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这么多年了嘛。”江晏温声道。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去。


    慈云寺这两年变化不大,只是树上挂的祈福牌样式变了。放生池里如今没有硬币,倒是种了莲花,可惜入秋后只剩些许残荷,工人师傅这会儿正在水中清理。


    纪天星遥遥地望了一眼,有些迟疑。


    江晏倒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很自然道:“等我。”说着走过去,和师傅交谈了几句,从清理出来的残荷里摘了好几只干莲蓬带回来,随手擦擦上头的灰,递给了纪天星。


    纪天星接过来,低头笑了。干莲蓬是好东西,回头加点玉米皮干辣椒之类的穿起来,挂在花架上,如意就有新玩具了。他很珍惜地把那几只莲蓬揣进了外套口袋。


    江晏看着他,神色也柔和下去。他揽过纪天星,两个人沿着熟悉的窄道往寺院后头走。观音殿的门开着,他们很自然地走进去。


    大殿空旷无人,江晏拿了香便往深处去了,谢小芸和江易的牌位在最里头。纪天星则走到了赵秀英的牌位那里,很恭敬地给老太太上了香,默默祈祷了很久。


    等他再睁开眼睛时,发现江晏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他身旁,把手里的香插到香炉里。


    察觉纪天星望来,他扭头微微一笑:“走吧。”


    纪天星小声道:“你不和奶奶好好说说话么?”


    “我是常来的,该说的都已说了。”江晏悠然道:“再说我奶奶那个人……向来是万事不管的。”


    轻烟缈缈,烛火与不甚明亮的天光一起落在他恬淡的面容上是那样安闲洒脱。既看不出半点痛苦,也全无什么愧疚。


    纪天星心里很清楚。那是与亲人过往的疏离如今凝成了一道坚实的盾,风刀霜剑都再不能近他的身。


    可纪天星仍是一下子难过起来:“你这阵子回家……”


    “是我妈妈家。”江晏纠正道:“没回去。左右那边没什么事,学校和公司又忙着。”


    “可也不能总不回去……”纪天星忧虑道:“你和家里闹那么僵,将来怎么办呢……”


    “你也会想以后了呢。”江晏惊奇道:“从前都是只论眼下的。”


    “我说认真的啊。”纪天星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


    江晏搂住他,笑了:“我从来也没指望过他们能接受啊。”


    纪天星愣住了。


    “亲缘一场,彼此尽了责任就好。”江晏的笑淡去,变成了平静:“剩下的谁也别管谁,反正又管不了。”看见纪天星的神色,他安慰道:“一家一个样子。我跟你不同……可能我确实没什么良心吧。”


    “不是的。”纪天星低了头,感觉鼻子又酸了。他明明不是个爱哭的,可这个秋天还是流了好多眼泪:“你是最好的人。”


    “也就在你心里了。”江晏笑叹道:“好了,不想这些了。难道家里人不同意,咱俩的日子就不过了么。不还是一样要过的。”


    “话是这样……”纪天星吸了吸鼻子:“可我总想,要是他们接受,你就能更高兴一些了……”


    “那你可想岔了。我现在就挺高兴的……”江晏柔声道:“说句实话,我这辈子的高兴,没多少是从他们身上来的。”


    纪天星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江晏微讶:“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他忧虑道:“姥姥骂你了?”


    纪天星用力摇摇头,抹了一把眼睛:“不关姥姥的事,她什么都没说……”


    江晏弯了腰,歪头认真看他的脸,忽然笑了:“又心疼我啦?”


    纪天星气得扭开了头,泪珠子还是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江晏伸手把纪天星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没事儿的……多大点儿事儿啊……”他安慰道:“再说也不是跟家里老死不相往来了。事缓则圆,过个三年五载,她们累了,麻了,闹不动了,大家混个面子上过得去,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到时候你上门来,没人敢说什么。”


    纪天星伸手抱住了他。


    江晏不说话了,只是轻轻捋着他的脊梁,一寸一寸。


    直到观音殿有人进来,纪天星终于在脚步声里松开他,抹了一把脸:“我们走吧。”


    “嗯。”江晏拭了拭他腮边没擦净的泪水,搂着他走出了大殿。


    再往后就是地藏殿了,纪天星进去交了供灯的木牌,给菩萨上了香。江晏和他一起,这一次倒是在蒲团上跪了许久。


    纪天星看着菩萨莲座下的灯。江晏与何玉秋边上又多了一盏,上头是自己的名字那是江晏后来供的。


    殿外秋意森森,地上的落叶厚厚一层。大概是扫不过来,索性也就留在那儿了。江晏和纪天星并肩出来,看了眼时间:“你急着回去么?”


