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3个月前 作者: 呈木稍
只是可惜,寰垠还并没有将“人外控”这个词语发扬光大,对方并不理解他的话语。那人将烟梦水连带着绳网扛抱而起,那画面颇像猎户抓了头羊走,十分滑稽,尤其是他还强撑着回头斜睨何洛书一眼:“你要把你的遗言浪费在这种胡言乱语上吗?”
“你、抱不动的……很明显。”何洛书发现自己努努力,还是能再挤出来一句的。
这句颇有成效,直接将那人气得发抖,即使在黑夜里也能明显看出他整张脸都红了。
烟梦水想要隔着网摸摸他的脸权作安慰,却因为手伸不出网外,带动的整个人羊一扭,尖利的蹄子若不是有网隔着,险些给那人肚子开个洞,
何洛书又挤出一句嘲讽意味满满的“哈”。
“你就在这里等死吧!”那人甩下句狠话后,铆足全身力气扛着羊走了,没走出几步就不幸踩到颗石子,直接歪倒在地,紧接着连人带羊滚作一团,噼里啪啦往山下滚去!
何洛书无声的笑了一会儿,反应已经迟钝的脑子才想起来这座山没什么峭壁断崖,恐怕摔不死两个修士。
可惜了,没法让他们陪个葬。
他自嘲式的笑笑,勉强支着手臂,让自己滑到地上,顺势捂住伤口,好舒服一些。
这样似乎可以多撑一会儿,然而又有什么用呢?
烟气隔绝了灵气,促促织打不出去;虽然已经报备过行踪,可是何洛书身上带着不少法宝法器,更是还有从金丹到化神的各类术法炸弹,按理来说再来一百个烟梦水他都能毫发无损的拿下,谁也想不到,仅仅半个晚上他就会落到性命垂危的境地。
难道就这样死了吗?
何洛书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一些,不要太急促。睡梦魇的烟气还未散开,但失去了主人的操控,又有蜃气护体,已经没法给他带来幻觉。
何洛书不是没考虑过这个人人都要面对的终局,甚至在前世他偶尔加班到心口痛时也会想这个。
好像在年轻的时候死了也没什么不好的,不用面对衰老,不用面对亲人朋友的离去,只是宁静的迎来长眠。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不一样。
他死了,他那些师兄师姐怎么办?他掌门师伯怎么办?
他师父怎么办?
……明月流,他怎么办?
何洛书咬着牙,可两行清泪还是从他眼角滚了下来。
他怎么办呀,他是天之骄子,从没面对过失去。最大的挫折也不过是徒弟攻击性术法教不会,又对他起了心思。
自己如果在山下死了,明月流心里会怎么想呢?
他没忍住抽噎了一声,随着胸膛的起伏,那枚月牙形的白玉从他衣领中滑落出来,正正好落在他眼前。
这玉上固然附着强大的保护性术法,可是那一刀和烟气分开来都不致命,导致它没有激活。
还是不够智能啊。
何洛书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这轮月亮。
四周的烟气仍未散去,天地之间昏沉漆黑,不见星月,促促织早就为了节省灵气收回了,只有这白玉发着微弱的荧光,像一轮月亮。
何洛书又摸了摸它。
月亮啊月亮,帮帮我呗,告诉我究竟要留下什么,才能让一个化神不那么心碎……还是说,他会随着时间逐渐忘记我?
或者要怎么才能得到老天垂怜,如果刮来一阵大风,吹散烟气,那以筑基修士的体质,还有机会幸存……
然而何洛书等的风始终没来。
体内的灵气逐渐稀薄,几乎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血也是,湿漉漉的,带着铁锈味晕开,伴随着始终尖锐的疼痛。
视野渐渐暗下去,仿佛错觉一般,那白玉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几乎成了一轮真正的月亮
不!
何洛书猛地睁大眼睛。
这不是错觉,那白玉月牙此刻竟然兀自浮起,散发出刺目的光来。
“不、不对,不行……”
心中升起强烈的预感,何洛书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将那月牙抓住,但它的光辉却直接穿透了他的手背,直直映了出来
刹那间,风云变幻!
