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3个月前 作者: 呈木稍
    第65章


    换做以往,被人当面嚷嚷“傻了”何洛书早跳起来追杀对方了,然而现如今,他只呆坐着,除了摸来点被子抱着以外,没有任何反应。


    孔空做作的惊恐变作真正的担忧,即使有覆眼绫挡着,也能明显看出他眉头皱起来了。他退开半步,刻意留出空间:“一清师姐……”


    浮一清快步上前,伸手搭脉,灵气熟练地在何洛书体内转了一圈。她向来没什么表情波动的脸上,眉毛也拧了起来,只是看起来更多是困惑:“心神不定……奇怪,从青羽幻境里出来不应当这样的……”


    她换了只何洛书的手:“我再看看。”


    拖完秦无天的第一礼正凑过来,也很担心。他伸出大拇指、中指与小指,在何洛书眼前晃晃:“洛书师弟,这是几?”


    何洛书眨去眼里的水汽,又看了一会儿,才迟缓道:“……三。”


    邢可可倒吸一口凉气:“完了,这是真不对劲了!居然连礼正师兄这奇怪的手势都没注意……”


    被流放的秦无天慢悠悠走回来,他伸手,敲门似的在浮一清肩头叩叩:“心神动荡,情绪大起大伏,是不是?”


    浮一清皱着眉点头,这会儿她连嘴唇都抿了起来:“但照例来说,青羽幻境应当在脱离后模糊记忆与情绪。”


    “不管为什么,总之阿卦没模糊就是了。”秦无天又低头,凑到何洛书面前,哄小孩似的问,“阿卦,你是不是幻境里发生的事还记得一清二楚啊?”


    何洛书点点头,他也抿起嘴唇,眼眶红得更加厉害,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秦无天当即就想撤退,被八只手一齐按住其他内门弟子的潜台词非常一致:谁惹哭的谁解决。


    于是大师兄也将嘴唇抿了起来。他思索半天,看见何洛书衣襟楚隐隐露出的一点绿色时灵光一闪:“有了!你现在想不想和明师叔,就是你师父说话?那需不需要我们回避一下?”


    边说话,秦无天边暗示性很强地伸手一指,隔空点在那团被深绿纱包裹的东西上。


    何洛书这次点头点得很快。


    于是师兄师姐们也很快撤离了,临走前留下一个平心静气的灵玉抱枕(浮一清留)、一壶蜜花茶(邢可可留),鱼干虾干鱿鱼丝干等海产品若干包(秦无天留),隔音的法阵一个(孔空留),最后第一礼正看了半天,没什么东西可以拿得出手,只留下了一叠手帕。


    这些来自师兄师姐们的关心,热热闹闹的簇拥着何洛书,但他们的离去却让整个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尤其是有了隔音阵法的加持。


    这安静让何洛书有些心慌,于是他赶紧将被绿纱包着的促促织拿出来。


    被过量情绪冲击、又确实从沉睡中刚醒的肢体不大听使唤,何洛书险些把欺骗天道用的纱拽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将促促织托起来,将额头抵上去时,不慎整张脸都在上面一蹭。


    柔软的皮毛隔着粗糙的纱,拂过他的脸。虎虎师父依旧把自己卷成个甜甜圈,睡得香甜,皮毛末梢都带着些微的温热。


    感受到那点热意,何洛书的眼眶一下子被烫得红了,眼泪直直往外淌。他调动灵气激活促促织,小声叫道:“师父……”


    这次的虎虎师父不知为何,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醒过来,并且醒来后也没有出声,只是在重纱下换了个姿势,端坐起来。


    通过促促织传递的,一时只有何洛书急促的呼吸声,和明月流极轻的平缓呼吸声。


    何洛书深吸一口气,匆忙从一旁拿来第一礼正留下的手帕,使劲擦了把脸,以免把眼泪沾到虎虎师父身上。他又唤了一声:“……师父。”


    毛茸茸的长尾在他掌心一扫:“怎么哭了?”


    一提到这个,何洛书的眼泪又像下雨一样掉:“师父呜……你还活着太好了”


    促促织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虎虎师父在沉默中换了个姿势,四爪着地,站了起来:“你这……说得什么话?我不是在山上好好待着吗?何况我已经是化神了,化神没那么容易死。”


    何洛书不管,捏着手帕使劲哭,哭湿了一条又一条,直到全部用完,他又去翻用前几条尚且干燥的边边角角。


    明月流在那头看得显然有些无语。虎虎师父主动跳上他的肩膀,隔着绿纱用虎尾轻轻拂过他的眼角。


    不知是这绿纱神异还是促促织这术法神奇,何洛书的那些眼泪竟然一点也没沾湿毛皮,只沾到纱上,很快消失了。


    虎尾点在他眼角,停留了片刻。


    何洛书听见明月流说:“为了防止年轻修士们沉沦过深,青羽幻境在脱出前,会对修士的情绪和记忆做些处理。所以大部分人醒来时都只如同做梦,梦中人与事虽然确有其事,但记忆不清,也不值得放在心上。”


    “可是,师父,我不是这样的,”何洛书哑着声音,委屈道,“我记得很清楚……在我的故乡有个说法,说记梦很清楚是精神分裂[1],我是不是精神分裂啊?”


