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江晏皱眉道:“姥姥……”
“你珍姨这两年一直在给他物色对象。你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往后要是有合适的,姑姥姥也给你留意着……”
纪天星不服气地抬头,仿佛想要说什么。但何玉秋拉住了他。
江晏不动声色道:“那可有得找了,得什么样的能配得上星星啊。”
叶淑贤的笑有点勉强了:“就你话多。”
何玉秋叹了口气:“天色不早了。”
“可不是么。”叶淑贤赶紧道:“那你忙着,我们先走了。”
金宝珍已经下楼了。江晏看了一眼纪天星,纪天星垂眸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把唇抿得很紧那是他心里有气的样子。
何玉秋就在边上,江晏也不能再说什么了,只能轻轻一点头:“我回去了。”
快要走出大院儿的时候,他回头向楼上看了一眼。黯淡的天色里,纪天星仍孤零零地站在跑马廊边。些许生气已经不见了,那遥遥的目光里只有眷恋。
看见江晏回头,他愣了一下,一个安心又矜持的笑浮了上来。
倘若星星不是在那里站着,等着,这一个回头也就错过了。
江晏心里有些酸,可又觉得踏实平静。他停下脚步,很深地望了片刻,才冲星星笑着挥挥手,一步步退出了大门洞。
回去的一路上还算顺畅。直到进家门,都没有人开口提下午的那场拜访。
晚间吃过饭,叶淑贤让保姆和育儿嫂都回去了,说是给她们放两天假。等到大家都走了,偌大的房子里就没有外人了。
金宝珍大概是被气到了,看都懒得看江晏一眼,吃过饭就回自己的房间了。
江晏给弟弟妹妹喂了点儿苹果泥。叶淑贤收拾好厨房出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还挺上赶着,啊?”
“手慢就没我的份儿了。”江晏平淡道:“这年头,什么都讲究个趁早。”
叶淑贤倒吸一口气:“嘶……你还得意上了是吧?”
江晏笑笑。
“妈你别搭理他!”金宝珍在屋里大叫:“他失心疯了!”
叶淑贤糟心地看了江晏一眼,一手抱起一个孩子,进金宝珍那屋去了。
江晏起身,也回去了。他还有一堆工作和作业等着。
夜不知不觉就深了。他关掉电脑,轻手轻脚地出门,准备倒杯水,路过金宝珍房间时,听到了里头的窃窃私语。
“……人家老太太可说了,她是不同意的。”
“同不同意她也没管管她家那个小狐狸精……”
“你管住了你家的这个么?”叶淑贤轻嘲道:“人家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出了这档子事,早不想跟咱们家有什么牵扯了。奈何你养的这个上赶着,又是给人家修房子又是给人家买东西……不是我说,他爹那头可能真是打从根儿上有什么毛病,找对象都跟吃了迷药一样……”
金宝珍恨恨道:“他就是挨揍得少了。”
“快省省吧,养个孩子不容易,你别真搞出什么事来。”
“瞧着就来气。”金宝珍愤愤道:“你瞅他那不值钱的样儿……比他爹当年看谢小芸还黏糊。”
叶淑贤理性道:“小年轻嘛,一时兴起。哪天觉得没意思,也就两下里都撂开手了。”
昏暗的夜灯底下,江晏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要我说,赶紧送精神病院电一顿,什么都好了。”金宝珍没好气道。
“快拉倒吧。你自己家的这个你舍不得,动人家那个,人家也要跟你拼命的。”叶淑贤不满道:“办不到的事就少在那儿满嘴跑火车。你这个破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金宝珍哼了一声:“不说了,睡觉。”
叶淑贤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惜了的……要是个闺女就好了。那小模样真是太招人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去。
良久,江晏走过去倒了杯水,安静地喝了起来。
不着急。他想。慢慢来。
第97章 秋露凝 6
江晏的家人来了又走,何玉秋并没有数落纪天星什么。从头到尾,她都是那副柔柔淡淡的样子。事实上,从小到大,除了高考结束纪天星不肯接纪妙菲的电话那次,她几乎从未同纪天星发过什么像样的火。
纪天星没问长辈们在屋里聊了什么。他大概能想到。何玉秋也没提。能说的话早已都说过了。
夜风轻啸,纪天星默不作声给鸟笼套上了保暖的笼衣。余光看见了叶淑贤前一日上门时提的东西还放在门边的鞋架上是两支野山参和一提精装的茶叶。能想见是何玉秋不肯收,而叶淑贤一定要给。撕巴起来太难看,所以就只能暂且放在那儿了。
何玉秋洗漱好出来,目光在那堆东西上掠过:“明儿回学校的时候,你想着把东西还给小晏吧,我们用不上。”
