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3个月前 作者: 呈木稍
“宝贝,那不是紫牡丹,是梦溪纱,一种专门助眠的花。”女人的面容扭曲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轻声细语,“你不是最近老是说睡不好吗,妈妈特地让人种了给你调养的,而且你看,它们多好看啊?”
女人的声音似有魔力一般,在天地间带起低沉悠扬的共鸣,又像是丝线一样绵绵延延、悠长不绝。
何洛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大片单层瓣的紫色花朵,花瓣蜷曲,碗口大的花朵在风中摇曳着,重叠出浓艳逼人的深紫。轻微晃动间,传来一阵幽微的甜香。
他的瞳孔涣散一瞬。
第93章
何洛书的怀里传出一股清凉,它一路顺着血管攀游而上,驱散了沉沉的睡意。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聚焦起来。他轻松一笑,一锤定音:“这不是我不喜欢吗,铲了。”
“这……那我待会儿安排下人去铲,只是现在是你得天道敕封,正式成为天下第一卦的第一场宴席,还是别破坏吧?”那女人试探道。
“就要铲。”何洛书大手一挥,“这就叫做服从性测试!我既然是天下第一卦了,那么从此没有北玄南何,只有天下一书。世人想要求真解卦?那就听我的!现在铲!他们还得拍着手夸我铲得好!”
女人汗颜,或者说,谁都没想到这家伙会这么不按套路出牌。侍从们紧急开工,宾客们不得不拍手称赞这位天下第一卦的真性情。
然而谁都没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先是服从性测试,何洛书筛掉了一批人。
又是他口中的“群面”,一群修士不得不抛下体面,撸起袖子,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被他以不知什么标准挑了一批人。
再来一关“压力面”,这家伙用词辛辣,偏偏有一双慧眼、一身外挂,看得清每个人最脆弱的地方,当场问得几个脆弱些的修士哭着跑走。
最后好不容易过五关、斩六将,连心魔都差点问出来了,谁知何洛书又轻轻一笑。
这天下第一卦长得很好看,笑起来时简直堪称华光璀璨,唇角的梨涡又给他添上几分亲和劲儿。但这群有求于人的修士已经对他的笑容产生了心理阴影,此刻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有的全是对这魔鬼少出点幺蛾子的祈求。
何洛书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打着卷的栗发被束成马尾,发稍垂在胸前,被他百无聊赖地拨了两拨:“啊,好像有点无聊……这样吧,下面这一关我保证是最后一关了,就叫做‘竞争上岗’,怎么样?顾名思义,你们相互竞争,一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那些修士倒吸一口气,然而为了通过前面几关,他们已经付出了足够多的沉没成本,眼下只能咬着牙硬撑。
坐在高台上的人似笑非笑,台下的修士们只觉得他已经看爽了。然而何洛书内心一片烦躁。
紫色。
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的紫色。
铲除了紫色的花,还有紫色的衣袍。全部扔出去,又突然发现有些人环佩底下挂着紫色的丝绦。
甚至……
何洛书抬起头。
天空与大地交接的边缘,也泛着若有若无的暮紫。
眼下,他的处境足够快乐全凭借自己的能力成为天下第一流,所有人都有求于他,对他逢迎讨好,连明知不合理的要求也腆着脸去做。
但是何洛书就是觉得不舒服,就算剔除掉所有恼人的紫色也不舒服。
凉意仍然从胸口源源不断地传来,他摸过几次,衣襟内空空如也,只是看得别人问他到底在做什么。
“抓虱子。”何洛书的回答很无赖。
那些修士果然都闭了嘴。
突然,那凉意温度骤降,变成了刺骨的冰寒,让何洛书一激灵。他下意识看向远处,在宴会之外,院落之外,宅邸之外,闪过一道白影,身形飘逸,白袍外还罩了层流光溢彩的纱,晕着月亮似的晕。
“那是谁?”何洛书一下子站起身。
没有人回答他,修士们面面相觑,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经过。
那也行。
何洛书迈开步子就要去追,一路上有不少人伸手拦他,开出种种优渥诱人的条件,希望他能够停留片刻,为自己算上一卦。但无论怎样丰厚的报酬、怎样动人的理由,都没换得何洛书停下半步。
于是那顶着他母亲的脸的女人说了话,她看向天,眼里是情真意切的担忧:“阿卦你不要跑,这场宴会也是天道敕封的一部分,如果你走了,那天道……”
她话音未落,天上就响起示威似的闷雷。虽然没有言语,但所有修士都能听明白其中的意思。
天道在示警,如若不停下脚步,它将收回封赏。
所有人都看向何洛书,他们的目光交织,几乎形成一层有形的、沉甸甸的深紫。
你真的要追吗?
