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3个月前 作者: 呈木稍
何洛书喃喃道。
原本的蓝天已经在他们头顶裂作两半,此刻如同没了支撑的玻璃盖子,缓缓滑落下去。在进城前还算是平常的天色,在此刻已经已经变作混沌的深黑,看着便叫人毛骨悚然。
温如许浑身上下都在打战,硬要说的话,只有执剑的右手尚且稳定。
他伸出左手搭在何洛书肩上,再开口先骂了句不知哪学来的感叹,声线才稳定下来:“……道道、道友你别怕,这只是在幻境里,不会出事的、的的的……所以我们现在该去哪里?带着匣子去捡点天道碎片回来修?”
然而他说话的对象此刻毫无反应。
少年人抬起头,脸微微侧着,像在听什么自天外传来的声音。他栗色的双眸同样聚焦在遥远的地方。
某种奇异的光华在他脸上绽放开来,他打卷的栗发原本静止着贴在脸侧,此刻也由于激动颤抖起来。
何洛书同样也开始打颤,但这完全是出自激动。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偶得千古文章的文人,又像是死里逃生的囚徒。
他说:“我听到了……我听到了!”
“道友你别这样我有点慌……”温如许跟着抖得更厉害了,“你听到什么了?道友你修什么的?你没走火入魔吧?”
少年人的目光骤然移到温如许身上,那目光冷得像闪电,烫得像痛觉。他再开口时,几乎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宣告:
“三十六宫东君落,恒我逐日不可还。”
第64章
“你在说什么啊?”温如许彻底崩溃了,“我是剑修我听不懂!”
幻境外正在观看的第一礼正同为剑修,很突兀地被连坐:“?”
他一下子站起来了,试图为剑修正名:“这个……洛书师弟讲的那两句诗,应当是关于日月星辰的,而且日月星辰正在偏移?”
只有邢可可搭理他了:“礼正师兄说的应当没错。”
一向负责活跃气氛和随机气人的秦无天难得神色凝重,他沉吟片刻,问邢可可道:“你们之前说,青羽幻境总是与天道和大争之世有关?”
“是。”邢可可与第一礼正同时点头。
“都是这样天道倾颓凋敝吗?”秦无天接着问。
这次两人犹疑了。过了一会儿,还是入门早些、看得更全的第一礼正答:“有些类似,但像洛书师弟这么明显的,还是第一次。”
秦无天霍然起身:“我去与掌门联系。”
房内剩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四张各有千秋的脸如出一辙的紧绷,就连何洛书躯壳的脸上都仿佛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秦师兄,这……”邢可可开口时,嗓音都干涩起来。
即将迈出门的秦无天一顿,他扶着门回头,对上几张几乎是惶然的脸。他扬起唇角,露出个和往日里没有任何区别的嚣张笑容:“一个两个的,怕什么呢?不是什么大事。况且有明师叔、你们大师兄我还有掌门在,就算天塌下来了也能给你们撑回去,提前哭丧脸做什么?”
“还有你,浮一清,他们几个年纪小的慌了就算了,你一个人都不是的家伙,哪里来那么多情绪波动?”
浮一清瞬间收敛表情,冷静回嘴:“总比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说天塌了要好。”
“师姐你……是装的呀?”邢可可语塞,她勉强收拾好表情,“那、麻烦秦师兄联系师父了,你们慢慢聊?”
孔空捂着耳朵,机械仙鹤引吭高喊:“不是你们搞什么呀?话说一半又不让人多想,怪吓人的啊!!”
第一礼正捏住仙鹤的长喙,但默默赞同点头。
秦无天抓乱了一头长卷发,竖瞳眯起,逐渐失去耐心:“总之,闭嘴,少想多听多看,看何阿卦怎么办吧。我去找邢常了。”
魔龙将门“砰”地一甩,彻底放弃对师弟师妹们的心理健康教育。
师弟师妹们面面相觑,眼睛落回直播间上。
“现在……怎么办?”
“看小师弟吧,他千万别走火入魔。”
“我给他带了药,实在不行,回来再治治,或者我现在治”
“诶诶诶师姐别!”
“一清师姐针下留人!”
……
耳垂后传来一阵清凉的感受,将何洛书的神志稍稍唤回。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上耳后,那里一片平滑,什么都没有。
密而直的眼睫开合几次,何洛书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眼球的干涩。
温如许已经差点喜极而泣:“太好了道友你总算醒了!你刚才一直在翻来覆去地念两句诗,问你什么意思,你就看我,眼神像木头雕的,全程一下眼睛都不眨……”
“怪不得我眼睛那么干……”何洛书使劲眨了眨眼,“刚才我在念什么?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天裂开了,至于你在念什么……”
温如许一指他背后。
何洛书回头,总算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一个剑修差点崩溃了。
满地撕下的书页、竹简、玉简,上面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暗红色字迹,全是何洛书自己的笔迹,他只能勉强从稀疏的地方拼凑出内容……
“是‘三十六宫东君落,恒我逐日不可还’?”