    纪天星摇头:“陪你。”


    江晏逗他:“要干活儿的。”


    “都说了陪你啊。”纪天星怪道:“要做什么呀?”


    “寺里重阳节供众要施面。”江晏解释道:“我捐了一千碗,这会儿要去帮忙。”


    “那一起吧。”纪天星好奇道:“我还没见过这事儿呢,只知道腊八这边会施粥。”


    “那今天就能见到了。”江晏愉快道。


    斋堂里的义工都在忙。除了施面的事,最近还有法会,要准备的东西很多。江晏与这边的许多居士都熟识,挨个寒暄了几句,很快就和纪天星被分到一旁择菜去了。来做事的大多是年纪很大的叔叔阿姨,眼见纪天星站在江晏身旁,不少人都好奇地看他。


    纪天星却在看斋堂这么多年,斋堂还是他们小时候的样子。只是总觉得看起来比那时小了许多大概是他们都长大了的缘故。


    屋子里暗暗的不舒服,江晏跟管事的居士打了招呼,把那大盆的菜搬到了廊下清净无人的地方。纪天星也就跟着他出来,一边做事,一边和他轻声聊天江晏公司的人和事,纪天星那些平淡的日常。


    秋天要囤原料,酒厂的仓库最近在改造,江晏明天又要去樟达了。他开着那台越野车东奔西跑的,一年跑出了别人好几年也跑不出来的里程数。


    周一大概回不来,但是学校那边还有作业要交。纪天星很自然地说那我替你去交,反正离得近,我上午也没有课。保研已经尘埃落定了,他的大四会很轻松。


    “反正你有什么事要办,我去就行。”纪天星道:“我最近周末都没什么事。”


    江晏若有所思:“艺驰那边怎么样了?”


    “嗯……就一直没动静。”纪天星轻叹:“我倒不在意工作啦。就是靖姐的事让人蛮记挂的。”


    入秋的时候,俞昌的妻子靖姐因为工作过度劳累突然病倒了。她是电视台的外景摄影师,之前身体一直挺好的,能扛着十几公斤的设备东奔西跑,工作也一直很拼。那会儿在草原拍一个纪录片,遇上冰雹天气感冒了。后来不知怎么越来越重,人彻底起不来床了。去医院检查,说是急性类风湿导致的罕见并发症,需要手术。本地做这个手术不太行,俞昌当即决定陪妻子去燕京治疗。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工作自然就顾不上了。他手底下带的模特们只能等着分给公司里其他的经纪人,所以工作也就暂时都停滞了。


    “重归重,倒不是什么绝症,你也别太担心了。”江晏安慰道。


    “嗯。”纪天星道:“他们出发之前,我和盼盼去了趟医院,把你联系到的那些熟人的电话都给俞叔了。他哭得可厉害呢,一个劲儿让我替他谢谢你。”


    那些医生,黄牛,房东和康复中心的电话,还是江晏的弟弟当年在燕京治病时留下的。


    “能帮到上忙就好了。”江晏道:“旦夕祸福的,都不容易。”他思索道:“俞昌一时回不来,谁带你?”


    “不知道呢。”纪天星摇摇头:“也不知道新经纪人怎么样。”


    “你不用着急。”江晏安慰道:“反正不管有没有工作,合同还有一年就到期了。摸鱼混过去也不错……我的卡不是在你那儿么。姥姥给你买的那个房子,装修你也不用愁。来年暑假有空,我找人做就是了。”


    “我们到时候一起设计。”说起房子,纪天星认真起来:“那也是我们的家啦。”


    “我们已经有家了。那是姥姥买给你的。”江晏笑笑:“你还没明白她的意思么?”