    虎尾在他头上轻轻一点,动作不重,更像气笑了:“还未元婴就想分神的事,若你能在筑基便分割神识,你才要担心!”


    虎虎师父在何洛书肩上踱了一圈,他后腿一蹬,落到何洛书横放在膝头的玉枕上,行动间绿纱飘飞,像朵绿色的蒲公英。


    “师父?”何洛书想把促促织托回手里,被拒绝了。


    虎虎师父在玉枕上走来走去,像是在整理语言。因为促促织只有巴掌大,浮一清给的这玉枕又用料颇实诚,所以给他踱步的空间非常充裕。过了一会儿,虎虎师父一甩尾巴,砸在玉枕上,发出一声脆响。


    何洛书被吓了一跳,刚想做点什么反应,就听明月流说:“我年轻时、我当年其实也与你一样……”


    年轻大猫狡黠的笑一下子浮现在何洛书眼前,他眼泪止住了,耳朵却悄悄红了。何洛书弱弱道:“真的吗?”


    虎虎师父抬起手捂住脸,明月流发出声有些奇怪的叹息:“我当年也是如此,从幻境醒来,幻境内的事清晰如镜。邢常那厮硬说我是多愁善感,实则连暗害自己的仇人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来。”


    “只是日后我来过翼城数次,没有听说过旁人有类似状况的,便以为只是特例,没有想到下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会是在自己的徒弟身上。”


    促促织安静了一会儿,似是察觉何洛书一直没反应,重纱后,虎虎师父隐约放下了手,抬起脸:“还想哭的话就再哭一会儿吧。”


    何洛书双手交叠作枕,怏怏趴着,闻言摇摇头。


    虎虎师父凑过来一些,用手轻轻拍了拍何洛书的额角:“不想哭的话,就出去吧。青羽幻境结束后没多久便是寰垠大比,要去报名了。”


    “不想……”何洛书将脑袋一歪,趴的更扁了,像一滩仓鼠饼,“我心里不安稳,想见师父。我可以坐六龙台回去吗?”


    “不许撒娇。”虎虎师父坐直了些,片刻后才继续道,“……哪有徒弟都十六岁了还和师父这样撒娇卖乖的?”


    “有的啊,我幻境里碰到个剑修,道侣都订了又没了,还把师父的口袋当自己的金库……”何洛书反驳时很顺嘴,说完才发觉不对。这俩确实不是正经师徒或者说迟早不是。


    何洛书顿时心跳如擂鼓,也不敢深想自己为何下意识把他们拿出来作例子,匆匆说了几句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的套话,断开促促织,灰溜溜下了楼。


    师兄师姐们倒是一如既往,聚在桌旁,说些不着调的话,然后相互攻击,最终升级到全武行。


    看到何洛书来了,浮一清和秦无天同时松开扯着对方头发的手,两人闪电般坐好,仿佛刚才那一幕完全是何洛书的幻觉。


    何洛书打起精神来吐槽:“秦师兄、一清师姐,你们两个的头发还乱着呢,稍微善下后行吗?”


    两人一听,倒是很高明,没做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一摸头发,疑惑又惊讶地看何洛书,脸上的每一个五官都在用力说着:“咦?怎么回事?头发怎么乱了?”


    何洛书无话可说,他拉开最后那张空椅子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刚才他哭得太厉害,把可可师姐留的那壶蜜茶喝完了尚且口渴。


    桌边的话题继续了下去。孔空如同神像一般垂目不语,压在手臂下的机械仙鹤却在大放厥词,惋惜炼器比赛的其他修士失去了最大的对手,只能勉勉强强地争夺“永远笼罩在无冕之王阴影下的魁首”。


    讲着讲着他又开始嫌弃,说赛方太抠搜,也太无趣,居然不允许人匿名参加。


    机械仙鹤啄木鸟似的,用长喙“咚”地一啄桌子:“像食修那边多好啊,美食大赛,每届都是匿名,每届都能让浮一清混进去……”


    “每届都有评委怀疑选手里藏了杀手,要暗害他们。”秦无天补充道。


    第一礼正倾听,第一礼正思考,第一礼正大惊失色:“什么?食修不是剑修吗?”


    邢可可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一言难尽:“这个,礼正师兄,是这样的,用锅来做灵膳的时候,我们管食修叫术修,但是用锅直接来打人的时候呢,食修就又归类为剑修。”


    “师兄你碰到的,恐怕都是用锅砸的情况吧……?”


    何洛书没忍住,笑出了声。


    被嘲笑的第一礼正则明显有些宕机了,要是在游戏里,他脑袋上应该已经冒了加载条。他脑袋上的加载条转了一会儿,然后他决定放弃:“不说这个了,洛书师弟,你准备参加什么?”


