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还行吧。”金宝珍似乎刚从沉思中回神,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了他的手腕上:“南红?什么时候买的?”
“挺长时间了。”江晏随意道。他把带回来的浆果往厨房里放,叮嘱道:“老周给拿了点儿山货,趁着新鲜赶紧吃,别放坏了。”
“搁那儿吧。”
江晏洗了手出来,发现金宝珍望着茶几,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江晏打量着她,气色挺不错,甚至好像又胖了点儿她这两个月不知道是不是中年发福的缘故,感觉人丰腴了不少。
“滇州的饭菜挺好吃的?”江晏笑笑。
“那么回事儿吧。”金宝珍摸起了烟盒,在手里把玩了两下,不知怎么又扔回到了茶几上。
江晏这才注意到,茶几上有个双色的小塑料棒,金宝珍一直在看它。
一种不妙的预感顺着头皮窜上来。江晏盯住了那个东西,慢慢道:“那是什么?”
外头的雷猝然轰隆了起来,紧接着,雨水开始拍打玻璃。
金宝珍放下梳子,直起了腰:“我怀孕了。”
第91章 夏雷惊 7
江晏那一刻最先想到的,居然是谢小芸。
这个孩子不能要。他斩钉截铁地想。
他十分想把这句话以雷霆之声吼出来,然后明天立刻带金宝珍去医院。
但他也十分清楚自己会面临什么要是他那样做了,金宝珍一个字都不会听他的。
他难道能把自己的亲妈押上手术台么?
翻涌的气血在胸膛里滚天裂地转了几圈儿,最终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江晏斟酌半晌,顶着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十分勉强地笑了一下:“看来我要有后爸了?”
“你不用搁那儿试探我。”金宝珍若有所思:“是你爸的。”
江晏感到自己真的一口气没有上来。他闭了闭眼睛,发现自己居然站得还挺稳的:“……你什么时候……”
“就他要剃度了么。”金宝珍的镇定里终于有了一点儿不自在:“我想着,反正这么大岁数了也不一定……”她忽然立了眉毛:“诶你问这些干什么?”
江晏深吸一口气,手捏住门框,几乎觉得好笑了:“他到底给你下什么迷药了?”
“滚蛋。”金宝珍不满道:“那是你爸。我们俩复婚了,天经地义的。”
江晏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嗯,你俩是夫妻。”他松开手,沉声道:“但现在的情况是,我爸出家了。”
“他出他的呗。”金宝珍无所谓道:“我早想通了,就当他是个死人了。”
“想通就好。”江晏顺着她的话:“所以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金宝珍瞪他:“你说的那是人话么?”
“妈。”江晏走到她身边,语重心长道:“你今年四十二了。连我一个男的都知道,这个岁数是高龄产妇了。”他倒了杯温水塞进她手心,轻声道:“你忘了谢小芸生孩子时的事了?这么多年,咱们身边生二胎去世的也不是没有。你也替我想想,我才二十……”
“啧,别说那晦气话。”金宝珍往边上挪了挪,离他远了点儿。
江晏冷静道:“行,就算你身体撑得住。你说这个孩子是我爸剃度前来的,那算算看,它至少三个半月了。你俩都抽烟。这个孩子能健康么?你忘了江易的病么?”
金宝珍不吭声了。
“你非要把它往人间带,是准备带它来受罪么?”