纪天星抬了眼,小心翼翼道:“……那我就得见他了。”
何玉秋又不说话了。
纪天星低低道:“昨儿的事不怨他……他也不知道家里人会来……”
“怨他也怨不着……”何玉秋叹气:“倒是你,有些话你是听见了的。”
纪天星闷闷道:“那又怎样。她说她的去。”
何玉秋还想说什么,家里的电话忽然响了。她走过去接起来:“喂,你好……”紧接着声音低了下去:“是妙妙啊……”
纪天星再多的话都没了。他抿了一下唇,穿过客厅里满地的花盆,披上外套到阳台去了。
阳台门上的小灯亮着,氤氲的黄色落下来。天气一日凉似一日,这一方小小的园子也跟着冷清了不少。纪天星摸了摸晾晒的豆角,已经都干透了。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干净的布袋子,把它们都收起来了。这活儿其实不多,但是他在那里挑挑拣拣,磨磨蹭蹭,也做了好久。东西收好了,他也没回屋,而是找了个旧掸子,把围栏上的灰顺手东掸西掸一番。最后实在是没别的事可以做了,只得抽出剪刀,把角落里那盆金银花又细细剪了一通。
直到何玉秋开了门,无可奈何地唤他:“吹冷风就那么上瘾?”
“哦。”纪天星拍拍手,终于进屋去了。
关掉阳台的灯,他看见姥姥正在花架边安静地望着自己,目光忧虑,却也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纪天星低声道:“晾好的东西我都收进柜子了。”
何玉秋点点头,向他招手:“乖宝,你过来。”
纪天星走过去,何玉秋牵起他的手进了自己屋子。她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文件袋,递给了纪天星。
纪天星忐忑地接过来,发现那是一份夹着发票的购房合同。才往外一拿,两把钥匙便掉了出来。
纪天星震惊道:“你买房子了?”
“总要买的。”何玉秋在床上坐下来:“就是安乐里西面那个新楼盘。开售那天去,还排了好久的队呢。”
纪天星知道那个小区,原来是一片大棚户区,前两年动迁了。那个地方位置挺好,离江边只有三道街。去年江晏还提过一句,说那个楼盘是某某局牵头盖的,质量很不错,只可惜没有他想要的户型他想再买一套跃层。
没想到是姥姥最后买了。
纪天星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好贵吧。”纪妙菲当年把何玉秋的积蓄全都拿走还债了,姥姥手里的钱都是后来慢慢攒下的。一套房子下去,不用想,她的积蓄肯定又空了。
“我交的全款,拿了一点小折扣。”何玉秋温声道:“合同写的你的名字,装修姥姥就不管啦总要留一点过河钱。门钥匙在那儿,有空你去看看。虽说是个顶层,有点儿高了,但采光挺好的,也安静。就是不太大,不过两屋一厨,将来你结婚也好,自己住也罢,倒也都够了……手续都办妥了,还差一个房证。售楼处的说要去不动产中心……这个月什么时候有空,你自己跑一趟吧。”
纪天星的鼻子酸了,那是愧疚:“其实用不着的……江晏他,给我买了一套房子……”
“他给的终究是他给的。”何玉秋轻轻道:“你的性情,别人不知道,姥姥难道还不知道么。”
纪天星的眼前有一点模糊了。文件不过是一叠纸,可拿到手上,却沉得要命。他把文件放回了梳妆台上,像小时候那样在何玉秋膝头伏了下来:“姥姥……你真的不用担心我……”
何玉秋抚了抚他的头发:“一家人不就是互相惦记,互相放心不下么。”她轻轻叹道:“姥姥给你买房子,也是给自己一个安心。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那一份。”
纪天星敏感地抬起头:“姥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家里就这么几口人,能有什么事呢。”何玉秋轻轻拍了拍他:“好好念你的书,学好了本事,将来找份好工作,不用依靠谁,也能稳稳当当把日子过下去……乖宝,人这辈子,不管亲人朋友如何,你自己万万要立得住啊。”
自食其力的话姥姥总是再说。可纪天星这次还是听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姥姥,你真的没有事情瞒我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夏天你才拽着我去体检过的。”何玉秋无奈道:“好了,不过是人老了,多唠叨几句罢了……”
“不对。”纪天星担忧道:“你心里有事。”他认真道:“有事要告诉我啊,我也这么大了,能顶事了……”
何玉秋迟疑了片刻,终于道:“其实也没什么。星星……下次你妈妈打电话过来,你要不要接一下?她今天还问你呢。”
纪天星不说话了。好久,他才很勉强道:“她病了?”