温如许一个激灵:“道友你快别念这个了。”
何洛书试图挽回一点自己的形象:“那个,这笔沾的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是朱砂,我师兄做的自动出朱砂的……”
“我知道,剑修哪里有不认识矿产的。话说这朱砂矿品质不错,哪里来的能给我个商行地址吗?”温如许这会儿已经有点大脑当机了,想到什么说什么,他强行续上思路,“不对!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你之前说外面天裂了?”何洛书激活了奶牛咪傀儡,咪勤勤恳恳地把满地狼藉搞得更乱了一些,成功从文字恐怖谷降级为普通的猫打翻红墨水。
他本人则向门口走,边走边整理思绪:“我刚才好像也看到了,在感受到天裂开以后,我看到所有的日月星辰像被海浪卷着的沙子一样,全部四散流走,星轨崩离,但是又有很多新的什么从天的深处生出来,可惜不是好东西。然后……”
何洛书突然住了嘴,他好像感觉到那个算卦系统里多了些什么功能。这种大型的幻境果然是好东西,他还没怎么冒险呢,就有奇遇了。
“然后,道友你要往哪里去?”眼看着少年人边想边走,已经沉默着走到了门边,双手搭上插销,温如许赶忙阻拦。
“我要看看天。”
“那从窗口看不也是也一样的吗?”
“那叫‘坐井观天’,”何洛书摇摇头,“那不一样,我需要更真实的感受一下,不瞒道友,我在卦学一道上略有涉猎啊!”
他边说边推开门,尾音在开门的那一刹那变作一声惊叫。
温如许一个滑步提剑上前,剑芒比话语更先至门外:“小心!什么人?!”
“铿。”
声势惊人的一剑被人轻描淡写地拦下。
拦住剑芒的那点灵气消散在空气里,不多也不少,飞散如萤,露出其后一个高挑的人影来。
来人黑发银眸,正缓缓收手,眼睛极快地在温如许身上一掠,落在何洛书脸上,将人缓缓上下打量了一番。
此时正亘古如长夜,星辰不复,只有他的眼眸是唯一的月亮。
在这简单的一交手间,温如许已经自知不敌,低声与何洛书道:“小心些,这人很强……”
“这个那个道友……”何洛书双手僵在胸前,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感谢你一片好意,只是这人我认识,呃他是我呃……”
温如许看看何洛书,又看看年轻的明月流,恍然大悟,拍拍何洛书肩膀:“懂了,前道侣嘛!”
无辜风评被害的何洛书:“不是啊!!”
幻境外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孔空在嚣张发言,宣称自己要想办法把这一幕录下来,就算现在坐六龙台甚至浮阿舆马回去,也要拿给明师叔看。
幻境内三人则结成临时小队,暂离环城。只有城主留下了,一方面不想见人,一方面得知自己是残像后他又共情了,决定待在并不完整的环城里,和城民们并肩至最后一刻。
城主托年轻大猫带来了何洛书买房花的那些钱财,但他们始终没有再花出去。
因为之后是无尽的动乱、流离,天崩地陷不再是夸张,而是现实。
无数熟悉的人遇见又分别,无数陌生的人因为同生共死的经历变熟悉。青羽幻境越往后进行,前来参赛的修士越容易分辨,因为他们身上大多有种“难逃一死、何妨一死”的命苦的幽默感。
修士间的死别还是挺轻松的,毕竟在幻境外迟早还能再遇见,说不定此时惺惺相惜的道友,届时就因为狭路相逢把人脑袋打成狗脑袋。
比较悲伤的是幻境中本土人的死亡,他们只是凑巧孕育出的一滴虚幻的露珠,一经蒸发,便不知道往何处去寻。
后期环城还是没守住,城主殉城了,他留下的造物傀儡倒是四散。何洛书与之前接引他进城的守卫084号打了个照面,还没来得及聊聊当初召来城主通缉的事,几乎一转眼,它就落进了天地间随处横亘的裂缝,零件四散,被搅碎时闪出几星火花,照亮一瞬漆黑内里。
何洛书下意识去捞,被年轻大猫一把抓回来。
之后的场面堪称混乱,因为那道裂缝是突兀新生的,吞了不少人,又因为那点照亮的火花,让不少人有了灵感。
一边是救人,一边是争论,一边又疲于奔命。饶是明月流再修为卓绝,在天道断绝外界灵气也近乎断绝的情况下,他能调用的只有那点修士不自觉逸散出的、相当于“慢性自杀”的灵气。
当又一道裂缝突兀生出时,何洛书正在与另外几个意思是玄机观的修士争论,卦修间关于对天道未来一类的预测向来寸步不让,因此他吵得全神贯注、脸红脖子粗,完全没有躲开。
但他没有跌进去。
年轻大猫消失在眼前,何洛书彻底疯了。
他将那几人眼上的覆眼白绫一把扯下,拧作一根白绳,反手打了个上吊结就往对方身上砸去。
何洛书咬牙道:“你们就是一群智障!我说的绝对是对的,等你们后面哭着沿着我的路走吧!”
那几个修士被他这一套连击打得发懵,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这卷发的少年人用手背一抹眼睛,转身往裂缝里跳了下去!
“诶诶、哎!你干什么你什么毛病啊?!”
……
“诶,你什么毛病啊?”
落入缝隙后,何洛书立刻失去了意识。等他的意识再次缓缓上浮,恍如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思维不是很清晰,与周围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有种诡异的虚假感。
黑卷发在床榻上滑动了下,像是游走的蛇。秦无天原本坐在他身边,此刻俯下=身,给了何洛书一个脑瓜崩:“你什么毛病啊,玩殉情吗?”
第一礼正与邢可可捂着大师兄的嘴,将他拖走了。
孔空从机械仙鹤背后出来,难得用自己的嗓子期期艾艾道:“……你还好吗?”
何洛书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水光弥漫在他的眼眶里:“师兄,你还活着……”
“完了,一清师姐你快来看!”孔空大惊失色,“小师弟不对劲啊,好像给青羽幻境弄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