“行了。”金宝珍打断了他,把水杯往桌上一墩:“老娘比你知道。谁也没想到会这样嘛。”她顿了顿:“先去医院检查看看再说。”
“你这话……就是想留了。”江晏慢慢道。
“你少在那里凉飕飕的。”金宝珍不耐烦地起身:“老娘的肚皮,老娘自己说了算。用不着你跟着操那没用的闲心。”她走到卧室门口,忽然一扭头,傲然道:“我能生就能养。”
卧室的门关上了。
江晏独自坐在沙发上,大手覆在额头上,拇指和中指用力掐住了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良久,他缓缓放下手,掏出手机给叶淑贤打了电话。
姥姥闻讯,立刻丢下地里的活计,第二天就坐头班的火车过来,陪女儿去医院了。
高龄怀孕,本来是比较容易出问题的。但金宝珍出乎意料地健康,连医生都觉得十分意外。更让人觉得意外的,是她产检居然发现是双胞胎。
得知这个消息,金宝珍脸上毫无愁色,更无半点犹疑,反而干脆利索得行动了起来烟说戒就戒了,还把江晏的烟和火机顺手全扔了。酒更是从家里全都清了出去。
叶淑贤陪着她,去家政中心预约了月嫂。只是月嫂要生完孩子后才能到岗,叶淑贤也不能久留。于是她破天荒地开始自己进厨房了。
然而这么多年,金宝珍的厨艺也就仅限于用鸡蛋炒一切。好不容易想烀点肉吃,高压锅还炸了,锅盖飞上去,把厨房的顶棚崩出来了一个大口子万幸人没伤到。炸锅的时候,她人正在屋里睡觉,那么大的动静,愣是没惊醒她。
江晏从樟达随车拉货回来,看见狼藉的厨房,感觉比应付那些生意上的事还要心累。
金宝珍却不以为意,说花点钱找人修一下就好了。她心安理得地吃着一锅不知道什么煮什么,准备再去买一个电压力锅。
江晏走过去看了一眼,有肉有菜的,搭配居然还挺营养。就是清汤寡水,明显是把食材用白水一锅煮了他一点也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金宝珍看出来了他的沉默,很不高兴地说我当年带你就这么吃的,这么吃干净。你生下来六斤六两,是满分的孩子。
江晏沉默着,觉得自己小时候不爱吃饭实在是有缘故的。
然而金宝珍再怎样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无法再像二十出头时那样,一边怀着孕一边精力充沛地四处奔忙。江晏又忙着酒厂和网店的事,时常不在家,她身边确实需要有个人帮忙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
家政公司陆续介绍了几个人过来,江晏看过,各有各的不行,最离谱的一个体检居然查出来有大三阳。最后是三舅妈的一个堂姐留了下来五十多岁的女人,跟儿子来城里打工的,体检身体健康,人看着也还算干净利索。金宝珍说还行,反正就是做三顿饭,饭做得可以就行了。江晏也就没有二话了。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夏天马上要结束了,过几天就是开学。酒厂那边的发酵工艺改进刚刚完成,新的产品包装设计也终于敲定了。江晏在外地忙了一个多礼拜,终于把手上的工作收了尾,第一件事便是回家不管怎么样,金宝珍是他亲妈,眼下不比平常,他心里总是惦记的。
没想到打电话时,金宝珍说她这会儿并不在家酒店那边要开会商讨增资的事,她一早就出门了,晚些才能回来吃饭。
她一向是不怎么在家里待得住的。江晏放下手机,轻叹一声,绕路去超市买东西了。
谁知道他提着大包小裹的东西回家,一推门便发现家里多了个三十多岁的陌生男人,正在沙发上吃着他出门前买给金宝珍的坚果。
江晏把手上的东西慢慢放到鞋柜上,不动声色道:“您是?”
那人赶紧拍拍手站起来,看着有点尴尬的样子。
保姆匆匆从金宝珍的房间里出来,脸上满是意外:“呀,小江怎么回来了。”
江晏客客气气道:“阿姨。”他看向那个男人,仍是和气得体的模样:“这位是?”
“哎呀,说了多少次,叫姨妈就行啦。”保姆走过来,热情道:“这是我儿子。按辈分,你得要叫一声表哥。”
江晏淡笑着一点头:“诶。”仍是那般客气模样:“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
“哦哦。”保姆立刻道:“那个,马桶有点漏水,你表哥正好干水暖的,我就叫他来看看。这不是,省着从外头请人了么,还得花钱。”说着接过他放在鞋柜上的东西:“哎呀,家里有菜。我正要预备晚饭呢。”
江晏笑笑:“那行,你先忙着。”说着又向那个沙发上的陌生男人客气一笑,进门洗手去了。
他神色如常,仿佛家里并没有突然来了一个外人。只是找出鱼食,挨个鱼缸喂鱼,很自然地里外走了一圈儿。
他卧室里的书柜还是离开前的老样子,遮挡保险箱的精装书上甚至有一层薄灰。别的也都还算齐整。只是床上全是褶皱,被单上隐约有股汗臭味。
江晏不动声色,悠哉悠哉地又进了金宝珍的屋子。母亲的房间要更干净些,首饰匣子在梳妆台上放得比平日端正。江晏走过去打开,里头却有些乱大的小的,像是一把抓起来塞进去,匆匆盖上的。
江晏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和合上了盖子。
过滤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家里几个鱼缸里的水都有些浑浊,鱼也瘦了些,显然这些天都没喂过。他打开过滤器,慢悠悠地喂完了鱼,又到厨房去。保姆正在那儿洗菜,看见他进来:“这些日子忙坏了吧。”
“还行。”江晏拿过袋子,开始把带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往冰箱里放。
“哎呀我来就行了。”保姆立刻来接他手上的袋子。
“没事。”江晏笑笑:“你忙你的。”
保姆不大自在地擦擦手,又回到灶台边去了。
家里的双开门冰箱,走的时候满满的,现在已经空了大半,连鸡蛋都不剩几个了。倒是多了好几个保鲜盒,里头全是剩菜。江晏看了一眼:“这鳕鱼炖得挺好的,怎么没吃?”
