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3个月前 作者: 呈木稍
    “问水师兄,已经过去十来年了,可不能算不久前。”何洛书笑着打趣,他脸上的梨涡一刻也没消下去过。


    “对修士来说就是这样的,闭个关嘛,五十年以下都是弹指一挥间。”问水点点桌面,那只机械蝴蝶飞起来,飘然进了后厨,他压低嗓音,“师兄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厨子,眼下全是凑合。这酒楼全靠师兄我日日说书才开的下去,我让后厨把菜退了,上点茶水来,晚上师兄带你去别的店吃好的。”


    何洛书眨眨眼:“所以,郝师兄呢?”


    “前段日子,寰垠大比的武斗影像传到了梅城,他不知哪根筋被触动了,看了个拿勺的剑修,说自己也要跟着学,当个拿铲的剑修。”茶水上的很快,问水端起一杯清茶,遥遥一举杯,随后一饮而尽,“我祝他从礼正师兄手底下活下来吧。总之就是厨子走了,山院里问我是再派个厨子来,还是我找一个。我想着干脆换个环境,来了鹤归岛。”


    何洛书想开口,却被问水截了下:“孔空师兄传信来的时候,说的明确。师弟,我们上楼说。”


    两人一前一后起身,顺着后院员工的通道,直接进了问水的书房。


    何洛书来鹤归岛前,与师父、掌门还有师兄师姐们都报备过一遍,毕竟这地方又是做梦又是梦见未来的,听起来就很危险很洗脑。他只是来调查一下这里有什么猫腻,猫腻又和寄灵有没有关系的,又不是来只身荡平鹤归岛的,因此能做的事前预案他都做全了。


    在和邢可可交流的时候,她原本正在清点仓库,闻言货也不点了,突然一抬头:“对了,我记得刚好我们门里有个器修弟子在那里,我找找……”


    “孔空!!”找了半天没找到记录的可可师姐直接杀去了孔空的老巢,看来大家其实都知道在哪里,只是很体贴的没端掉。


    一番交涉后,何洛书得到了那名器修弟子的地址,而孔空寄出了一封信,当时没有人知道,这会是场久别重逢。


    刚在书房内找了张椅子坐定,何洛书没忍住发出声感慨:“寰垠真的太大了,即使我们是修士,也不过是命长些的浮萍罢了,每次相逢都很珍贵。”


    问水笑笑:“我们可以交换促促织,以后有空在灵网上见啊总之,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


    “师兄,你知道整个鹤归岛上,都有人在做梦吗?”


    何洛书如此这般一说,最后总结说他发现汀兰城才是一系列事件爆发的起点,他过来看一看具体情况。


    “是这样吗……”问水抵着下巴,陷入沉思,“我之前有梦见过我在书房和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交谈,如今应验了。既然不是巧合,那么我昨晚梦见的郝达初被礼正师兄暴打然后回来又被我暴打,也会成真喽?”


    “诶诶、诶!师兄你别陷进去了!”何洛书赶忙起身,用书卷轻轻敲醒问水师兄已经想美了的心灵,“这可能是敌人的陷阱啊!”


    问水眼神呆滞:“嘿嘿……暴揍那狗东西……嘿嘿哎哟!”


    何洛书没忍住,给他来了下狠的。


    竹木的简卷敲击清脆有力,一下那可叫一个提神醒脑。问水师兄捂着脑袋,欲哭无泪:“师弟我就稍微美一下……”


    不过在感受到何洛书的怒火后,他很快正经起来,认真在书房内搜索信息,还为自己的行为稍加解释:“有些信息我怕记在玉简上给人家一下子读去了,手写的还需要翻一翻看一看,稍等……”


    “大规模的人声称自己做了预知梦,约莫是三个月前开始的。若是追溯到第一个人,具体是不是他不一定,但那是在七个月前。”


    “根据一些简单的统计和信息收集,越靠近城东的区域,人越容易做梦。”


    “东边有什么?”何洛书问道。


    “东边……”问水推开东窗,汀兰城没什么高层建筑,六龙台又建在城西,因此东向视野很开阔。


    此刻暮色四合,东边的天上只剩下一点晚霞烧尽的残辉,勾勒出群山苍茫的轮廓。


    在那群山之中,有座特别高耸的山头,离汀兰城也最近。凭借着修士的目力,可以看见山顶有一圈莲花似的建筑,像给那山带了个莲冠。


    “东边有个荷顶祠,原来那山上特别多素冠荷鼎,花色也好看,还特别容易出锦,因此不少采兰人和养兰人都爱去拜拜。”问水讲到这里,突然一愣,“对了,那荷顶祠里,近些时候来了个借住的散修,据说是能掐会算,时间就差不多,正好在八=九个月前。”