无声的,因此像是从自己心底发出来的声音质问何洛书。
那人已经不见了,你确定要放下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尊名权势,去追一个影子都没有的人吗?
不知是哪个来访的修士误触了芥子,灵石、金银和珠宝小河似的淌了一地。而院外,空空如也,仿佛那道白影只是何洛书的幻觉。
几颗桂圆大的金珠滚到何洛书脚边,他一眼也不看,将步子迈开,义无反顾地追了出去。
谁理你们啊?
什么天道敕封、众人追捧,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不该是我的那就只是一场泡沫,掉下来怕不是摔得更惨。
何况只要是他……
只要是他!
胸口处的冷意更加明显,一方面压下了他涌动的情绪,另一方面又让他的心跳更加鼓噪起来。
见何洛书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那些修士竟然直接抛开体面,扑了上来,连天上也降下惊雷,协力想将何洛书困于原地。
见状,何洛书走得更干脆了。他身法运转到极致,仿佛背后长眼似的躲过一道道袭击,直接扑出院外,下一刻
“哧!”
像是水滴到烧红的热铁上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被蒸发了、破开了。
何洛书发出声剧烈的呛咳,一边低咳一边从地上爬起来。
四周仍是昏黑的山顶野祠,方才觥筹交错的宴席从未出现过,只是换梦的影。
他从芥子里掏出张特殊的巾帕捂住口鼻,瓮声瓮气道:“烟梦水,倒过来就是‘睡梦魇’,我早该知道的。”
睡梦魇,梦魇的一个分支,属于千年一遇的罕见级别。比起普通的、只能等人睡着做梦时发挥能力的梦魇,睡梦魇可以强行将醒着的人拖入睡梦。
但他们的能力也不是毫无限制,强行入梦需要耗费体内储存的烟气,这对于他们来说,就相当于人类的心头血。一旦用了就是元气大伤,并且会虚弱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烟梦水的嘴唇微微张着,他还在锲而不舍地吐烟。过量且不计后果的损耗,让他的下半身逐渐失去了人形,腰腹部生出短绒,紧接着,尖利的类羊蹄戳破了衣袍。
原本狼狈侧卧的美人,骤然变成半人半羊的怪物形态,况且羊身狰狞,四蹄全是不善的尖刺,半透明的恶火如同荆棘,攀附其上。
何洛书有点头疼,一半是因为刚才和幻梦对抗费了大力气,另一半是因为烦恼。他将巾帕捂得更紧了一些,空闲的手掐动指诀,牵引灵气,将绳网的结收紧:“你不要费劲心思挣扎了,刚才我中招只是一时不慎罢了。”
烟梦水蹬了一下羊蹄。
何洛书蹲下=身子,凑到他面前:“你别不信啊。知道我身上带着的是什么吗?南海蜃五十年才出一颗的蜃珠。还有这个手帕,是整个南十二最有名的炼器大师,花费无数心血才炼出来的。你就四个羊蹄子,拿什么和我打?”
烟梦水并没有放弃,只是一味吐烟。何洛书都不知道他哪里来那么多烟气,一时间,深紫的烟气竟然将整个周围都笼了起来,罩得本就光线晦暗的四下更加朦胧。当然,烟梦水也付出了代价。
“哎哟你现在还有两只羊角了……”何洛书推开差点杵到他脸上的羊角,相较于羊蹄的尖利危险,这两只角倒是尖端圆钝可爱,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玩具,“你再继续吐烟,让山下闲得无聊晚上不睡觉的修士看到了,第二天整个汀兰城都要传荷顶祠里有妖怪的传闻!”