何玉秋叹了口气:“那倒没有。算啦。一提她你又不高兴。这个倔劲儿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她摸了摸纪天星的头发,爱怜道:“早点儿休息吧,明天一大早不是还要回学校上课么?”
交谈就此结束,姥姥没有多说什么。纪天星也没问。问一问其实也不会怎么样,这些年他自觉早已不怨纪妙菲什么了,可真到了要张口的时候,纪天星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不想听。
时光不会倒流,他要一直往前。可母亲总是他人生的来处,不管他跑得多快,多远,总有一根看不见的线遥远而隐秘地牵在他心上。每当远方的风吹来,那根细细的线便要在他心上勒出看不见的痕迹这么多年过去,那样的勒痕早已无法带来疼痛,只是仍旧让人恼火。
然而当他摸到手腕上凉丝丝的紫檀与玛瑙,这恼火也很快就熄灭下去。纪妙菲远在十万八千里外,他没空去想。眼下真正让人惦念的是江晏。
毕竟再怎么说,姥姥疼爱自己到了有点溺爱的地步,所以从始至终,她连重话都不舍得讲上一句。
而江晏的处境却是完全不同的。
可是江晏好像一直都淡定得不可思议。新的一周,面对纪天星退回来的礼物,他也只是一点头,笑笑说就知道会这样。
更多的话他没说,只是悄然用力握了握纪天星地肩膀,便匆匆走了江晏一直很忙,除了上课,还要去导师那里商定毕业论文的选题,课余全在跑线下的活动。入冬之前本地的旅游景区还有最后一场啤酒节,他搭上了主办方的关系,一直在忙那边的事。
天气阴晴不定,总让人觉得要入冬了,可又一直没有。
星期六清早,纪天星从学校赶回来,看着工人在棚子里卸完了过冬的煤,便换了身干净衣服往慈云寺去了。
很久没来这边,寺里人不算多,客堂也比平日要空。纪天星进门和僧人说明了来意,那僧人端详了他片刻,请他先坐下等等,说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忙,便走开了。
马上要重阳节了,屋子里排队办事的香客还是有一些的,但好像也没有特别多。纪天星等了又等,直到后来的人都办完事离开了,他终于忍不住起身,想要上前问上一问。
就在这时,客堂的门开了,江晏裹着一身凉爽的秋风迈了进来。
纪天星忍不住欣喜道:“江晏!你怎么在这儿?”
江晏笑笑:“这两天有法会,过来帮帮忙。”
僧人见他,立刻上前行礼。江晏也客客气气地回了礼:“我来为今年的重阳节供众。”
僧人点点头:“稍等”。说着转向纪天星:“施主要供灯是吧。”
纪天星交了新一年的费用,拿到了两块小木牌。江晏走过去,和僧人轻声交谈,掏出手机按了按,在一个黄绢的折页上写了什么。很快事情办完,对方要给他端茶,他笑着摆摆手,转身向纪天星道:“好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客堂。
纪天星笑道:“在学校倒也罢了,怎么我来寺里,你还是能恰好出现在我身边?”
“客堂的僧人认得咱们。”江晏笑笑:“我上次来和他说了,要是看见你过来,赶紧打个电话给我。最近周末正好在这边跑活动。想着你这两天大概要来寺里你不是年年都在给那两盏灯续费么。”
“你还记得呐。”纪天星心头一阵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