    第92章


    山风吹得林木簌簌响,风里还夹杂着一股兰花的清香气。


    太阳刚落山,已经入了夜,上山的客人少了,只有些零星的往山下走。据说那会算卦的散修入夜后就不再为人答疑解惑,因此很少有人顶着最深的阴影往山上走,要么直接在山顶的荷顶祠留宿,要么天亮前再来爬,去抢头香或者头卦。


    何洛书独自一人往上走,周围一只促促织都没有。在下山前,他很少有这样孑然的时刻,甚至连出山伊始都不多。


    那时候几个师兄师姐不放心,促促织轮班陪他,从一开始的经常出声,到偶尔指点,再到后面纯粹当个气氛组,大约花了四个月。


    四周很安静,由于是刚入夜,白天的小动物们已经睡下了,夜行的还未出动,四周只有几声零星的草虫叫。


    山林黑的吓人,虽然有修士随手铺了石板作路,但到底也是与现代旅游山上平坦宽敞的水泥大路没法比。即使是筑基修士,夜视优秀,也不得不专心致志地走。


    何洛书也想御剑飞上去。但一是不知道山顶上什么情况,稍微节俭着些花精力;二是这野山居然还算在汀兰城内,按照规定,这些大城市都是禁止御剑飞行的,何洛书并不想赌。


    于是他灵机一动,把自己的促促织唤了出来。白松鼠晃晃蓬松的大尾巴,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灵光,像是颗小星星。


    何洛书脑子里那是灵光又一闪,他当下从地上捡了根长树枝,控制着促促织爬到树枝最顶端,而他将树枝那样平着拿,构成了个白松鼠提灯,将道路照得明晰。


    白松鼠不由得翘起尾巴,抖抖耳朵,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真聪明,不愧是我,我真是天才!


    何洛书也翘着嘴角。


    一人一鼠,就这么以一个略显怪异的姿势上了山。


    爬到山顶对于筑基巅峰的修士来说,只是小意思。虽然这个运动量够前世的何洛书浑身上下酸痛三天的了。


    但他如今已经可以说是脱胎换骨,在敲响荷顶祠的门扉时,他呼吸都未乱,颇为从容。


    “叩叩叩。”


    “天色已晚,客人请回吧。”从门后传来个清冷的声音。


    “可若我偏要进呢?”何洛书将树枝扛到肩上,白松鼠配合地窜到树枝中段,像个配重。


    门后的人没想过会有这么流氓的回答,沉默片刻,答道:“若客人嫌下山脚程太远,可以来此借住一晚,但是今日已经收卦。”


    “我也不是来求卦的,”何洛书抖了抖腿,增加自己的流里流气,“听说了这荷顶祠里有个能掐会算的散修,在下那是心痒难耐啊,马上就动身,一路横跨整个寰垠南部,紧赶慢赶来和您较量下卦数。怎么,你怯战了?”


    “荷顶祠不欢迎恶客。”门后的声音依旧平静且清冷。


    “可笑,您难道是这荷顶祠的主人吗?”何洛书好险才憋下一句“臭外地的”,把不知怎么回事冒出来的地道腔调收起来。


    不知是他这话说得有道理,还是门后那人忍不下他的挑衅了,在一声插销拔开的声响后,大门应声而开。


    站在门后的是个人如其声的清冷美人,身量纤细窈窕,四肢修长,像是跳舞出身的。他一头乌发披散着,发梢像是融进了夜色里。而那双眼睛,是烟雾似的紫,淡漠而美丽。


    何洛书看的却不是这些,他微微眯起眼。


    无他,在这漆黑的夜里,突如其来的光亮实在蜇人眼睛。


    根本不用什么准备,他的算卦系统和疯狗似的跳了出来,使劲加亮那散修胸口的一团光球,明度堪比大功率手电筒。要不是这光只有何洛书一个人能看见,否则整个汀兰城怕不是都会以为天怎么又亮了。


    如今只是微微眯眼,已经是何洛书下山三年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才勉强维持住的体面。


    这寄灵怎么不在脑子里,改在胸口了?


    想到散修那双烟紫的眼睛,难道因为他是妖?目前何洛书在寰垠遇见的所有人或者人形生物,除了明月流双亲都是人类但有双银色眼眸,其他发色、瞳色不常规的都不是人。


    不过无所谓,带着寄灵的,全都划到敌对阵营就行。


    何洛书冲着散修笑笑,内心警惕已经提到最高:“感谢阁下拨冗露面了,不知怎么称呼?”


