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3个月前 作者: 呈木稍
饶是明月流也没忍住再揉了揉他的小卷毛,心情轻松些许:“事已至此,此仇不报非君子我们直接去苍生楼,抄了他们的老底。至于门内那些弟子的事,邢常会自己想办法的。”
何洛书一愣:“可,这苍生楼的地方信息太少,算不出来……”
“现在可以了。”明月流森森一笑,他银眸凌冽,是被怒火和仇恨煅烧出的刀,“他们这群蠢货,最蠢的地方就是以为袭击了山院能威胁到我们……灭门之血仇,还不够在我们与他们间建立起联系吗?哦,对了,那几个跑掉的长老也给我一份名单。”
师父,磨刀霍霍的呢。
但他说的很对,卦师起卦最怕的就是无从寻起。虽然弟子大多无恙,有恙的也能救回来,但山门驻地被毁,这绝不是一件可以轻飘飘揭过的事情。无需诡辩,此事就算从天道中看也是扎扎实实的“灭门之仇”。
何洛书抬起手,为了感受的更清楚,他向外走了几步,迈入咆哮的风雪之中。
明月流设下的屏障没对他的进出有任何阻拦,只是跨过了这层银光流转的薄膜,北地的风雪就扑面而来。
片片雪花大如手掌,而北风似刀,卷起何洛书的头发。
因着前世习惯,为了打理方便又融入寰垠界大环境,他头发留的不长,刚刚过肩。此刻这栗色的卷发被风吹起,像是面坚定而明亮的小旗。
何洛书向风雪中直直伸出手,他五指摊开,感受着风从指间流过的趋势。吹着吹着,他闭上了眼,雪片很快就染白了他的睫毛、眉毛,他的发稍结上一层薄冰,又很快被风吹碎。
明月流站在他身后,正犹豫着是否要掐诀,为他挡走些许风雪的那一刻
风雪骤停。
明月流的双眼猝不及防地睁大了。
整片雪原一瞬间被巨大的寂静所充斥,像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降临在了这里。
何洛书双目仍然紧闭着,他的神情一丝也未动,只翻转手掌,掌心向上,之后,用力攥起。
下一刻,厚重的云层也散开了,露出璀璨的漫天星光。
北地第一次在雪季迎来天晴。
……
不算远也不算近的玉岩州,玄机观的所在地。
原本玄机观的弟子们正陷入一场苦战。
他们的掌门和长老都出门开会去了,只留下了当代玄机子坐镇,管理门中一应年轻弟子。
这对他们来说是很常见的事,因为卦修不能打,但很有用,一得罪就是上天入地挖你祖宗和后代十八辈,所以一般没人会进犯山门顶多掳一两个弟子去给他们算命,但很快就会因为学艺不精被打一顿放回来,这还能促进年轻弟子发愤图强,多划算啊!
再加上北部八州最近正值雪季,星光微弱,雪云厚积,所有北州人都知道这个时间算命很难,又容易不准,因此玄机观正值一年一度的业务淡季。
弟子们很嚣张,弄了铜锅碳炉来吃烫锅子还不算,正计划着开一个边打雪仗边涮锅的大会。每人先算出各自能安稳吃完锅子的点,先到先得占位,然后开始锅碗瓢盆、铲勺板桶齐上的打雪仗,打到锅开为止,看谁锅里没有雪水。
玄机子玄时井看这提案没什么危险,他本人也有点想玩,于是大手一挥,通过了,并且提议将所有锅底都换成牛油辣椒的。一是他喜欢吃,二是方便看出到底有没有水藏在里面。
他们把碳炉各自点上,打雪仗的家伙事刚拿好,玄机观的防护大阵突然被激活了。
卦修们面面相觑,雪白的覆眼绫和其下的抱朴珠摇曳,交头接耳间撞出清脆的声响。
玄时井突然破口大骂:“我说为什么没一个地方是安全的!?白白浪费我的防护符!玄机观的弟子们,仗着阵法把他们揍了!”
这话一出,底下一呼百应,有喊“为了我牺牲的防护符”的,也有喊“为了我道侣的炼丹炉/炼器炉”的,抄着玄铁做的大铁锹、大铁铲,还有木头的大粪勺就上了。
玄飞光目瞪口呆:“不是,你们怎么都玩赖啊?”
“师兄,你还是别说这话了。”玄转跳跃从他背后路过,扛着手掌深的大汤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利于宗门团结友爱?”
