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个月前 作者: 呈木稍
明月流今天穿的外袍是件深蓝为主的广袖,上面用金线绣着鱼纹,料子里又天然带了细碎的闪光,看起来很贵。但因为是个修士穿在身上,寒暑不侵、水火不沾,所以何洛书放心地拿来擦眼泪。
明月流轻柔地拍拍他后背:“你只是个孩子罢了,自我一点,你那些师兄师姐里最小的都已活了七十多年。不管你活了十年还是三十年,都应该是他们包容你……怎么了?”
何洛书的脊背僵住了。
前一刻他还在感受师父的安慰,后一刻,什么么么叫“还是三十年”???
似乎感觉手下的肌肉有些僵硬,明月流还搓面团似的揉了揉:“怎么了?不好意思了?”
何洛书缓缓、缓缓起身,小脸惨白,几乎和天上的月亮一个颜色:“师父,三十年,你知道……”
“知道什么?”明月流用虎口卡着他的下巴,抬起来,看看,“知道你前世活了二十来岁?”
何洛书:“……”
他眼睛一闭,恨不得当场死掉。
救命啊!所以他那些在身体惯性下做得有些幼稚举动,还有故意卖萌装傻的黑历史,明月流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师父,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何洛书气若游丝。
“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很容易。”明月流丢炸弹的语气总是这么轻描淡写,更何况他还在无知无觉地往上加码,“邢常也知道。”
“那、师兄师姐里面……”总没人知道了吧?
何洛书默默祈祷。
“有,秦无天和浮一清。”明月流捞了把险些从屋顶滑下去的小徒弟,“对了,虽然金丹一般看不出,但还有特例。”
“你的父母。”
第41章
“我……爹娘也知道?”
何洛书闭上了眼睛。
他眼前开始浮现一些熟悉的画面,比如当年数学选择题最后一题他应该蒙c……
脸颊上的一捏打断了他的走马灯。
明月流有些好笑:“怕什么?你一不是夺舍,二不是什么活了两千岁、两万岁的老怪,有什么好怕的?”
“但他们本来的孩子……”何洛书想说什么,又一时语塞。
明月流干脆利落一个促促织呼过去:“解铃还须系铃人,直接让你妈和你说。”
“诶师父等、等……妈……晚上好……”
明月流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使得促促织的形象不再是迷你小动物,而直接是双方的半身虚像。知道了对方也知道后,再对着何寻琴的虚影,何洛书就有些气弱。
何寻琴丝毫没有梦中惊醒的意味,看起来很精神:“明师叔好,一看这烧灵力的作风,就只有化神能承担得起。宝、不是,阿卦也在啊,怎么了吗?”
“咱们崽打促促织来了?哦,问明师叔好。”听到动静,洛层林也挤进了虚影的范围里。这下连带着摄入一些背景,看起来是何家书房,灯火通明。
何洛书支支吾吾,竟然感到胆怯。
明月流揉揉眉心,他忍不住像邢常那样叹了口气:“我来说吧。何以为曾经给你们算过一卦,你们命中无子。”
“对,是这样的。”何寻琴和洛层林相视一笑,“但是有一天,突然有本看不清字的天书入梦,问我说,你可能有个孩子,但这孩子注定亲缘浅,你乐意吗?第二天起来同我丈夫交流,他也做了一样的梦。”
“于是第二天夜里,我接着问天书:明明祖宗算过我们命中无子,为什么又会有这个孩子;如果我们拒绝,这孩子又会去哪里?”