仿佛和这白玉月牙呼应似的,天空中也骤然亮起一点白芒,紧接着,它愈发明亮,在无星也无月的空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弯月似的裂隙。
“喀拉。”
一声清响,那白玉月牙彻底碎成齑粉。
“不要……”
何洛书的声音完全梗在了嗓子里,像是呜咽也像是祈求。
在此世活过将近二十载,他完全理解了此界誓言的重要性。修为越高,发的誓言越接近天道,背誓的后果越严重。
然而何洛书的拒绝丝毫没有起效。
那道缝隙越扩越大,最后撕成一道完整的满月,紧接着,漫天灵气像是雪崩一样从其中涌了出来,明亮的光华几乎将整个汀兰城映成白昼!
城中无数灯火亮了起来,连成一片星海,然而它的光晕在这从空中奔流而下的灵气面前,却如同萤火之于明月。
风雷惊动、海浪翻涌,这一击像是飓风也像是海啸,携着无穷无尽的怒火,如同彗星坠地,直接将半个山头都夷为平地!
唯独温柔的、周到的绕过了何洛书,连一粒飞灰都没有溅到他脸上。
烟气尽散。
不远处似乎隐约传来惨叫和悲号,何洛书听不清,也不在意。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过量的灵气在术法结束后并未消散,凝结成了肉眼可见的团状,如同雪一般缓缓落下。
在这场灵气凝成的鹅毛大雪里,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抵上何洛书心口,紧接着源源不断的灵气涌进来,快速将他拽离生死线。
但是何洛书仍在发颤,连同压在他心口的那只手也在抖。来人将他托起来,靠在怀里,继续输送灵气。何洛书稍稍恢复气力的第一件事,却是一挣。
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攥住来人的手腕,像是掐着生死仇敌那样发狠,用力到他筋骨都在发痛:“你为什么要来……!”
他本以为自己很狠厉,话一出口,却发现全是哭腔和颤音。
来人理也不理,任由他钳着,只垂目输送灵气,直到确认何洛书完全安全,才抬起长睫,露出双如同燃烧的银眸。
四周灵气还在雪一般飘落,轻软无声,丝毫看不出片刻前轻易湮灭了半个山头的模样。明月流没什么表情,除开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眼睛,也丝毫看不出他的心情。
然而他的眼睛很亮,何洛书从没见它这么亮过,亮得像烧灼融化的白银,像令人发狂的月亮。
此刻烟气散了,天上依旧无星无月,只有不远处人间的灯火可以充作黯淡星光。那些璀璨的灵气团落到明月流肩上,像落地雨点似的迸溅开来,给他蒙上一层华光。
此夜此刻,天上人间,二岛四十七洲,他是唯一的月亮。
第95章
“你为什么要来……呜……”何洛书彻底忍不住,身上又有了力气,于是他一头扎到明月流怀里,抱着他的手臂嚎啕大哭起来,“我拖累你了呜哇啊啊啊”
脑后传来轻轻的抚摸。明月流像安慰孩子那样,顺着何洛书的后脑一路轻轻抚到后背。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顺着两人紧贴的皮肤,在何洛书深处引起微弱的、舒适的共鸣。
何洛书听见他叹了口气:“……因为你师父没有本事,只能用这种方法来救你。”
何洛书当即从明月流怀里弹了起来,连哭都忘记了。他双手用力捧住明月流的面庞,浅栗色的眼睛被泪水润着,像是一泓蜜:“师父,你、你伤得很严重吗?化神不许下山,你说你是为了度过晋升化神的雷劫才立誓不下山的,你会有危险吗?如果有那我、那我……”
他磕巴了一下,但不是因为胆怯,只是因为太多话堵在了舌尖。有一瞬间,何洛书又变回了那个一腔话语堵在胸口的孩子。但他现在长大了,于是他从所有话里找出了那句最迫切的来说:“如果你有危险的话,那我和你一起死!”
