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3个月前 作者: 呈木稍
    龙傲天扑腾几下彻底搁浅了,从他绝望的眼睛里依稀可以看见对天理不公的呼喊。


    何洛书没有理身边三个温度的三个修士,心思也没全放在底下两个修士很精彩很刺激的纠结上,他只侧耳听着声音。


    他还是第一次在金丹的仙修身上见到寄灵。


    以往他见过的要么在修为筑基及以下的仙修身上,要么在金丹的魔修身上。魔修向来不压抑心思,类似修士里的体育生,四肢发达头脑相对简单,更容易被冲动和欲望驱使;练气的仙修在神识上和凡人没什么区别,就算到了筑基,也只是更凝实更容易操控。如果说筑基的修士开始成为修士,那金丹的修士才开始褪离凡人。


    因此寄灵存在于金丹仙修身上的表现是不一样的,它的声音相当微弱,随时可能被忽略。偏偏金丹修士又可以同时控制心和口,内心的想法和嘴里说的可以是不一样的,何洛书听四道声音里最弱的那道听得发疯。


    音质全损的听力,还没有回放没有快进,没有前情提要没有后果分析,更没有字幕!


    何洛书现在觉得无声大笑的苏念安和无声骂人的君战也有些吵了,他的目光幽幽飘过去,森冷、凉薄,透露出希望第一礼正做掉他们的意味。


    第一礼正没接收到。


    这个感官敏锐的金丹修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困扰里了,就像底下那个金丹修士一样。


    何洛书只得继续竖着耳朵听。


    听八卦是很有意思,但是如果变成工作就很折磨人了。偏偏这寄灵还很聪明,把自己装成那师尊的心魔,声线和他心音一模一样,还只偶尔发出一两句。


    而那师尊也很纠结,他自己的内心活动都会左右互搏。


    底下的对话总算进行到误会稍稍解开的地步,温如许向师尊解释清楚了自己对那所谓“准道侣”现在一点感情没有,顶多是想要讨债和报复,师尊也讲清自己没有任何将他们凑对的意思。


    两人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苏念安总算稍稍回过神智。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和君战以一个奇怪的姿势纠缠在一起,而君战后脖颈处还有只一看就属于剑修的手,将两人都控制在原地。


    苏念安龇牙咧嘴,无声质问君战在搞什么鬼?


    君战居然看懂了他这奇形怪状的口型,反驳到是他恶人先告状。


    手底下压制的两个人像小动物一样互挠了起来,第一礼正不以为意,他总算纠结完了金丹剑修到底值不值得尊重的问题,看向何洛书。


    何洛书看起来有点想走,他也确实想走。随着底下师徒二人争执的暂缓,那师尊心里的寄灵声音也消失了。


    这很合理,心魔在修士情绪平静的时候是不会无端跳出来的。


    那么他们现在再在这里留下来,就没有为了天下苍生观察寄灵的名头了,纯粹是为了看八卦。


    八卦有什么好看的?一看这些师徒间的八卦,何洛书就浑身刺挠。


    他扯扯第一礼正,拿出那份苏念安给的纸笔,“走”字刚写了一半,底下的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声音不是很响,听不大清,但两人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


    “我没有那个意思!”温如许一下子又提高了嗓门,“天下二岛四十七洲,除了十三年前疑似有个算卦的飞升了,其他还有什么人能够飞升的?天道已经沉寂二百年了!”


    “温如许。”他师尊的语调骤然有压迫力起来,“我是你师尊,有些路,我必然走在你前头。不然你要我这个师尊有什么用呢?呵斥你吗?”


    温如许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抱歉,师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不是老是在你面前发脾气?”