    “烟梦水。”


    什么鬼名字啊,真的有人姓烟吗?就算是妖,起名的时候也太爱看话本了吧?


    何洛书压下心中的吐槽。眼见着自称“烟梦水”的美人已经径自转身,向内院走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跟上:“那……烟道友,贸然来访,没打扰到祠中原本借住的香客吧?如今荷顶祠中住着几人?”


    “道友既然能掐会算,不如自己算算。”烟梦水的脚步不紧不慢,他领着何洛书绕过一道道小路,明明没有灯,一切拐弯却烂熟于心。


    何洛书装模作样地挨个捏捏手指头:“是吗?那我算来,今晚的荷顶祠,一名香客也没有。烟道友,从前想必在这山上也是挺风光的,不然不会在此地落脚停留。现如今,山下人人沉浸梦境,人人自己都当个先知,搞得山上门庭冷落,心里不会有落差吗?”


    “凡人里算卦的骗子都知道算卦要点的不止指尖,还有下面的关节。”烟梦水避开了何洛书的问题,只淡淡提了一点。


    “那不是因为我在明知故问吗?”何洛书笑笑,随手拨弄了一下鬓发。


    他仍然未收起促促织,只是它的光芒却收敛了,只堪堪照亮他半边侧脸,映得他虹膜雪亮。


    “明知故问不是个好习惯,”烟梦水语调平平,“不如让我们平铺直叙。”


    “你连夜上山,故作嚣张,如今又装模作样,是想得到什么?”


    “一个答案。而且已经得到了。”


    烟梦水脚步一顿:“我不记得我有回答过你任何有价值的问题。”


    “你的嘴是没有,”何洛书歪头笑笑,他笑起来很纯良,甚至有些天真无辜,“但你的行为回答了啊。说起来,还要感谢道友你一直带着我在这里绕圈子,否则我也不能这么快知道你一个帮手也没有啊。”


    烟梦水瞳孔骤缩,然而比他反应更快的是何洛书的网。三年间捉了不少寄灵,何洛书如今下网的速度已经炉火纯青。


    美人被困在网里,无助而绝望地挣扎着,乌发凌乱,面容因脆弱而更诱人了。然而何洛书不为所动,他看起来甚至有些惊讶。


    他浮夸的张开嘴,一手捂在嘴前:“不会吧?不会你以为这样可以诱惑到我吧?拜托,你长得没比我好看多少诶!”


    烟梦水从收紧的绳网中挣扎着抬头,乌发下投来的一眼阴郁又愤恨,看得人越发有征服欲。


    何洛书倒是完全没想这个,他维持着浮夸的惊讶,眼神却微沉。


    不对劲。


    为什么寄灵没有冒出来?


    根据最新抓到的寄灵,孔空又陆续改良了几个版本,照理来说这一网下去,寄灵早该被抓出来了。


    何洛书还想再说些什么,探探对方的底,谁知烟梦水突然停下挣扎。


    “!”


    何洛书意识到事情不对,想要后退,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深沉的紫色烟气从烟梦水的唇缝里溢出,带着糜烂的花开到极致时的香气。


    那颗被他藏在胸口的蜃气化成的珍珠散发出一股刺骨的寒凉,然而没来得及起效,何洛书还是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他大爷的,轻敌了!


    何洛书的面容微微扭曲,带着强烈的不甘,被迫闭上了眼睛。


    ……


    何洛书“噌”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周围一静。


    “怎么了?”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子从门外走进来,她眼中是全然赤诚的关心,“不舒服吗?烦了的话,娘亲马上让宴会结束。”


    四周的景物晃动着,不知怎的有些聚不上焦,让人无端发困。何洛书使劲眨着眼睛,眼前的女人面容熟悉又陌生,明明是朝夕相处的面容,却让人无端觉得生疏。


    等等,真的是朝夕相处吗?


    残存的印象如同被水泡烂的书册一般搅在一起,回忆使人越发生困,何洛书有一瞬间眼神失焦,大脑陷入空白,仿佛下一刻就能睡过去,进入舒适的长眠。


    仿佛有个声音在何洛书耳边蛊惑:“睡吧,睡吧,没有人会怪你的。大家都爱着你、包容着你,不过在宴会上小憩片刻罢了,你走了那么远那么辛苦,大家都会理解的……”


    何洛书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


    “要睡一会儿吗宝?”女人很殷勤。


    “不用,我只是有点困”何洛书不知为何,一句“妈妈”卡在喉咙里,他含糊了过去,转身简单向宴席上的宾客们告辞,随后低声对这个“母亲”说,“家里什么时候种了紫牡丹?我不喜欢,拔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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