    “是默许了么?”纪天星迟疑道。


    “差不多吧。”江晏感叹道:“她是真的疼你。”


    “我知道的。”纪天星轻轻道。他抿了抿唇,忽而又快乐起来:“姥姥想通了,那你今年元旦就可以过来了。”


    “也没那么快。”江晏慎重道:“别着急,再多给姥姥一点时间吧。”


    “嗯。”纪天星安静下去,笑意却还在脸上。


    江晏温柔地看着他:“好啦,这盆摘完了,我们把它送回去。”


    干活儿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一晃儿就是中午,居士们在慈云寺正门支起了面摊,一份又一份的素面被免费分发给了街上的老人。


    有免费的午餐吃,周围的人很快聚得多了。江晏找义工要了个纸和笔,走过去维持秩序,引导排队,给大家分发号码。些许混乱很快在他笑盈盈的温声细语里消弭无踪,长长的队伍排了起来。


    纪天星在帮忙盛面的间隙里看见江晏在队伍前后穿梭,时不时同那些排队的老人聊上几句,心里不知怎么升起了一股奇怪的骄傲。


    一旁的居士们轻声交谈:“……秀英的孙子,难得他有这份心……”


    不是他的心难得。纪天星想。是这个人本来就难得。


    这么难得的一个人,是属于自己的。


    秋风有点冷,可他看着江晏,感到脸和心都是热乎乎的。


    浇头和面条一桶又一桶地从寺里推出来,总是很快就所剩无几了。算算看,一个小时的功夫,竟然分发出去了九百多碗面。


    江晏把最后几个写着数字的小纸条分给了排队的人,摘掉了“免费素面”的牌子,和和气气地告诉大家,今天的面已经发完了。人群渐渐散去,中间夹杂着一些抱怨,他也只是好脾气地笑笑,仿佛那只是一阵微风。


    东西都收拾好,大家回了寺里。斋堂里还有一些面,那是留给居士和义工们的午饭。


    江晏端了两只海碗出来,和纪天星一起坐在廊下吃午饭。素面是细挂面,上头满满地盖了香菇,黄花菜,木耳和油豆腐做的浇头,还点缀着几片青菜没有半点荤腥,却依然很是鲜美。


    两个人在廊下头对头吃午饭,面汤的热气飘起来,江晏在白色的氤氲间时不时看上纪天星一眼,凤眼便要跟着弯上一弯。


    江晏那碗面下得太快,纪天星的却还剩了许多。他挑了几块香菇和油豆腐夹给江晏,不解道:“面那么好吃,你总看我做什么啊?”


    “有点儿淡了。”江晏一本正经道:“看你好下饭。”


    纪天星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轻薄了。他瞪了讲晏一眼,把油豆腐夹回来,塞进了自己嘴里:“又在说胡话了。”


    “在这里可不敢讲假话。”江晏轻笑,把香菇夹起来吃掉了。


    纪天星哼了一声,又重新夹了两块油豆腐给他。


    吃完了面,寺里的钟声也响了起来。那是僧人们要来斋堂用午饭了。江晏把碗筷收拾了,对纪天星道:“我得走了。”


    纪天星点点头,两个人起身往后门去。刚出寺门,江晏的手机就响了。那头是员工的声音,说主办方临时要开碰头会,喊负责人到场。


    放下手机,江晏歉意道:“来不及送你了。”


    “没事的。”虽然有点不舍,纪天星仍是安慰道:“本来也不远,我走回去正好消食……”


    江晏已经抬手截了辆出租,直接拉开了车门。


    纪天星只得坐上去。


    江晏俯下身,瞥了一眼副驾前的服务监督卡,跟师傅交代了地址,付了车费。然后叮嘱纪天星:“到家发个消息给我。”


    看见纪天星点了头,他才温柔一笑:“下周见。”


    车门合上了。纪天星回头,看着江晏一路小跑,向着越野车奔去那是个很高大,也很坚实的背影了。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司机发动车子,拐出了后街。纪天星终于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心里想的是那碗中午的素面。


    居士奶奶熬汤时他在边上看见了。加点口磨应该会更好吃。有空可以在家里试试,姥姥口味清淡,应该会喜欢,江晏看起来也挺爱吃那个的……


    长乐巷离慈云寺不远,有车很快就到了。纪天星在巷口下了车,顺路去旁边的日杂店里给姥姥买了几卷棉线马上换季了,家里的被子拆洗过后要重新绷,姥姥早上嘀咕了一句,说棉线不够了。


    买好了线,他提着小袋子信步往巷子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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