    “没事,在师尊面前可以发脾气。”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师尊的声音也跟着柔和下来,“在师尊面前,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苏念安已经快嗑晕过去了,君战不知是报复他还是抢救他,在狂掐他人中。


    第一礼正在研究何洛书写了一半的内容,也就是个“土”字。


    土?什么土?师弟要泥土吗?还是底下两人是土鳖?师弟应该不会无缘无故骂人吧。


    第一礼正向师弟投去探寻的目光。


    何洛书丝毫没有接受到师兄的信号,他现在是又刺挠又想看。


    一方面,他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你看人家师徒都是这么相处的,你和明月流的相处也是这样,没有任何区别。


    另一方面,在他心底最微弱的角落,他似乎又有点不甘心,不甘于这“没有任何区别”。


    何洛书的睫毛颤了下,栗色的瞳仁情绪莫辨。他索性闭起眼睛,专心听下去。


    温如许听起来快哭了,嗓音有些哽咽:“师尊、师尊……”


    他似乎是将脸完全埋进了他师尊的衣服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屋顶四人都没有听清。但他师尊听得很清楚。


    他师尊的嗓音变得更柔和了,几乎要淌出蜜来:“对,就是这样。你可以永远和师尊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


    苏念安嘎巴一下死了,表情非常安详。


    君战这会儿连苏念安人中都不掐了,他半直起身子,满脸狐疑。


    第一礼正的表情和他一模一样,两个剑修就像两个直着身子放哨的狐,因为自己听到的那点风吹草动困惑且警惕不已。


    何洛书歪着头。


    不对,我师父不会对我说这种话。那我想他对我说吗?


    脑海里浮现出明月流说这话的场面,只是幻想的明月流刚说出两个字就被何洛书无情打散了。


    噫,好恶心。要是师父说这种话,比起感动,何洛书第一时间肯定想要驱邪。


    想到驱邪的不只是何洛书一个人。


    第81章


    温如许也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说话都打磕巴:“师尊、师尊你怎么说这种话?你你别吓我……”


    “哪种话?”他师尊的声音轻下去,听起来更加暧昧了,“你觉得你师尊凌溯雪不该说这种话吗?”


    温如许的声音听起来更慌乱了:“师、师尊,可是我刚下定决心,无心情爱……”


    “这种事如果需要下定决心,那么就不是你本心的选择。”凌溯雪轻笑一声,“你在怕什么呢?也应该是我比较怕吧。其实我一直以为你会说,‘你是谁?居然敢夺舍我师尊,把我师尊还回来’呢。”


    他学得怪惟妙惟肖的,简直像是温如许在说话。


    温如许给他逗笑一瞬,但又很快想起现在是什么情况,再开口时虽然没有了明显的慌乱,但是依旧为难:“可是,师尊、我唔!”


    凌溯雪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让温如许闭上了嘴。


    他嗓音又沉下去,恢复最开始带着点清冷的稳重调子:“没什么好怕的,同那些不牢靠的道侣关系不同。若是道侣情之一字谈不拢,便散了,可你我之间无论如何,都是师徒。”


    苏念安安详地躺平了,只有嘴角扬到天上。君战也并排躺在他边上,这个龙傲天显然已经被震撼了三观,三魂七魄出窍了大半,只留个躯壳直板板僵在原地。


    第一礼正捂住了耳朵,又闭上了眼睛,手动演绎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何洛书没空理他们,因为他自己也如遭雷击。


    他刚做完人家师徒也这么相处的心理建设,结果人家压根不是单纯的师徒情?!


    心脏鼓噪得厉害,何洛书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疼,他耳边几乎只剩下血液奔流和心跳的声音。但在这些如同风动雷鸣的声响里,他却依旧能听见下面那对师徒的对话。


    温如许的嗓音都在发抖,说话一卡一卡的:“……无论如何、都是、师徒?”


    何洛书知道他要完蛋了,这种恒定不变的锚点感,正是一个前世被人辜负、重生回来内心动荡的人最需要的。但是何洛书希望他能再撑久一点。


    凌溯雪这会儿没用那种蛊惑的腔调说话,平平的,像是读什么无聊却万世不移的经史:“是的,刻着你名字的长明灯放在宗门祠堂里,写着我的那盏的下面;写着你的名字的弟子册籍上,也记着你的师承来自凌溯雪。除非宗门覆灭、长明灯碎、册籍焚毁,否则就算你我之中有人身死,你我的师徒关系也不会改变。”


