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择药
    “当年绿洲港资产改组时总经办投过一点小钱,这里算是我的私产。”仿佛应和他的想法般,耳边傅胤安出声道,“比较幽静,适合休养。”


    山野寂寂,院中青竹簌簌抖落薄雪。隋应镜片上起了点雾气,他在雾气后轻笑了声:“傅总真是体恤下属。”


    “我听说你休息得不太好。” 傅胤安偏头看他,说。


    “很明显么?”他抬手去掀门帘,闻言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周,没看见镜面,“只是有点多梦,不碍事的。”


    话音还没落,鞋面上先暖融融地一沉。隋应低头看去,正好对上一团不知名的灰色驳杂毛绒物。


    来者显然也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仰起脑袋瞪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同他对视,随即埋头继续在鞋面上嗅闻扒拉。


    隋应:……


    苍天有眼,他脚上是双新鞋。


    一时肉痛难以言表,他俯身果决拎住这小东西后颈,又感觉到表面皮革还被爪子死死扒拉着,只得出声引导:“松开。”


    小东西大概也是个死犟脾气,瞪眼不肯撒手,隐隐还有弓背的意思。隋应垂眼看它,又将话重复了一遍。


    看见这只小浣熊的第一时间傅胤安本也想出手,但看清在隋应的神情后他又忽然改变了主意。青年周身气度温和,垂下眼眉也不见冷冽,话音却无有可置喙回转的余地。


    就算训话对象是只稍显滑稽的小浣熊也赏心悦目。


    而小浣熊本熊好像也有些犟不动了,半晌终于悻悻收了爪子。隋应这才在它头顶顺着毛捋了两下,而后松手,让这小东西化作一团灰色闪电从角落窜逃而走了。


    解决了心腹大患,隋应垂目看向自己的皮鞋。真皮就是要娇贵一些,眼下已经有了几道浅浅的划痕,只能回头抽空养护了。


    生活就是充满意外,好在这次意外的罪魁祸首手感很不错。意识到傅胤安正在注视着他,隋应平和地抬起眼,问询道:“傅总不进门?”


    两人独处,又是温泉山庄,好像天生就带三分暧昧色彩。但傅胤安大概还没不正经到那份上,住处到底是分开的。


    隋应在室内翻腾一阵,还真找到了几盒未开封的鞋油。眼下时间还早,一时半会也没有别的活动,他干脆就坐在起居室专心对付那几条划痕。


    这活儿不难,就是需要一点细致和耐心。他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将鞋油小心地用软刷涂抹均匀,放到旁边晾着的空当正好换另一只上油。


    闲着也是闲着,动动手便能省一笔钱,算下来时薪还挺高,何乐不为呢。


    就是再好的鞋油都有股似有若无的味儿。在傅胤安身边待得久了,哪怕是仅仅出于工作需要,隋应对气味的感知也比从前要敏感一些。


    将东西都收拾停当,他正准备去洗个手换件衣服的空当里,房门忽然从外边被人叩响了。


    纯粹的木质架构,两声闷响不轻不重。


    会是谁?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在这间山庄见到过第三个人,总不能是方才那小浣熊寻仇来了。


    路过玄关时隋应抓起早先放那的遮盖剂往袖口领口分别喷了两喷,这才将手按在门把手上,声音轻缓:“傅总,您找我?”


    门外的傅胤安已经换了身便服,先是“嗯”了声,过程中眉头倏然一蹙。


    这点表情变化自然也落在隋应眼底。他对此不大意外,遮盖剂本就只是个态度表示,也没指望傅胤安那堪比警犬的嗅觉会被蒙蔽过去。


    对方也大概意识到这一点,眉头很快展平,问出口的却是另外一句话:“隋应,你的腺体好全了?”


