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断了这个也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江晏冷静道:“我喜欢男的嘛。所以你的儿媳妇也只能是男的了。你觉得我也有病也好,乱来也罢,这都是个既定事实了。”他笑了一下:“小时候你总让我离女生远点儿,这不是挺好么。往后你再也不用担心那些了……”


    “放你爹的罗圈儿屁!”金宝珍破口大骂。


    江晏只是笑笑。他扶起椅子,低头收拾了地上的东西,放回原处:“妈,我也不是故意惹你生气。不过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儿,有些事不能强求。”


    “少跟我来这一套!”金宝珍厉声道:“江晏,你不要以为你翅膀硬了我就管不了你了……”


    “那你打算怎么管我呢?”江晏直起身,夕照落在他身上,影子笼罩了金宝珍:“是送我去精神病院,还是把我关起来饿到改口?”


    金宝珍沉默了。


    “你又舍不得。”江晏百感交集地低头看着她。


    “你别以为我不敢……”金宝珍咬牙切齿道。


    “你敢。”江晏无奈道:“你什么都敢。但那有什么意义呢?你十大酷刑一套下来,我要么疯了傻了,要么跳楼出家,最次也是个跟你老死不相往来……无非就是这些结果。你想要这些结果么?”他叹了口气:“话说回来,我要是真的没了,你还有两个小的,倒也有个保底……”


    金宝珍起身,一巴掌抽在了他的脸上。


    江晏被她打得头一偏。他缓了片刻,扭头看见她通红的眼睛,笑了:“妈,真话难听,但我不想骗你。”说着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浅浅的血痕落在了手背上:“你好好休息吧。学校还有事,我先走了。”他在金宝珍未尽的怒色里补充道:“这段时间会很忙,我就不回来了。正好咱们彼此都能冷静冷静。”


    说完,江晏舔了舔嘴角的伤,转身飞快地离开了。


    楼下保姆和育儿嫂正抱着孩子坐在长椅上聊天。见他过来,赶紧都站了起来。江晏温和道:“太阳快落山了,风有点儿大,带孩子上去吧。我妈说她不太舒服,可能是有点儿让风吹着了,晚饭烧的清淡一点儿。有事给我打电话。”


    这个秋天的天气似乎比往年要变换莫测一些。先前是雨水多,天冷得早。没两天又忽然热起来,晴空万里的,太阳晒得人冒汗。


    何玉秋那天之后没再提起江晏,纪天星也没提。江晏就这样在祖孙两个之间,变成了和纪妙菲一样的不可说。


    纪天星心里仍然感到愧疚。可有时想起这些,又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姥姥心里的许多无奈了。自己希望姥姥能接纳江晏,姥姥也希望自己能重新接纳纪妙菲。可惜这些共识一时无法达成,那么它们就只能被安静地搁置在那里。


    小时候的决然在经过了这样的许多事后,慢慢变得不再那么坚硬和孤注一掷了。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人更不是。意识到这一点并没有让纪天星感到伤心难过之类的,反倒有种平静和释然。他想这或许是因为,自己终于长大了一些吧。


    何玉秋性情温和恬静,再大的事,仿佛在她的生活中也只是有风吹过。那阵风过去,日子就还是照旧的。纪天星在她身边,内心便也很快恢复了平静。


    天气再热,冬天也总是一日日地近了。难得的晴日,便有许多的活儿要干。


    纪天星主动和姥姥提了修楼梯的事情。老楼梯的扶手和底架都是好的,只是台面上的木头烂了断了不少。旧板子拆下来,换上新的就好了。赶上周末,从早上干到下午,新的楼梯板就全部换好了。


    上午天气还很晴朗,下午换完了楼梯,又有点阴天的模样了。纪天星送了工人师傅走,人却没有回院子,而是站在大门洞外,隔着一扇车窗同江晏说话。


    找师傅和买材料的事其实都是江晏联系的。师傅接了活儿,打电话跟纪天星确认,上门来完成了工作。要说纪天星联系江晏了么?好像确实没有。但就像江晏说的,联系不联系的,他总是在那儿的。


    工人在院子里干活儿,越野车就在大院儿外头停着。大门洞既深且长,他不进门。何玉秋不出来,也看不见他。


    纪天星闹不懂江晏做事的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自己心里酸酸软软的,还有几分替江晏委屈。他轻声道:“……干嘛非跑这一趟,你那么忙。”


