得送出去的人里有她呢!做个能腾云驾雾的修士有什么不好的,就算要背井离乡,可起码不用采药卖药回来还要烧饭洗衣、扫地铺床。


    弟弟爹娘是舍不得送的,无论仙门或魔门都要求送去的弟子斩断尘缘,从此与血亲毫无关联,爹娘暗地里骂了好几次这破规定让女儿们不能再继续补贴家里也正是这样,弟弟作为她家的“根”,是绝不能送走去修仙的。


    修仙多好啊。


    采药人用袖子擦了擦脸,擦去雾气和汗水凝成的水珠,一双眼眸里满是不服气。


    可以仗着自己是修士,和别人说些不知所云的话,别人还得因为救命之恩和仙人之威附和你。


    哼。


    她抬起镰刀,泄愤似的劈开一截拦路的树丛。


    “咔嚓。”


    坐在圆桌首位的修士一个不留神,就掰断了座椅的扶手。


    刚推门进来的许永昌一笑,眉心的朱砂痣熠熠生辉:“怎么了陈兄,发这么大火?”


    “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被他称为“陈兄”的男修一拍桌子,怒声骂道,只是他骂完又看向许永昌,狐疑道,“你怎么才来?听说你之前与那什么月亮的有过交情,莫不是与他通风报信去了?”


    许永昌先为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才摆摆手,笑道:“陈兄莫不是在调侃我?”


    “我本来就恨修士,那姓明的是我在所有修士里也最恨的那种。”说到最后,他咬牙切齿起来,原本柔和的眉目都变得阴狠,眉心一点朱砂痣红也跟着扭曲,活像路边野鬼爬进了神台。


    又陆续有两三修士为许永昌解围,只是他们开口时都不免带上那位“姓明的”,再有意无意看过时,许永昌的表情越发阴沉和扭曲。


    陈姓修士这才满意起来,紧拧的眉头松开了。他随手将断掉的木块一扔,往椅子上重重一靠:“你也是不容易。本来还想着有个好消息让许兄弟你高兴高兴的,只可惜那群废物!让他们去灭门,手无缚鸡之力的玄机观没灭掉,本是个小破门派的衡一山院也让他们跑了。”


    “是呀是呀,”坐在陈姓修士右手边,一名看不出男女的修士附和道,“玄机观毫发无损,除了大阵破损些许以外,竟然一个弟子都没弄死。那衡一山院倒还好些,弄死了个婆娘,好像还弄废了个黑龙。”


    “弄弄弄整天就只知道‘弄’,”陈姓修士左手边一个五大三粗的修士唾了一口,“你怕不是也想找人弄上一弄的。这正是我们的大好时机啊,从李四们传回来的画面看,那黑龙绝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我们可以以包藏邪祟的名义,让仙门他们自己内部的矛头先对准那衡一山院”


    “行不通的。”坐在那魁梧修士对面的女修咬牙,“那邢常长袖善舞,别说仙门,连魔道不少人都会卖他个面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陈姓修士在桌面一砸,气得鼻孔都张大一圈,和眼睛差不多大,直扩得一张脸上有四个黑黑的洞,“那干脆低头认输,把寰垠继续还给那群修士算了!”


    他这一下显然是动了真怒,砸得桌上杯碗齐跳,不少在场修士的衣服都遭了殃。碍于苍生楼对修士技术的反对,他们穿的都是普通凡人衣裳,此时一沾水纷纷黏在身上,不适的修士们破口大骂起来。


    独独一位独臂老修士正用他剩下那条手臂端着杯子喝水,安然无恙。他将热茶一饮而尽,招招手掌,用灵气提来茶壶,又给自己续上一杯,吹了吹茶汤表面的热气,才慢悠悠道:“昨夜星光大盛。”


    原本骂人的、吵架的、相互攻击的修士在他开口那一刻,纷纷停下了动作,恭敬看向老人。


    他是绝对的老资历,又是苍生楼核心人士中唯一一个能掐会算的,因此他说的话所有人都会重视上几分。


    眼见着所有人都闭上嘴,安静等他的下文了,老修士才继续道:“正是由于星光大盛,那玄机观才得以借星辰天机,逃过一劫。也正是由于星光大盛,那衡一山院的掌门邢常,才得以借星辰光华,及时传送回宗门。”


    “我们过去三百多年一直顺风顺水,搅得整个寰垠界修士们爱恨纠葛,不得解脱。一直到最近几十年,甚至最近十年才连连受挫。诸位可知是为什么?”