“天书回答说好像出了些什么意外,详情它梦里解释给我听过,但醒来后不记得了。总之这孩子命中六亲缘浅,差不多百年一相逢,如果不能投生成我们的孩子,就只能投去凡人家。”
看着何洛书越发僵硬的小脸,何寻琴粲然一笑:“不过我也不是什么爱发善心的人,我让天书把孩子拿来,先验验货。我在梦里第一次看到你的魂魄,好轻好小的一团,我就想浅就浅吧,反正我和你爹都是金丹,能活好几个百年。”
“可是,我有前世记忆……”何洛书的眼眶已经红了,又在偷偷拿明月流的袖子擦眼泪。
“那是好事啊,多省心。”洛层林挤到前面来,“你从来不乱哭乱叫,还不会乱揪阿花的毛。有时候我和师姐有事外出,也不担心你在家会不会哭,因为能和你讲道理。”
明月流抬手,抽走衣袖,再次单手捏捏何洛书的脸颊:“听明白了吗?前世今生加起来的,在修士里你也只能算个小崽,还是可以说‘孩子还小不懂事’的年纪。”
何寻琴在促促织那头大笑起来:“明师叔说得真对,我怎么没想到这句呢?”
她扶着洛层林的肩膀,和何洛书如出一辙的卷发从肩上垂下来,黑眼睛里是熟悉的温柔:“阿卦,有空记得和我们发促促织。明师叔,夜深就不多打扰了。”
促促织被挂断前,洛层林也搭上了她的手。何洛书今生的父母在暖色的灯里,露出柔软的笑。
明月流再一低头,何洛书已经满脸都是泪痕,在月光下像小溪一样闪闪发光。
化神大能无语,并且从芥子里找不到养徒弟后特地放进去的巾帕,只能再拉起自己的袖子,仔仔细细地给徒弟擦眼泪,并且严肃警告:“不许把鼻涕擦在我袖子上,听见没有?”
何洛书说“哦”。
明月流做了个深呼吸,整理思绪:“我刚才说到哪里了?你的心太轻了,可以说你没那么在意周围的一切。为什么?前世对你的影响太大了,你一直觉得今生是一场梦境吗?”
“师父,这不会也有先例吧……”何洛书弱弱举手。
“寰垠之大,无奇不有。倒是可以排除一种可能。”明月流从芥子里掏出一卷竹简,伸手抽去一条,又用灵气将剩余的连上。他换了个姿势,好整以暇道:“说说你的前世。”
何洛书:“呃……三言两语很难说得清……”
“那就慢慢说,我替你把明天的假请了,”明月流从芥子里掏出件外衣来,围在何洛书身上,“这样就能挡风了。你慢慢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困住了我的徒弟。”
何洛书攥住那件外衣的领子,山中夏夜,其实只有风还带着凉意。明月流的外衣对他来说也有点太大了,但他抓着那衣料,心里不知怎么的安定下来。
于是他尽可能有条理地讲起前世来。从求学到求职,到参加工作,再到pua的领导和横插一脚的关系户。讲着讲着就开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讲他的努力、他的挫败、他的兼职,当然,是纯绿色晋江版本,砍掉了所有梅花山自砍一刀的内容[1]。
讲到最后他有些迷茫,但是又很平静。他对前世没什么留恋的。父母早逝,毕业后留在了大学在的特大城市,朋友关系也淡薄。他也没有什么经天纬地的工作和贡献,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能在死后穿越到一个修仙的世界,有了第二次人生,可以完成每个钟国人御剑飞行的梦想,何洛书觉得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
“死后?”明月流问。
何洛书将下半张脸埋到衣料里,只露出双眼睛,他栗色的虹膜在月色下显出近乎透明的色彩:“应该是死了吧……那个时候心脏、呃就是心口,特别刺痛来着。我想应该是熬夜加班太多,猝死了。算工伤,但是也不知道赔给谁了,总不能赔给我那高中同学[2]……”
“不要说了。”明月流打断了何洛书的自言自语。他低头,凑到何洛书跟前,两人的脸贴的很近。
乌发流水般垂下来,构成一张隔绝了世界的帘幕,于是何洛书的世界里只剩下明月流眼中的月亮,只照着他的月亮。
他听见月亮说:“你把自己看得太轻。”
何洛书呆呆看他,攥着衣料的手不知不觉间松开了,再也兜不住眼泪。
明月流抬起袖子,轻柔但笃定地为他擦掉泪水,动作已经很熟练:“道求之于内,何洛书,你不要看轻你自己。你知道自己有天赋,这便是你强求的资本。寰垠飞升的大道断绝,只余小道,世人各行其道,谁也没资格说你半句不是。”
“前世如烟尘散,你无需再以前世的观念看待今生的你自己。何洛书,我问你,修真修真,你求的是什么?”
