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个月前 作者: 择药
    没人真的觉得傅胤安会上牌桌,但是他都在这儿了,也没有不多问一嘴以示客气的道理。没料他真的一颔首,结结实实落座了:“行,加我一个。”


    侍应生忙将筹码撤走。感受到身侧的目光,隋应随手拿过一副牌熟练地拆封洗切,侧过身去同人简单讲解规则。这玩意儿也没什么难的,三言两语的功夫便能讲个大概。


    隋应将一张红桃a在指间转了一圈,发觉对方投来的视线似乎并不聚焦于牌面。意识到这一点,他不动声色地抬手理了理衬衫领口,温嗓问:“我讲得还清楚吗,傅总?”


    “嗯。”


    傅胤安这才收回目光与他对视,视线似乎在唇上停留片刻,又补充似的低声道:“很清楚,辛苦你了。”


    洗牌发牌,很快真正上了牌桌。这种场合于隋应本就不是纯粹的消遣,他接了牌,心思已不在输赢,更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第一要务是让在座诸人都玩得舒服高兴。


    尤其是身边这位来头不小的新手。


    傅胤安在他下一个轮次,他指节叩了两下牌背,轻飘飘丢了张牌准备静观其变。上下家本就相互制肘,他总要心里对对方手里什么货大概有个数才好出牌。


    又几个轮次下来,隋应确认自家老板玩得还不错,跟牌弃牌都很果断,几乎不像十分钟前才第一次听完规则。他稍稍放下心,终于抽空瞄了眼自个儿手里的牌运气不错,还差张j就能拿分了。


    而大多j已被丢进弃牌堆,也不知最后一张落在谁手里。正好轮到傅胤安出牌,对方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出手。他下意识微微侧目去看,正好看见对方将张方块j放在桌面。


    此牌一出,可谓是将胜利拱手让人。


    是巧合?


    隋应面不改色地收下这张牌。作为赢家,他要代替侍应生负责下一轮的洗切,递牌与傅胤安时感到手背被人若有似无地擦过。


    痒丝丝的。


    明日还有明日的行程,牌局到底是在午夜十二点前收了尾。将各人都送走,隋应别了别略显酸痛僵硬的脖颈,打算回套房躺会按摩椅再上床休息。


    终端偏偏在这时候振动了两声。他垂眼一瞥,看见隋晟满篇花言巧语打滚耍赖。


    隋晟:哥!!你是不是把什么事忘啦


    隋晟:要不要抽空看看狗!


    隋晟:[图片]


    照片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毛茸茸小狗爪。他眯眼看了片刻,隐约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早先答应过有空要同隋晟视频通讯。


    择日不如撞日,正好他今天也有空。隋应看了眼身后墙面上巨大的恒星矩阵logo,抬脚移步就近的露台区域,随意给对方扣了个1。


    通讯几乎没过三秒就拨了过来,隋应倚在栏杆,姿态闲散:“还没休息?”


    那头是暖黄的明亮光线,隋晟一张大脸几乎就贴在镜头跟前,闻言正拨刘海的手顿了顿:“哥不是也没休息嘛。”


    “刚下班。”隋应失笑。这里的夜晚也不算寒凉,他笑意转瞬即逝,垂目将衬衫袖口松了,随意挽起时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你也加班?”


    第32章


    “我担心错过哥的消息啊。”隋晟倒是答得理直气壮,“而且这还不到十二点,我们年轻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哥就放心吧哥。”


    听见“夜生活”,隋应身上那股隐约的酸软劲又涌上来。他实在参不透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到底有什么好,不过想来也不是二十四小时为工作待命的助理有资格参透的。


    于是这一茬轻飘飘揭过不提,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转而问:“狗呢?”


    “哥你等等!”隋晟立即来了精神,终端显示的画面一下晃到天花板,里边传来拖长的呼喊声,“啾啾!啾啾睡了吗!”


    这都起的什么名字。通讯画面再次天旋地转,人脸重新出现,这次还多附带一颗不比人巴掌大的狗头,瞧着是只小狼青。


    小狼青大概正睡得迷迷瞪瞪就被拎起来了,耳朵尖都耷拉着,瞧着是不太精神。隋应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随口问:“哪个啾?”


    隋晟语带期待:“口字旁的。哥你觉得这名字怎么样?”