不过何洛书也是纯粹嘴贫一下,他现在有点不知道拿这人怎么办。按理来说会自动分离的寄灵没分出来,用算卦系统研究了下,那光球的轮廓还在对方肚子里,胸腔偏下一点,接近胃所处的地方。
剖开吗?别说他心里能不能过去这个坎,要是万一弄得血流成河,结果什么都没找出来,光现代人残留的那点洁癖就够何洛书喝一壶的。
整个打晕寄走又不现实,六龙台虽然看似无人管辖,但实际上只要谁带个昏迷的人进去,左脚刚进门,马上就有一群驻守修士围上来,并且后续会有源源不断的附近修士涌过来。
那让人过来吗?孔空师兄?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社恐?况且就算他过来了,还要面临和第一个问题同样的选择,到底要不要把这人剖开?熟悉相关流程的只有浮一清,总不能为了一个寄灵,劳烦两个师兄师姐下山。
似乎被何洛书的言论打动,烟梦水终于合上嘴唇,停止向外吐烟气。他一张脸煞白,被何洛书肩上促促织的灵光映得像是片雪地。
何洛书捂在口鼻上的手微微发力。主要是四周花香实在太浓郁,浓的近乎呛鼻。在这样的烟气浓度下,普通人会迷失方向,连修士的灵识也会受到遮蔽。
他戳戳烟梦水的角:“喂,商量一下呗。虽然现在大晚上的,也没人往这荒郊野岭乱跑,但是万一有什么采药人、猎户乘夜上山或者赶路,你害的他们跌下悬崖,那就有损功德了哦?”
烟梦水眼睛睁大了一些,又很快闭上。
见人不配合。何洛书再戳戳他,从芥子里亮出把寒光烈烈的剔骨刀给他看:“你如果继续不配合,我就认为你是害过人的妖物,按照杀人偿命的原则,把你剖开”
“哧。”
何洛书的威胁没来得及说完,只听得一声微弱的、裂帛似的声响,他胸口一凉。
有人玩笑似的递出一把小刀,直直穿透了他的身体。
第94章
对修士来说,这本是一道完全不致命的伤口,虽然会带来痛感,对行动造成阻碍,但是只要快速调动体内灵气将其封锁,就能第一时间止血,几乎不会有什么大影响。
甚至这样深浅的伤,何洛书在与师兄师姐对练时既有受过,也有给他们造成过。地球人从一开始哭天抢地,到后期面不改色,已经被迫习惯了。
尤其这刀的刀身窄,长度也有限,造成的伤口理应不骇人。甚至背刺何洛书那人在刺完一刀后,竟然直接松开了手,仿佛笃定何洛书无力反击那样,自顾自走到烟梦水身边。
“你做什么?!”
人荒谬到极点,就会连生气都气不起来。何洛书下意识质问了一句,拔出小刀,催动灵气愈合伤口。
然后他脸色骤变。
何洛书曾经学过并且也亲身实践着,寰垠界的修士无论仙魔,都有个与其他修仙作品里不同的特点他们斗法或操纵灵气时,调用的是外界的灵气;同化进体内的灵气就相当于他们的血液,用完又得不到补充,修士就会死。
就像没有人会随随便便放血那样,寰垠界的修士也不会随随便便调用体内的灵气。因此,处理伤口的标准做法就是一边调动体内的灵气封住伤口,一边从外界吸收灵气修补伤口,使得体内灵气回到最开始的水平。
然而并不是随随便便什么武器都能造出破坏修士体内灵气循环的屏障的伤口的,这一刀光是轻松穿透带着防御的法衣和筑基修士的筋骨就不一般,还给何洛书体内的灵气循环泄了个口子,灵气像扎破的气球,往外不住泄露。
他调动周围的灵气,身为修士中天赋高的那一类,他从没觉得调动灵气困难过,但眼下却也举步维艰。像是提着竹篮从几近干涸的泉眼中汲水,几乎无所进。
是烟梦水那紫烟的关系。它不光作为屏障,模糊了何洛书对周围的感知,还将灵气也挤压的稀薄。
“咚咚、咚咚……”
体内的心跳声如此明晰,可体力也已经随着灵气一起流逝,以一个何洛书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几乎他刚循着习惯拔出刀,他的灵气和血就像被割到动脉一样狂飙出来。
真是给修士的习惯害惨了,人不能随便拔刀啊……
何洛书勉强以一个体面的姿势跌坐到地上。
那新来的人撕扯了几下绳网,似乎是想帅气地将它撕开,然而无济于事。他只能抱住烟梦水,抬起他的脸,深情摩挲他的羊角,发出低哑的气泡音:“宝贝,别怕,我上刀山下火海也会救你出来……”
烟梦水面色惨白,眼睛中却焕发出诡异的光彩,他也深情唤道:“主人”
“你大爷的、死人外控……”死亡似乎已经是定局,也不差这一句半句的。何洛书从肺里强行挤出一句唾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