何洛书抽抽鼻子:“去伪存真……?”
“又说空话套话!”明月流恨铁不成钢,曲起指关节狂敲他脑门,“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自己的道,要有你自己的态度!”
他重重一叹:“何洛书,你把你自己藏得太深了。”
“那你刚才还说我的心太轻了,把我自己看得太轻了……”何洛书小声道。
明月流从芥子里拿出他那把掺着血珊瑚珠的乌檀杆拂尘,拂尘底端的莲花银包闪闪发光:“你再拿我的话来堵我试试?”
何洛书怂怂地捂住额头,缩起脖子,像只掩耳盗铃的笨蛋松鼠。
拂尘最终落到他眉心时,是轻轻一点。他小心翼翼地睁开半只眼,明月流坐在他身旁,眉眼间全是无奈的笑:“这时候倒是有态度了,这叫什么,窝里横?”
何洛书蛄蛹着凑到师父跟前,吧唧一下倒在他膝盖上:“嘿嘿,师父对我好嘛~”
“又肉麻。”明月流一抬手,整束拂尘丝一下子全糊到何洛书脸上。
何洛书一边呸呸呸,一边把这团云似的东西捧开。他也不故意赖在明月流膝盖上了,爬起来,改成靠着胳膊。师父没什么反应,估计是随他去了。
他看着天上硕大一轮圆月,笑嘻嘻道:“我可以有态度吗,师父?”
“不然呢?我和你白说了?”明月流在芥子里翻了半天,总算找出壶酒来,自斟自饮,“就算退一万步,寰垠界只有强者的言论才有份量,那你是我的徒弟,你天然就有话语权。”
“那你真的很不会整理。”
“胡说。”
“而且还不肯承认。”
“……你想体会一下强者的份量?”
“掌门话真的很多。”
“这倒是没错。”
“秦师兄和一清师姐都有点、变态……”
“没师父的野生物种是这样的。”
“我想想,再往下是孔空师兄。他嗯,他,也是个怪人。”
“你就差他的课了,等上完回来会有更深的感受。”
“然后是礼正师兄,他真的好强迫症,还有点控制狂。”
“在理。这就是为什么我从不让他进小楼。”
“……师父,你只是不想被礼正师兄跟在后面催着整理吧?”
“你这孩子,酒量竟然如此之浅,闻了点酒气就开始说胡话了。”
何洛书识相闭嘴,顺着明月流给的台阶下了。
“还有邢可可呢?”
“可可师姐她人挺好的,但是,我有时候会觉得,黑色的门派服太显眼了。所有仙门都穿的白,我们在里面,好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何洛书掀起外袍,将自己和怀里师父的手臂都盖的严严实实。今生的身体毕竟还小,修为又浅,难免有些犯困了。
明月流又饮尽了一盏,他脖颈上泛起一点不明显的红:“哦,那还有个原因。世人皆知仙人白衣,白布料被买涨价了,我们没那么多银钱。黑色因为魔门喜欢穿,所以最便宜。”
“……是这么节俭的原因吗?”何洛书抬起头。
许是酒劲上来了,明月流脸颊都漫上薄红。然后何洛书就看见虽然懒散,但一直举止得体的化神大能翻了个白眼:“还有呢,邢常说他女儿有些心病什么的,小爱好,纵着点。”
“师父你在用你的脸干什么啊!”何洛书大惊失色,伸手去扒拉明月流手中的酒盏,“师父你绝对喝醉了吧!”
“没呢。”明月流逗猫似的将酒盏举高,“我问过邢常,邢可可从襁褓里就被你收养,哪来的什么心病,他硬是不肯说。”
何洛书一个板栗打挺,总算抢到酒盏,刚凑到跟前,馥郁的酒香就冲得他头脑发昏。在陷入醉梦前,他听见明月流说:“……我有点好奇,何洛书,你替我算一算。”
第4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