“不是。因为你这都没算出来,显得你学艺不精,”玄转跳跃犀利道,“而且很呆。”
玄飞光的铁锹当即先往同门的脑袋上招呼了。
只是这群卦修打的是很热闹,一看伤害少得可怜,倒先把自己打得气喘吁吁了。
大部分弟子仗着山门的防护阵法与来袭的黑衣人纠缠着,下意识动用算卦技巧,挖对方黑历史出来曝光加讽刺,但对面人却像是脑神经和面部神经一起锈住了,一动不动,也没有反应。
这激得卦修们更上头了,变本加厉地边打边骂,精神伤害已经到了路过一条狗都会因为羞愧自杀的程度。
但对方毫发无损或者只损了毫发。
玄时井的眉头拧起,表情很不明朗。
玄飞光带着头上有个包的玄转跳跃过来,同样忧心忡忡:“师兄,情况很不乐观,宗门的防护阵法终究是有限度的,方才已经有几个地方出现溃败前兆了。”
“是。”玄时井下意识将抱朴珠攥在手里,他带的还是那串裂了一半的珠子,一半被血沁成朱砂色,“我试过向外发信求救,通讯也被他们截断了。再加上星光隐晦,恐怕……”我们撑不到师尊和长老他们回来。
他将后半句苦涩的话语吞入腹中。
一时间不祥的沉默笼罩了这片空地。
“师兄,你将衣服和抱朴珠给我吧。”玄转跳跃突然道,“反正我也活够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轻松,仿佛说的真的只是换件衣服这种小事。但玄时井和玄飞光都知道,他的意思是让玄时井先逃。
“不,倘若遇到危难就弃宗门于不顾,我这个玄机子还当的有什么意义?不如早点抹脖子,下辈子去卖红薯算了。”玄时井断然拒绝,“再说了,还没到油尽灯枯的时候”
他忽然住了嘴。
或者说,所有玄机观的卦修都住了嘴。
一阵无形的伟力驱散了飘雪的层云,露出其后大盛的星光来。
卦修们骤然得到加强,打出去的拳头从软弱无力的小拳拳,一下子变成了带着天地道韵的真伤拳,打得黑衣人们猝不及防。
玄时井快速掐过几个手诀,十指如莲花开落,随后竟失心疯似的大笑起来:“天命在何!果然是天命在何啊哈哈哈!我是天才,那位何道友更是啊!”
第120章
何洛书并不知道他无意之中还救下了一群玄机观的人,他对此一无所知。
北塔川州的风雪也为他静默,在这长久的空白中,他密而翘的睫毛忽然一动。
其上的霜雪扑簌而下,恍若一场从枝头落下的小雪。
何洛书睁开了眼睛,星光从天上落到他掌心里。他手腕一翻,那些星辉凝结为一条细细的线,明显被什么绷紧了,另一端穿过覆雪的群山,没入空气里。
“这是……?”明月流迟疑着走到他旁边。那星光凝成的、半透明的丝线落在何洛书掌心后,末梢便自然缠上他的小指,还打了个结。
于是明月流抬手抚上何洛书的手腕,指尖顺着经络一路往下滑,将将碰到小指指根前又停住。
何洛书被他这煽情的摸法摸得浑身发麻,肌肉不自觉绷紧,手指却下意识往人手底下送:“……师父你可以直接摸摸看的啦,这严格来说只是段星光凝成的丝线,是高端些的布坊里都会的技术,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只是因为在我手里,所以它又与天道链接,能够指出苍生楼的位置。”
明月流听完斜看他一眼,在他指根调情似的一捏,又专心低头研究那丝线去了。他用指尖勾了勾,那线被勾出些许形变,但两头指向的方向都未变,像是把被拉开的弓。
于是他又反向拨了拨,将丝线拨出声嗡鸣轻响。
何洛书看着他,无端想起了猫咪弹古筝古琴的视频,没忍住漏出一声笑眼见着事情大有转机,眼下又即将大仇得报,他心头松快了不少。
明月流莫名其妙,但看他笑得实在可爱,就扳着他的脸亲了一下。
这下轮到何洛书宕机了。
明月流仿佛自己什么事都没做过一般,催促何洛书:“将浮烟波取出来,我们好循着丝线赶路。”
“……啊?哦!”何洛书放出八角亭,造型优美的亭台如同一抹春天落进冰天雪地里。
坐上了浮烟波,操控着它在空中飞了一会儿,何洛书总算被迎面吹来的冷风吹得头脑稍稍清醒,他拍拍脸颊,将丝线的指向导入浮烟波的操控系统。
寰垠界向来不少这类寻踪的法器,距离目的地的距离尚未可知,方向倒是知道,这类直来直往的法器不适合六龙台,因此大多需要修士自己端着寻找。这时候,就可以将它与飞行法器结合起来。
只是倘若一直笔直的飞容易出现意外,比如路过什么禁飞的城池、撞上山崖等等,因此高级些的御空法器一般都会配备寻路功能。
孔空当然也给何洛书配了,只要将固定的追踪物品或法器导入操控台,浮烟波就会自动追寻目标,并且绕开不宜飞行的区域。
浮烟波加快了速度。高空的劲风穿过被珠链串着的飞鸟,它们竟然开始鸣叫起来,声调高高低低,但颇清脆和谐。
明月流看了一会儿,笑笑:“孔空在这些地方总是很仔细。”
“是呀,我之前还从未听过它们的叫声,今天才第一次发现呢!”何洛书倒进软榻里,高空的气温虽然偏低,但对金丹修士来说尚未到不能忍受的程度,他还是用毛毯将自己裹上了,“估计还有一段时间,嗯师父……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明月流伸手摸了一把他从毛毯缝隙里露出来的卷毛,顺手帮他把毯子塞得更紧实了些:“反正也闲来无事,问吧。”
“就是刚才我就想知道了,秦师兄被镇压是怎么回事?与你和掌门师伯离开蓬莱楼有关吗?”何洛书在毛毯卷里蠕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又打了个补丁,“如果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的……”
明月流:“?”