    “还请海老解惑。”苍生楼众人齐声道。


    “老夫我夜观天象,这诸天繁星尽系于一人之上,甚至我们的受挫也与这人有关。”海老将茶杯往空中一泼,茶水在空中滞留成一道水幕,映出张少年人的脸来。


    那人有着头栗色的卷发,微微弯起的双眸也是漂亮清澈的栗色,嘴角的梨涡更凸显出他一身明亮潇洒的少年气。


    许长昌又开始磨牙:“我认得他。”


    “我也认得他。”那女修幽幽道。


    “在场的人恐怕很少有不认识他的。”海老叹息道,“他是一双金丹修士的孩子,又是那明月流的徒弟,更是那何以为的后代。”


    “不是说灵根与天赋和血脉传承毫无干系……!”那五大三粗的男修一拍大腿,“原来全是唬我们这些没背景没根基的修士的,背地里不知道有多肮脏!”


    在众人义愤填膺的呼喊里,海老垂下了层层叠叠的眼皮,浑浊的目光透露出几丝阴狠:“更重要的是,我托人辗转才打听到,何以为在飞升前曾经见过这孩子一面。当时他为这孩子批命,结果是‘命里带卦,算尽天下’。”


    “诸位,天道和卦修的联系是双向的,起先我算这人是一片混沌,如今忽然能算出这么多信息,代表着他也可以。”海老阴沉沉道,“李四们犯下的灭门之仇,将我们完全暴露在了他面前当初何以为有多天才,打乱了我们多少计划,不需要我帮你们回忆吧?”


    圆桌旁的众修士目光俱是一变。


    他们陆续在何以为与明月流手下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挨到明月流被困山门、何以为白日飞升,这才疯狂扩张了几天,就又突然横受打击。


    “那如今该怎么办呢?”那难辨男女的修士喃喃着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先前一直沉默着的许长昌沉吟一声,突然开口:“诸位,不妨听我一言再做准备也没有必要,眼下条件也不是不具备,是时候开启万劫归一大阵了。”


    “这……”


    圆桌边的修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为了这阵法准备了两百来年,眼下骤然说要启动,实在是……


    陈姓修士倒是突然抚掌一笑:“说得好!瞻前顾后的,都要变成那群鼠辈的样子了。许兄弟,我果然没看错你,眼下正是启动阵法的大好时机!”


    海老在低头掐算片刻后,也赞同道:“确实。再拖延下去,说不定天道真被那黄毛小子给带歪了,又恢复三百余年前是非不分、黑白不辨的状态。”


    众人思索片刻,确实感到一阵火烧眉毛的紧迫,于是纷纷赞同。


    而许长昌在此时道:“还麻烦诸位家人替我见证大阵成的那一刻了。”


    “你要干什么?”陈姓修士又捡起一开始的警惕。


    许长昌微微一笑:“想来就像海老算的那般,那明月流与何洛书在来的路上了。诸位抓紧先行一步,我留下会会他们。”


    第122章


    那由星光凝成的半透明的丝线拧紧了,浮烟波不明显地一颤,一下子将何洛书与明月流颤回了备战状态。


    何洛书目光灼灼:“师父……!”


    明月流一把将直起身就要往外窜的徒弟按回榻上,随手替人顺顺毛:“急什么?浮烟波只是减下速度了,还没停下呢。”


    “不用先做些准备?”何洛书甩甩头发,让它们重新蓬松起来,眼睛亮闪闪地看明月流。


    “准备什么?”明月流屈指,在他额头一弹,“我看你是见你那些师兄师姐见多了,下山三年也没改掉你的高眼界。我就问你,倘若你是个化神修士,想惹些动静出来很难吗?”


    何洛书眨眨眼。


    好像,确实哦……


    化神修士虽然皆被困在一地,但不代表他们的术法轰不出去,也不代表别人不能来找他们,单化神一个境界就能代表很多。


    假如一个化神愿意将储存了自己攻击术法的玉石作为报酬,那么他们委托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假如一个化神以收为亲传弟子,尽心尽力指导道统作为报酬,那么就算他说太阳是方的,也会有人前赴后继的赞同。


    明月流继续往下说:“元婴虽然多如过江之鲫,可只也够挤满一江的数,天底下还有无数没有鲫鱼、只有小鱼小虾的大江大河。元婴大多是一方长老或宗主,再不济也能镇守一座大城。献谄和攀附的人多了,人自然会趾高气昂起来,不屑于背地里做什么勾当。”


    “那对方就是金丹咯?”何洛书歪头,“金丹也大多有自己的法宝和独门秘诀在身上……”


    他说着说着闭了嘴。无他,眼下这小小的八角亭内,就坐着一个金丹和一个正在教导金丹的元婴。


    明月流看了他一会儿,严肃道:“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是金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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