他每天晚上给金宝珍打电话,会顺嘴问一句她吃的什么。鱼块已经是前天的剩菜了。余下的几盒吃食更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的。
“哦。没吃完,就先收起来了。”保姆道:“宝珍嫌那个腥,不怎么爱吃。”
江晏不动声色:“那她有没有说想吃什么?我下次买回来。”
“上次那个烧鹅挺好的。”保姆赶忙道:“还有那个大龙虾。”
都是大酒店打包回来的样品菜。金宝珍最不爱吃龙虾,却也没理由扔了。江晏心里有了数,仍是平和随意道:“我知道了。”
他整理着冰箱。偌大一个冷冻室比冷藏室还空,明虾黄鱼牛腱子羊排,毛都没剩,十斤装的扇贝剩了个空盒子。他走之前买了几条鲜大马哈鱼,分割好了冻在冰箱里,算算起码能吃七八顿,如今连片鱼鳞都没了。就连姥爷上个礼拜坐大巴车带过来的那三只母鸡也没了老爷子怕杀完再拿过来鸡肉会坏,特地带的活鸡过来,在家里阳台上现杀的。当时吃了一只,余下的两只金宝珍没舍得,先冻起来了如今也不知飞哪儿去了。
总之离家前冰箱里应有尽有,现在是应没尽没。偌大一个冰箱冷冻室,里头只有几坨猪肉和冻豆腐幸存。
保姆一直在瞥他:“哎呀宝珍现在胃口可好呢。一顿能吃两大条黄花鱼,每顿至少四个菜……不过也难怪,人家怀着呢……”
“是啊。”江晏顺着她的话,笑盈盈扭头:“别人两张嘴吃饭,她是三张嘴嘛。”他的笑容更和煦了些:“就是辛苦你了。买菜钱够不够?不够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报销。”
保姆赶忙道:“你妈都给我了。”她觑着江晏的脸色,肩膀放松下来:“这是搁现在,这要是搁在以前,照她这个吃法,家里还真供不起呢……”
江晏仍是那副和善模样:“是啊,现在确实是比以前条件好些了。听说她带我那会儿可苦了,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净吃白水煮菜了。”
“你说人这个命啊,真是说不清。”保姆道:“现在她多享福啊,半点儿活儿都不用干。不像我们,这个岁数了,还得出来忙活。”
江晏把新买的东西一样样放进冰箱,仍是笑笑的:“她也有她的辛苦,到处都是事等着她做。你看,这不是又没在家。人活着嘛,就是四处奔忙,哪有几个是在享清福呢。”
保姆赶忙道:“哎,也是。年纪轻轻没了丈夫,可不就得她去撑着了么。说起来也是怪叫人心疼的。”
江晏随口应了一声是,她立刻更来劲了。说这样哪能长久呢,你也大了,将来结婚成家了,剩你妈自个儿孤零零的……过日子嘛,家里还是要有个男人才好的。
江晏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点愁意:“她这个情况……哪有合适的。”
保姆凑近他,露出了亲密过头的神色:“哪能没有呢?大侄子,我跟你说,让你妈可千万别找老头,要找就找年纪小一点的,身体好。最好呢,是知根知底的。”
江晏笑笑:“这得看她了,我又说了不算。”
保姆的目光往厨房外头瞥了一眼,江晏那位“表哥”正站在客厅边打量棚顶的吊灯。
江晏察觉到了她的眼神,没说什么,只是顺手把厨房收拾了一遍。
菜很快就做出来了三个,保姆看了眼时间:“你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看这样子得挺晚了。”江晏道:“别忙了,你们先吃吧。”
“这怎么好……我还寻思亲戚一起吃个饭呢。”
“没事儿的。”江晏仍是那样和和气气地笑着:“她没时候,一有事,后半夜回来也是她,明天回来还是她。等不起的。你们吃你们的。”
“哎呀,有了身子还是得注意身体的。”保姆迟疑了一下,也不再坚持了。
那母子两个坐下来吃饭,江晏没上桌,只说自己还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