他眉头一挑,表情有些困惑:“我没和你们说过吗?”
何洛书摇头:“没有哦,掌门师伯也没说,我问过师兄师姐,他们也都说从未听过,大家就都以为是你们的伤心事,当时一清师姐主动提出要去问秦师兄还被拦下来了”
提到浮一清和秦无天,他忽然收了声,又有些低落起来:“师父,一清师姐她真的能够回来吗?”
“应当是可以的。害怕的话,你努努力,去做个救世的功德出来,回来的保准是浮一清不是浮二白。”明月流哄孩子似的拍拍他后背,主动转移开话题,“还是说蓬莱楼的事吧。”
明月流对于谈话和安慰人的技巧不大熟练,但他相当熟悉怎么惊掉别人下巴,上来就是王炸:“其实蓬莱楼就是为了镇压秦无天建的。”
“什么……?”何洛书大为震撼,一双眼睛睁得溜圆。
明月流语气和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依旧淡淡的:“当时我和邢常发现了这事,和秦无天几番接触后发现他其实是个无辜无知的灵体,就带他离开了。”
师父你可以不要用“今早下雨了就拿了把伞”这样平淡的语气,把需要一整个仙道宗门去镇压的东西拐走了这件事说出来好嘛?!
而且究竟是怎样强大的质疑精神、执行能力和探究能力,才让你和掌门师伯质疑一个仙道大宗,还冒险去发现并且接触这个镇压的怪物,最终还真的发现这个镇压的“怪物”有问题的啊?
关键是,这样的人还有两个!
何洛书目瞪口呆,他半个鼠都从毯子卷里流了出来:“那师父,当时蓬莱楼没派人追杀你们吗?”
“他们自顾不暇。”明月流继续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话,还不忘把何洛鼠夹心塞回毯子卷里,“我父母是凡人,眼界有限。生在蓬莱仙岛上,就天然认为蓬莱楼是最了不起的大门派,便跋山涉水送我拜入蓬莱楼门下,然而蓬莱楼党争频发、德不配位,徒有虚名。”
“师父你听起来好讨厌他们哦哈哈,”何洛书干笑,“他们应该是自己召来了报应吧?应该不是你和掌门师伯干的吧哈哈……”
明月流的唇角轻轻翘了翘,大猫露出一个得意的邪恶微笑:“是我。”
“蓬莱楼尾大不掉,烂摊子铺的越大,便越好下手。心怀不满之人绝非少数,其中有不少年轻气盛、敢想敢做的。整个蓬莱楼就像是个亟待点燃的火=药桶,只需稍加一点火星子”
明月流五指紧握成拳又张开:“砰。”
“最后蓬莱楼覆灭,我与邢常带着秦无天全身而退。那些肆意妄为的长老得了报应,为虎作伥的弟子得了教训,普通的弟子大多天分不低,没了独霸所有资源的蓬莱楼,在疯长的诸多小型门派里也都能得到器重。”
何洛书默默往毛毯里缩了缩,惹得明月流一笑:“怕什么?”
大猫低下头,恶意将那双银色的眼睛凑近了些。他显然知道何洛书对他这色泽奇异的虹膜颇为着迷,此刻又盈了一点笑,简直比月亮还要让人发狂。
何洛书想退开,但再三斗争之下还是往前一窜,在明月流唇角咬了一口,含糊道:“没怕,只是有点热血沸腾。所以师父,你和掌门为什么从来没说过?我还以为会触及到你们的伤心事。”
明月流非常记仇地咬了一口回去,才直起身,思索片刻:“因为邢常那厮还在记仇吧?他每次新弟子的入门大典上都会往地下泼一杯酒,那杯的意思就是蓬莱楼的人都死了。”
何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