明月流的嘴角似乎翘了下,也许没有,何洛书隔着泪水没看清楚。
他抬起手,在何洛书手背轻轻一碰,何洛书就乖顺地收回手,放在膝上。
这下似乎让明月流满意了,于是他抬起手,捧住何洛书的脸。
这是个熟悉的姿势,何洛书虽然不是哭包,但也绝不能说是个不怎么哭的孩子,于是在过去,明月流就经常这样捧着他的脸,替他擦眼泪。
何洛书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待巾帕落到脸上。
谁知下一刻的,脑后又传来了熟悉的、被人托着的感觉。
明月流肯定凑近了,因为他身上那股山林冷香又久违的包裹了何洛书。
只是,两只手都占着,师父打算拿什么擦眼泪……?
还没等何洛书想出个结果,属于明月流的体温越发靠近,下一秒,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何洛书下意识睁开眼睛!
夏夜,微微燥热,那些落到地上的灵气却犹如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白。明月流就在这夏日的飞雪中,径直吻了上来。
他银色的眸子近在咫尺,何洛书几乎可以看见他虹膜上细微的纹路,然而他没有勇气端详,因为他脸上烧得发烫,心跳得厉害,整个人都在细微的颤抖。
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安,明月流竟然微微蹭了蹭他的嘴唇。
不是,师父,你哪里学来的?!哪本八卦册子把你带坏的?!!!
何洛书惊讶之下,下意识张开嘴,所以当湿热的触感滑进来时,他的大脑直接宕机了。
酥麻的过电感从舌尖一路蔓延上大脑,从脸颊到后背,每一处肌肤都在发烫灼烧。明月流的动作并不温柔,反而充斥着一股旺盛的保护欲和控制欲,像网一般将何洛书包裹起来,这让他抖得更厉害了。
于是明月流像安抚淋雨的雏鸟那般,顺着他的脊背一路抚下来,唇舌间的动作更和缓了些,气息交织间,无端透露出几分教导意味。这让何洛书烧得更加厉害,他呼吸急促,喉间溢出些许混乱的声响,整个人都像是快要融化了,几乎全靠明月流的手臂支撑着。
他的神经在跳跃着兴奋的火花,思维却软化成一团蜜。原本清浅冷冽的山野木香此刻充满了侵略性,沿着鼻腔一路冲进大脑,让他的所有感官都被占据。何洛书下意识回应,去磨蹭、舔舐和啮咬……
唇舌间突兀漫上一点血腥味。
明月流很突然地推开了他,转过脸去,用袖子在唇角擦了擦。
“师……”何洛书以为是自己一不小心把他的嘴唇咬破了,但他被亲懵了的大脑好不容易重新运转起来,“师父,我是不是把不对,我怎么可能……”
他一个筑基巅峰,就算按照满格再额外赠送计算,也不过是金丹,怎么可能意乱情迷中一咬就把化神的嘴唇磕破?这两个修为的修士身体强度可是天壤之别。
何洛书下意识去掰明月流的脸:“师父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嗯?”明月流在他的掌心中微微一歪头,随即喉结滚动,明显咽下什么后,像是挑衅又像是调=情的一笑,“你说什么?”
放在平时,这个笑容能让何洛书自己把自己煮沸,但他此刻却无暇关心这个。他的泪水和颤音一起涌了出来:“师父、你、你怎么会是元婴修为?”
“因为化神不能下山。”明月流见无法蒙混过关,他垂眸,在何洛书掌心里轻轻叹气,“你师父没用,只能用这种办法来救你。”
他抬起手,托住何洛书的脸。何洛书以为他又要用亲吻含混过去,警惕地捂住嘴。明月流即使看上去情绪低落,也没忍住被逗笑。他用拇指轻轻揩过何洛书的脸颊:“还让你又哭了。”
他话音刚落,何洛书的眼泪便流得更厉害了。
寰垠很大,天下英雄更是多如过江之鲫,百万万人中,成就化神者不过三百之数,其中有多少是强行延寿苟延残喘的,又有多少是勉强突破注定停留在此的。
如明月流这般以百余岁低龄突破的少之又少,更何况他当年也是覆压一整个时代的天才,如今少有人提起他的名字,不过是因为摸不清他的脾性,或者被他打出了心理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