    “总要在边上才安心。”江晏笑笑:“再说也是想你们了。”


    其实他不和纪天星发短信打电话的,一个礼拜下来也总能碰上那么好几次。有时候人不到,话就托给纪天星身边的哪个朋友说一声。即便这样,纪天星也还是很想他。哪怕只是一天不见,也好像隔了许久许久似的。听见这样的话,心里就更酸涩一些了:“姥姥会想明白的。下次你把以前她给你织的那个毛线帽子拿过来,那个不是漏洞了么。我拿给她,让她给你补一补……”


    江晏笑笑:“不得了,我们星星现在也学会攻心为上了。”


    “你还笑呢。”纪天星无奈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了他嘴角:“都一周了,你那个痂怎么还没掉啊。”


    江晏舔了一下:“快了,不碍事。”


    纪天星看起来很想抬手摸一摸那里,但终究只是有些心疼垂下了视线。


    小巷里这会儿只有风过树梢的轻响,更多的声音都在远处。但旧街老巷,角落里都是眼睛。再是不在意,为了日子的安宁,终究也还是要有避讳的。


    江晏沉静片刻,忽然下了车:“有点渴了,你喝什么?”


    “啊?”纪天星愣了愣:“那我去楼上给你倒杯水……”


    江晏一笑:“不用。”说着钻进了大门洞旁的仓买。片刻后他拿了一瓶矿泉水出来,走到纪天星身边,拧开盖子仰头,眼睛却向着纪天星狡黠地一瞥。


    这样喝了几口,他放下瓶子笑笑:“你不渴么?”


    纪天星终于反应过来。他毫不犹豫地夺过江晏手上的水,也喝了一大口。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起来。


    纪天星面颊微红,撇嘴道:“你到底哪里来的这许多七拐八绕的心思?”


    江晏靠在车上,笑容明朗:“光天化日的,这还不够直接么?”


    没人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纪天星握住那瓶水,很珍惜地又喝了一口,总觉得那水好像比平日喝的要甜一点。


    他抬头想要说什么,却见江晏忽然扭头看向巷口的方向,笑容飞速淡去。


    一台黑色的小轿车驶近,在越野车后头停了下来。


    金宝珍走下来,咣当一声甩上车门,看向纪天星的目光简直好像要吃人:“……好啊,好啊……还真是你!”


    江晏不动声色地起身,把纪天星挡在了身后:“妈,你怎么来了?”


    “哎呀,都说了不要嚷嚷。那么大嗓门,吓着孩子。”另一扇车门开了,叶淑贤走下来,看向江晏。


    “姥姥?”江晏慢慢道。


    叶淑贤气定神闲地看了他一眼:“进城一趟,来看看我的老妹妹。”说着又唤道:“星星啊,怎么不和姑姥姥说话呢?”


    纪天星谨慎地从江晏身后走了出来,礼貌道:“姑姥姥,珍姨。”


    叶淑贤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里浮现出了震惊。片刻后,她的神色慢慢变得复杂起来:“一晃儿长这么大了啊。”


    第96章 秋露凝 5


    作为一门亲戚,叶淑贤同何玉秋关系虽不错,但那大都是逢年过节打打电话聊天,互相上门拜访的时候并不多。叶淑贤长居金泉林场,进城的时候本来就很少,两家走亲戚的时候也就更少了左不过一年也就那么两三次,还总是她开口邀请何玉秋去她那里也就是金宝珍家居多。


    这里头其实有一点微妙。因为何家说破天,过日子的也就只有祖孙两个,既不富贵,也无甚社会关系。而叶淑贤家这边就不一样了。所以就算两个人关系不错,叶淑贤也一直念着何玉秋的好,但交往上向来总是有一点拿乔,几乎是从不踏足长乐巷的。好在何玉秋似乎也不怎么在意这些。


    老太太上次来时已是五六年前的事了。而她上一次见着纪天星的时间还要更远算下来得有七八年了。


    “日子也是太快了。”老太太最终轻叹一声:“好孩子,去和你姥姥说一声吧。”


    纪天星抿了抿唇:“您有什么事么?”


    “这孩子。”叶淑贤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走个亲戚唠唠嗑,总不能在大街上说话吧。”


    纪天星默默片刻,终于转身向大院儿跑去。


    叶淑贤瞥了一眼金宝珍:“收收你的脾气,那是人家的孩子,不是你的。”又糟心地看了一眼江晏:“你也是,上赶着搁这儿喝什么西北风呢?”