    距离发布会事故已经过去不短一段时日,他本人早将这一茬抛诸脑后了,不料傅胤安竟然记得,还将随口一句医嘱当了回事。


    “多谢傅总关心,本来也没有大碍。”隋应道。


    “真的?”对方显然不太相信。


    “真的。”隋应侧头,微微朝来人露出一点光洁的侧颈,“如果您担心,可以亲自检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一番话说得诚恳平和,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而傅胤安看他这番情态,是额头青筋隐现,咬肌鼓起,再开口时声音都喑哑了几分:“不用。”


    话题这才略显生硬地拐了个弯,回到正点上,无非是些琐事的交代。


    终端上也能说,甚至不必他傅胤安傅总亲自说。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的小恩小惠,对方不言明,他就暂且一概佯作不知。


    直到入夜。大半个下午隋应都待在房间里处理前些日子搁置的私活,再抬头天色忽已晚,竹影残雪都隐没在昏暗里。精神高度集中过后四肢百骸像是刚跑过一程马拉松,酸软又酣畅。


    打款到账,他摸出细绒布擦拭镜片,按捺了一整天的系统终于抓准机会跳出来:“宿主辛苦啦!有没有很累!要不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自从到温泉山庄,这货就蠢蠢欲动。隋应将镜框重新架回鼻梁:“你什么时候学会拐弯抹角了?”


    系统傻笑两声:“嘿嘿。”


    说归说,温泉还是可以去体验一下的,毕竟能独享整个汤池的机会可不多。


    披着浴衣走到室外,夜空中已有星辰明灭。四下无人,他正要伸手去解腰带,耳边忽然掠过一阵的响动。


    他眼皮一跳,目光下意识扫过去,隐约辨出一团飞窜过去的毛绒轮廓。


    认出是谁大驾光临,他才放心将浴袍放在岸边,身子缓缓浸入水中。水雾氤氲了视线,隋应双目半阖,神思开始游离天外。


    系统在一边尽职尽责地替他设置好终端闹钟,本想好好享受一会包场的高级温泉,视线却骤然被什么东西挟住。


    不,不是什么东西,是它家宿主


    这种感受很难用系统熟知的语言来描述。它一向恪守职业道德,平时不会偷看宿主洗澡,那个……意外当晚更是直接被安全代码关了小黑屋,基本上只熟悉隋应西装革履从容精干、宛如职场剧中模范角色的一面。


    然而,剥去那层社会化的衣料之后,这个它应该称之为宿主的青年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躯体线条流畅优美,并不缺乏爆发力,但同时也并未因此失去纤薄的特质。二者在他身上得到了很好的统一。雾气氤氲间,一身皮肉白玉莹莹,半阖的眉眼仿佛浓墨勾画而成,竟然有妖异之感。


    话说这座温泉山庄是不是日式风格来着,难道它家宿主也……


    系统越想越恍惚,一时连有人靠近也没注意到。


    泡汤时间本身也不宜过久,这厢还在猪脑过载,放在岸上置物架的终端闹铃已经准时响起。然而还没震动两声,它便倏然而止。


    自动休眠得这么快?


    隋应虽在闭目养神,对外界的感知却并未完全消失。察觉到不对,他睁开稍沉的眼皮,目光向岸边扫去。


    果不其然,隔着满池氤氲的水汽,那边正立着一道熟悉的人影,显然就是按停他终端闹铃的罪魁祸首。


    是傅胤安。


    隋应并不显得局促,他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微微向下沉了些,好让水波漾过锁骨底端。散漫在转眼间收束为温和从容。他眼珠转动,好与来人对上视线:“傅总也来泡汤?”


    对方并未第一时间回答他。本就居高临下的视线再下移,落在他被热意蒸腾得微红的颈侧,再稍稍向后便是腺体所在之处。


    “嗯。”傅胤安语气平缓,“来泡汤。”


    第34章


    顶头上司都发话了,隋应以己度人,认为傅胤安这等洁癖绝无可能乐意和别人泡一锅洗澡水,于是就要从温泉水里撑起身。


    但对方此时似乎还无动弹的意思。


    隋应倒不觉得尴尬,反正他穿了泳裤。只是他一身都水淋淋的,乍入雪夜的空气,难免有点凉飕飕。


    偏偏傅胤安在这时候开口了。对方目光似乎短暂掠过他胸口与腰腹,嗓音低沉:“之前我应该和你讲过,均正在考虑将一部分重要业务架设到子公司。”


    是有这回事。早在上半年就几次要提上议程,但中途各种事件几经波折,到现在还是个只存在于提案里的概念。


    “是,”隋应颔首,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年后资金和人员预计都比较充足,傅总有什么打算?”