    “挺顺口。”屏幕里的小狗此刻好像清醒些了,一双黑溜溜的眼向镜头瞪圆,他忽地不忍心扫兴,于是斟酌着换了个形容词,“我还以为你会给它起个英文名。”


    “贱名好养活嘛。”隋晟被小小夸了一句,当即尾巴都要翘起来了,笑得比狗还狗。他将怀里的小狗托起来,湿漉漉的鼻头翁张着在镜头里放大:“来来,啾啾叫声哥。”


    也不知啾啾听没听懂,反正尾巴摇得挺欢,配合地嘤嘤叫了两声。他今天难得耐心,又陪着逗了好一会狗,直到啾啾上下眼皮又粘到一起才算告一段落。


    隋晟将啾啾抱回笼子。耳边短暂安静下来,清风拂过耳边,隋应抬起头,望见此时月阑如水,玻璃穹顶使得整片大地像是浸在亚特兰蒂斯般的海域,一切宛如梦幻。


    “哥在看什么呢,是不是累了?”一阵后关切的声音又从耳机里传出,于是他偏了偏镜头,只给对方展示一瞬月光下繁茂得略微过头的草地。


    “好漂亮。”对此隋晟表现出充分肯定,“那哥有空记得多在你那边玩玩,别太辛苦了,总加班。”


    “嗯。”


    他这会也有些犯困,只回应以简单的鼻音,又听那头的人继续絮絮叨叨:“叔叔今天也问起你在哪……哥,你小心点。”


    隋晟口中的叔叔,指的是隋应的生父。


    可怎么偏偏是今天?


    那点倦意蓦地烟消云散,隋应垂目,神色一派清明冷淡。他将通讯的摄像头关了,声调平稳:“知道了。过两天回来我给啾啾带点手礼,你早点休息。”


    “诶哥你摄像头呢?”那头惊叫一声,听他话说完才有点不甘不愿恋恋不舍地妥协,“好吧哥,晚安哥,我替啾啾记住了哥,哥也早点休息。”


    让隋晟说下去必然没完没了,他深知这一点,果决地挂断了通讯。


    夜晚的空气很湿润,隋应却莫名觉得有些口干心烦,手边嘴边都有些空荡。也许他应该和电影里一样抽根香烟?但是那种古地球的产物基本上已经遗失在时间的长河中了,更别说吸烟对健康有害,在人生的大多数时刻他都很惜命。


    他扪心片刻,最后不得不承认是不能快速有效被克制的心烦意乱本身让自己感到心烦。隋应并不打算任由情绪支配自身行动,直身打算折返客房,这时方才的来处却传一道有些熟悉的男声:“隋应?你在和弟弟打视频呢?”


    是宁之远。对方一身便装,神情也显得有些意外,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隋应倒是知道那片厂区也有人受邀,十分平淡地同对方颔首问好:“嗯。宁学长还没休息?”


    “星舰上睡太久了,有点失眠。”宁之远承认得爽快,“不过你们兄弟感情现在还挺好,我记得大学那会你弟弟还三天两头地跟你吵架又道歉。”


    他淡淡应道:“青春期小孩前额叶还没发育好,算不上吵。”


    宁之远闻言笑了:“那也是你脾气好,换我哥早就把我腿也打折了。那时候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还是顾”


    话到这里,对方好像意识到提起某个人的名字有些过于不合时宜,所以戛然而止。隋应也没什么同别人谈论前任的兴趣,他垂目将衬衫袖口扣好,本能地起了一点警惕心。


    偶然一次提到顾天烨不算奇怪,毕竟当年两人形影不离过是难以否认的事实,可再二再三就显得有些刻意。


    他和宁之远不算多么交心的朋友,但当年得过对方相助,了解一点起码的为人。


    隋应所认识的那个宁之远并非口无遮拦的蠢货。他常常将人往坏处想,但很少直接将猜测的最坏可能性作为定论,因此轻轻撇掉了脑海中掠过的念头。


    “宁哥哪里的话。”不过,他还是轻巧地改换了出口的称呼,顺手扶了扶镜框,“我都不知道当年竟然让学长这么当心,改天一定赔罪。”


    一番话温声细语,宁之远却突然遭了雷劈似的,动作隐秘地一僵,片刻后才说:“哎哎,这是哪里的话,我看是我在星舰上待太久把脑子也待迷糊了,千万不要怪罪。”


    怪罪不怪罪的,隋应也无心于这个话题同他继续掰扯,于是只弧度浅淡地笑笑:“时候也确实不早了。师兄舟车劳顿,理应早点休息,剩下的话明天再说也不迟。”


    宁之远立即顺着台阶下了,两人顺理成章地告别。


    今晚没用咖啡强行提神,倦意又卷土重来。长廊里一片寂静,鞋底和地毯摩擦时只发出细微柔和的沙沙声。隋应转过拐角,余光倏然敏锐地在整片浓云浓绿中捕捉到一点突兀的红。


    直觉瞬间拉起警报,他两三步迈过去细细拨开枝蔓,片刻后在浓绿深处看见一个金属圆球外壳的迷你装置。


    是市面上也有售卖的普通款式。


    谨慎起见,他并未直接同那玩意儿产生触碰。此处是公共区域,而绿洲港如今也是个金贵地界,来来往往随便哪个大人物一根小指头都要比他尊贵,让它可能存在的威胁性指向那些人才是更好的选择。