    江晏不动声色:“不过是路过说两句话。”


    “呵,安乐里外头那条江有没有你这两句话长,都不好说。”


    江晏沉声道:“姥姥……”


    “啧。我心里有数。”叶淑贤绕过他,四平八稳地走了过去。


    江晏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金宝珍,也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楼上的何玉秋倒很平静。看见进门的人,还能淡笑着与热情洋溢的叶淑贤寒暄一番,也能对金宝珍难看的脸色视而不见。看见江晏,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温和平淡道:“大人讲话没什么意思,别让孩子陪咱们在这儿干坐着了。”


    叶淑贤会意,立刻道:“那是。小晏啊,和你星星表弟出去玩儿吧。”


    江晏毫不掩饰地一挑眉毛。


    纪天星板着脸在一旁给长辈们泡茶,没有离开的意思。


    何玉秋伸手拿过茶壶,轻轻拍了拍纪天星的胳膊:“去吧,去外头走走。”


    纪天星咬了咬嘴唇,终于直起身,拉着江晏出去了。


    金宝珍深吸一口气。叶淑贤的目光在纪天星手上停留了一下,又移开了。


    家门关起来了。


    屋子里的声音很轻,跑马廊上时不时又有一阵风吹过,也就听不清长辈们在说什么了。


    江晏和纪天星并肩站在廊上往下望。天气冷了,院子里闲坐聊天的老头老太太们都不在,只有偶尔还是会有邻居进出,好奇地望他们一眼。


    江晏在这里是熟面孔,有人同他打招呼,他便也大大方方地回应。


    外头风大,回家的人匆匆进屋,把房门严严地关起来,院子很快又空荡下去。只有窗边时不时闪过探究的脸。


    纪天星也不理会。他重新回到墙边,板着一张小脸在窗后迟疑,似乎很想探头往里面望上一望。


    江晏倒很淡然,轻声安慰道:“没事的。顶天也不过是吵两句嘴罢了。”


    “话是这样说……”纪天星瞥见窗子底下的矮花架,蹲下去轻手轻脚地把花盆搬开,拂去上头的灰尘,拉过江晏坐了上去。


    花架矮矮的,两个人并肩坐在那儿,竖耳听着窗内似有若无的对话。


    叶淑贤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这要是个闺女,我家二话没有,早就上门提亲了。可现在不是那回事儿啊……”


    江晏勾了勾嘴角,扭头看向纪天星。


    纪天星趴在膝盖上,也正在看他。


    明明是很愁闷的时刻,两个人不知怎么,却都笑了。


    江晏轻轻道:“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出门忘了带钥匙,咱们也是这么坐着,等姥姥回来。”


    “记得。”纪天星小声道:“那会儿也是个秋天,黑灯瞎火的,我让你回去,你不回,一定要陪我。姥姥赶回来送钥匙,还给咱俩买了烤鸡架。”他抿了抿唇,但这一次是笑的:“那个鸡架超好吃的,烤得焦脆,撒了许多糖。有八年了么?”


    “差不多。”江晏靠在墙上,静静道:“可想起来就跟昨天的事儿似的。”


    “这样想想,一辈子其实也好短啊。”纪天星眷恋道。


    “是呢。”江晏轻声道:“冷不冷?”


    纪天星摇摇头,但更紧地贴住了他的手臂。


    金宝珍高亢的声音传了过来:“……什么叫他还只是个孩子?”


    纪天星想要抬头,江晏拉住了他。


    叶淑贤制止道:“珍珍!”


    屋子里的声音再度低下去。何玉秋在柔柔地说着什么,只是又听不大清了。


    长辈们的话还在模模糊糊地继续着,你一句我一句。


    风声止息的时候,房间里也终于陷入了安静。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淑贤长叹一声:“……行吧,我都知道了。我的话呢,你也想一想。今天就先这样,改日有空,咱们再叙。”


    房门很快开了。江晏和纪天星起身。叶淑贤客客气气地冲何玉秋道:“好妹妹,外头风大,不用送了。”


    金宝珍看见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对江晏没好气道:“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走啊!”说着冷冷地剜了纪天星一眼。


    叶淑贤不赞同地冲她摇摇头,向纪天星意味深长道:“好孩子,都是小晏年轻不懂事。他是个贪玩儿的,你要是什么都跟他学,那可就吃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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