    第66章


    参加什么?


    何洛书一时有种学生时代被迫报名运动会的既视感。


    不过好在寰垠大比选择繁多,他也不是当初那个毫无体育方面特长,最后比赛前一天才被调剂去环校跑的何卦了。


    他挠挠头发:“应当是算卦方向的吧?我也没别的特长了……”


    “不行!”


    谁料几个师兄师姐几乎是异口同声,非常笃定地否定了他的计划。


    何洛书懵了,他眨眨眼睛,迷茫的像只找不到松果的松鼠:“可、我也没别的强项了呀?身法只是合格,打架更是一塌糊涂,硬要说的话……有没有画画之类的项目?”


    “不,就是要你不擅长的。那就去身法好了。”秦无天此时像个封建大家长,一锤定音。


    邢可可赞同点头,她拍拍何洛书肩膀,语重心长道:“阿卦,旁人来寰垠大比是想着如何赢的,我们是要来学着如何输的。一时的赢并不是什么难事,然而就长远来看,修真一道,输才是常态。”


    她其实与何洛书中间还隔着个第一礼正,为了拍到何洛书,邢可可站了起来,还伸长了手臂,斜着身子。于是第一礼正想和何洛书说话,只能从她手臂上越过。


    第一礼正努力坐直,伸长了脖子,露出大半张脸来:“是的,洛书师弟,每进一个境界,你碰到的对手又是前一个境界里的佼佼者。虽说踏上修仙一途的人已是两万万中的十五万,但能走到化神的不过三百余。可见其中陨落困顿者不计其数。比起赢,更重要的是学会怎么输,怎么面对输。”


    这两位虽然是师兄师姐里最小的,但语调极其可靠,听得何洛书热泪盈眶。这种时候,他才会透过他们青春靓丽的脸,想起即使是最小的可可师姐也已经活了八十多年。


    修真一途确实难之又难,成功晋升每一境界的,都是前一境界里的“天才”,最终天才与天才间又相互比对、竞争,留下更天才的一部分。有些像前世的中高考和重点院校,留到最后的一群天才中,难免有人垫底,因此调整心态非常重要。


    何洛书听得若有所思,就在他决定报名身法,学一学“如何输”的时候,孔空开口了。


    他抬起脸,机械仙鹤砸吧了下喙:“他们说的是没错,但还有个很重要的理由。无论哪个小项拿了魁首,都不好意思再来参加了。寰垠大比的赛方可是大方得很,稍前一些的名次都有奖励。”


    “只可惜当初没人劝我,一不留神就拿了个炼器的魁首,记录至今无人能破。”孔空装模作样叹道,“唉,现如今想参赛也是不能的,平白少了好多奖励材料。”


    浮一清绿眸幽光闪动,显露出些许回味:“这就是那次你回来,然后发愤图强炼器一年零七个月,最后搅乱了整个南十二的炼器市场,人家打上门来的原因?”


    孔空原本疯狂上扬的嘴角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浮一清还在追问:“你什么时候再来一次?好久没有那么多伤患给我练手了,我怪想念的。”


    秦无天在后面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那当然是,无论是那些自以为是的讨说法的人,还是炼器大师孔空本人,都被明师叔揍怕了啊。”


    浮一清很失望:“好吧……”


    孔空“呲溜”一下缩到机械仙鹤翅膀底下,非常能屈能伸。他举起双手:“停停停,不是在替小师弟选参赛项目吗,怎么开始讨伐我了?”


    邢可可还算贴心:“言多必失。”


    第一礼正一针见血:“因为师兄你在瑟。”


    孔空抱着头,装哭去了。何洛书刚开始还有点担心,看了孔空师兄一会儿,看着看着发现这人从芥子里摸了本书出来看,全白担心了。


    就在他走神的这一会儿,其他师兄师姐们不知完成了什么交流,将一块木板推过来,上面还贴了张宣纸。


    邢可可将一支沾了墨的毛笔塞到何洛书手里,伸手一指:“在这儿写你的名字就行。”


    何洛书一愣,下意识照样子写完了,才问:“这是什么?”


    不是他文盲,也不是他不动脑子,主要是这张纸上异常简练,只有一行写明是寰垠大比报名的抬头,一串神秘的编码,一行自愿参加后果自负的声明,和一个签名的地方。


    何洛书指的正是那个编码:“这是我的选手参赛编号吗?”


    师兄师姐们用很疑惑的眼神看他:“才这么点人,哪里到要书面标记的程度?”


    邢可可将另一块玉质的令牌推过来,示意何洛书自己看:“这编码是代表你参加的项目,一张纸填一项,若时间排的来,参加几项都可以你不是说自己要参加身法吗?”


    玉牌触手生温,何洛书下意识注入了点灵气进去,紧接着,一面巨大的信息光幕在他眼前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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