    ……


    翌日早晨。穹顶下光照柔和清透,不知从何处来的潺潺水声和风声叶声共同构成背景的白噪音。


    按照合作方安排的行程,今天上午是相对轻松的内部区域参观。众人陆续由摆渡车送往港区的中央枢纽。从外观上来看,它是一颗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主体架构都掩映在浓绿之间,内部装潢却是简洁流畅的现代风格。


    导览员领着众人走过一小段玻璃长廊。足底云雾渺渺,恍在云霄之上,但隋应的关注点并不在于这仙境。他还带着点熬到夜深的倦怠,分神处理完终端里的消息后顺带垂目下望,正巧瞥见在云雾中隐约可见的支撑架构。


    质朴得有点复古的钢筋水泥,一以贯之的攀爬植物缠绕,看着就像黑心的豆腐渣工程。


    显然也有其他人注意到这一点,扬声同导览员问:“这水泥是外饰?这么长着不会开裂?”


    “这是前任资方建设时选用的外涂层,”导览员显然被问过挺多次,解释起来轻车熟路,“尽管后来资金链断裂,但先前的投入都是不含糊的真金白银,还请诸位放心。”


    有人好奇地问:“没听说绿洲港还转手过啊,什么时候的事?”


    “毕竟也是快二十年前了,当时还是个集资项目。”导览员笑笑,将其中细节三言两语简略带过,“前边就是恒温植被培育的观景区了,大家跟紧我。”


    话题顺势拐到周边的植物上。奇花异卉之间,几个瞧着也就十岁出头的孩子捧着用礼品纸和绸带包装的花枝向众人赠送,不远处的宋先生得到了一枝灰蓝色的。


    小孩将花递给他,仰头认真道:“先生,这朵花的颜色和您的领带一样,希望您能喜欢它。”


    兴许是为活跃气氛,导览员也随之附和了句:“这种蓝色很难用人工合成复刻,宋总真是好品味。”


    宋先生原本兴致并不盛,听完两人的话后脸色却莫名柔化了,将花束拿在手里看了看,而后露出笑容:“我品味才不好。这是出差前我太太特意和西服搭配好收进行李的,说她挑的才瞧着大方,让我别在外边丢人。”


    周围立即响起捧场的调侃与轻笑。爱情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多年相守还蜜里调油才叫新鲜。


    隋应在一边充当背景板,忽然察觉有人从侧靠近,他的手背随即被人轻柔地碰了碰。


    他侧过身,颔首:“傅总。”


    只见傅胤安不知何时从人群中心成功脱身,将一枝同样精心装扮过的鲜花递给他,垂目道:“很衬你。”


    炎炎灼灼的红,是隋应本人绝对会敬而远之的类型当然,他本人也并不会主动进花店就是了。


    不过他面上不显,道过谢接了花。花房玻璃隐约映出青年清隽修长的身形,西装马甲利落地掐出腰线,精心熨烫的线条在倒影中也一丝不苟,而花朵好似真正的火焰。


    不经意瞥过倒影的一瞬间里,他感受到同时有人注视着自己,目光细密粘稠得如有实质。


    隋应当然知道自己有副好皮囊,也并不多么介意旁人多看。他随手拨了拨花枝,侧头正面迎上傅胤安的视线,似是闲谈般问:“傅总怎么突然亲自送花给我?”


    第33章


    傅胤安看向隋应手拿的花枝,一时没接话,顿了顿才说:“下次补给你。”


    补什么?隋应花了一瞬厘清对方的逻辑,心里觉得如此这般有些太过郑重其事,但还是颔首应道:“好,我等着傅总。”


    走过这片花厅,一行人终于抵达真正的枢纽大厅,也要各自分头。隋应调转脚步,敏锐意识到实际上并没有导览员与他们同行。


    所有行程都由他经手确认过,出现纰漏自然是第一时间察觉。他脚步微顿,手头操作终端的动作没停,同时快速确认自家上司的神情。


    对方并无异色。


    电梯徐徐在面前停稳,浮窗上同时弹出恒星矩阵对接人员的回复:没有导览人员随行是傅总本人的要求,还请隋特助放心,希望您在绿洲港度过愉快的一天。


    愉快的一天么?他指尖一动,将那条祝愿轻飘飘地从屏幕上方划走。


    做惯了包办万事的大管家,由人领着走的感觉还挺新鲜。作为工作的一环,隋应当然对绿洲港的基本环境与设施进行过了解;然而,随着入目的景色渐渐更迭,他也无法百分之百确定此行真正的目的地了。


    窗外的空气逐渐泛起寒气,入目山雪皑皑。远离主体建筑群后,摆渡车开始沿着山路轨道向上行驶,最终缓缓悬停在一组风格古朴的木质建筑院落外。


    微凛的风从车门外拂进来,他这才将脑海中模糊的名录与眼前具体景象对上号。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