    只是他还赤膊半倚在池壁上,紧窄腰腹又隐没于水面之下,实在不像是什么谈正事的造型。


    而傅胤安的目光在潮湿水雾中愈发粘稠,垂目看他,也不知在思虑些什么,片刻后才说:“那边的一把手还空缺。隋应,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这几乎是明示了。


    竟然在征询他的意见,几乎不像专断独行的傅总会说出口的话。


    而隋应几乎从不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更深知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


    傅胤安给他那个位置,又要他付出什么代价?


    同为男人,他深知男人的劣根性,太过轻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大会珍惜的。


    他还没打算做出选择,但这并不妨碍他先将这种可能性变得模棱两可。


    隋应面上不动声色,嘴里轻巧地提了几个人的名字:“初创时期求稳为上,运营部张总监去年经手的几件并购案都很扎实。或者市场部的卫副总监,他手腕硬,大局意识也好,开拓新业务的效率一直很高。”


    “张林守成有余,干事太一板一眼,还要多历练。”傅胤安几乎没有思考的停顿,张口便将这些提议驳回,“卫则诚行事太跳脱,资历又太轻,服不了众。”


    他料到会被驳回,又心平气和地推出另一个名字:“陈副总呢?”


    傅胤安闻言嗤了一声:“那种只会复读报表的草包最好自己辞职。”


    “傅总说得是。”他微微侧目,从余光里人英挺的面上读出一丝烦躁不耐的意味,却不解其意般继续话音温和地给出建议,“如果您认为有必要的话,我今晚就让人事部拟函给固定合作的猎头。”


    “倒也不用今晚加班。”对方长眉微挑,深黑眼瞳牢牢将隋应锁住,“均正拨得出猎头公司的预算,但也没有舍近求远的道理。我知道一个人,能力和手腕都在你刚才提那几个人之上,论资历也未必输给旁人多少,就是缺乏一点自信。”


    话说到这份上,再装傻充愣就显得像个真傻子了。隋应直起身,迎上对方的目光:“近是多近?”


    方才一站一坐还不觉得,此时要上岸,两人才意识到彼此之间的距离多近。


    年轻漂亮的肉体还蒸腾着水汽与热意,每一寸肌肤乃至睫毛末梢都是湿漉漉的,没了镜片遮拦的一双凤眼显得更为出挑。


    傅胤安看向那双眼,喉头一滚,说:“近在眼前。”


    这月下花前四下无人孤a寡a,不发生点什么似乎都说不过去。


    傅胤安嗅到一缕浅淡的抹茶奶甜香。热血下涌,理智的弦眼看着就要崩断,他垂目去看,看见那唇瓣上的小痣似乎动了动。


    “我当然没有意见。”隋应说,“但如果年后就要调动,傅总身边要怎么交接安排?”


    助理部那边是个多么棘手的情况,也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神色沉静。


    对方也像是兜头被浇了一桶冷水,堪堪回过神,声音仍是哑的:“那些都不是问题。隋应,你只要告诉我你的想法是什么。”


    隋应,你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似曾相识的问话惊鸿掠水般拂过脑海。


    隋应视力不算差,但他险些以为自己在晃神间看到了另外一张脸。


    世上大多数人横竖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三庭五眼标准人种相同,好看的人总是好看得千篇一律的,三庭五眼不离其宗。


    但给人相似感的又并非眼眉,一边终端嗡嗡作响,隋应瞥了眼便俯身挂断,行云流水地开启免打扰。


    他轻声说:“我当然以均正和您的整体利益为优先。”


    他并不认为对方的忍耐是无限度的,也完全做好了应付怒火的准备。


    但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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