    苏念安和君战这会儿肩并肩躺着,第一礼正也有点躺下的趋势。


    何洛书也觉得不大行,翼城的太阳有点大,晒得他的头有点晕。


    否则明明是白天,他眼前怎么会出现那间昏暗的客栈,门窗都紧闭着,屋里泛着浅浅的花蜜清香。


    何洛书自己刚从青羽幻境中醒来,视野被泪水模糊,一切都恍若隔世。有的熟悉的人死了,有的不熟悉的人也死了,甚至连那个有着明月流年轻时面孔的残像也坠入深渊,而他分不清这一切是真是假。


    只有半人半虎的促促织站在他掌心里,为他轻轻擦去脸上狼狈的泪水,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明月流的声音像是响在彼时,又像是响在当下:“我当年也是如此……”


    不对。


    何洛书猛地反应过来。


    师父的反应不对。


    他虽然及时收力,可情绪激荡之下,已经不慎推动瓦片,本就被他抠得变形的瓦片发出声微弱却不自然的响动。


    “什么人?!”底下的凌溯雪厉声喝道。


    何洛书过去一直特别讨厌那些偷听过程中发出声音,打断反派诉说阴谋或者主角互诉衷肠的角色,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成为这种人。


    他动作很快,一拽第一礼正就跑。


    第一礼正很快反过来拽他,顺便把那两条躺尸的咸鱼也拽上了。


    身后脚步紧追不舍,第一礼正压低声音问何洛书:“要直接上吗?”


    何洛书使劲摇头,捏尖了嗓音回答:“不用!区区那啥,不如这啥威力大!”


    第一礼正听得满头雾水,但还是带着人先跑了,毕竟偷听别人墙角被抓到实在是太丢脸了。


    ……


    好不容易甩脱追击的人,何洛书停下来抚了抚胸口:“呼……”


    苏念安脸上泛着红晕,半是兴奋半是剧烈运动:“爽啊!”


    君战撩起袖子给他看自己的手臂,试图算账。苏念安看都没看,又抬手拍了一下,对着何洛书兴奋道:“哇他们俩真是师徒吗?太好磕了!”


    何洛书感觉自己膝盖中了一箭:“不是、不是哥们,师徒一般不这样……”


    苏念安这次改拍他了,不得不说,音修能够边搬动乐器边移动演奏,各个都不如看上去一般文弱清秀,拍人怪痛的。苏念安像拍西瓜一样把何洛书拍得砰砰响:“太好磕了!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嗑rps[1]的,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磕上了!”


    何洛书被他拍得几欲吐血,又是郁闷又是恐慌,他甚至开始幻视自己与明月流的相处被苏念安看到了,这位算了哥边拍他边高呼“好磕”了。


    狂热的cp粉总算从情绪的巅峰稍稍下撤,大脑随着冷却的血液一起回归。苏念安突然歪头看向何洛书:“对了,你刚才怎么突然一惊一乍的?”搞得我们都暴露了,刚要看到cp定情名场面呢!


    后半句虽然他没直说,但是何洛书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了。


    何洛书很无语,他总不能直说是想到我师父和我撒谎了,前因后果稍一掰扯,他就是苏念安的新墙头啊!


    他目光无助地转了一圈,发现了显得异常困惑的第一礼正,他顺手把师兄一扯:“不好意思啊,我和我师兄有点要紧事要说,你们先算着账。”


    何洛书把第一礼正带到另一个僻静的角落,随手设下个隔音阵。


    第一礼正一心惦记寄灵的事:“洛书师弟,怎么样?找到谁是寄灵宿主了吗?”


    “找到了,”何洛书点点头,“是那个金丹的修士,但是可以暂时不用理他。”


    “为什么?因为他也道心稳固,不受蛊惑吗?”第一礼正发出真情实感的困惑。


    “不是啊师兄,我怀疑他本人就是寄灵化形!”何洛书慌里慌张比划,“他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全都是……”


    “全都是你的词?”


    “不是!你到底是谁啊,把我那个不会吐槽的礼正师兄还回来啊!”何洛书崩溃,并且不想承认第一礼正是近墨者黑,“他说那些话都是发自肺腑的,一点寄灵的蛊惑或者参考都没有,人怎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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