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等到他们吃完,江晏看着那男的还没要走的意思,客客气气道:“时间不早了,再晚就得赶上晚高峰,不好坐车了。”


    可惜不速之客好似听不懂话,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江晏笑了一下:“阿姨,我妈工作上有事,这阵子估计都不怎么在家。这段时间我看你也挺忙挺累的,就回去先休息休息吧,最近不用过来了。”


    保姆愣住了。


    江晏和气道:“哦对,钥匙和门禁卡在您那里吧?”


    保姆脸色变了:“你这是……不是,亲戚里道,这是怎么说的呢?我哪里做得你们不满意么?”


    江晏笑起来:“是呢,就是亲戚里道的,大家将心比心,都是互相帮衬。我妈生活习惯不好,三餐也没个节制,难为你每天都做那么多菜。”


    保姆不说话了。


    江晏仍是那副笑脸人的模样:“谢谢您这段时间照顾她,我们都挺感激的。目前就先不继续请阿姨了。我给您把工资结一下吧,这边写个收条,您签个字给我。还有钥匙和门禁别忘了。”


    交了钥匙和门禁,结了工资,那母子两个极不情愿地收拾好东西走了。


    江晏在窗户边看着他们出了小区门,立刻打了电话给防盗门公司。


    师傅来得很快,带来了全新塑封的锁芯,三下五除二就换好了。家里没有烟了,江晏给师傅拿了一小箱椰汁,师傅连连道谢,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江晏把全新的防盗门钥匙串在钥匙扣上,洗好手,进厨房去了。


    剩饭菜被他统统倒掉了,盘子碗筷洗干净,一股脑全送进了蒸锅消毒。这头他把下午买的鲈鱼翻出来收拾了,顺手又做了两个素菜和一个汤。


    等饭熟的时候,他打开吊柜看了一眼上头存的干瑶柱和两盒淡干海参,还有金宝珍从滇州带回来的那一整条火腿都不见了。他挑了挑眉毛,把柜门关上了。


    金宝珍进门的时候,饭菜刚刚好。江晏把清蒸鲈鱼端了出来:“正好,吃饭吧。”


    金宝珍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鞋柜上新的防盗门钥匙,皱起了眉。


    江晏笑笑:“怎么了?谁惹你不痛快了?”


    金宝珍把钥匙一扔,开门见山:“增资的事吵了一天已经够烦了。结果刚刚在车上,你三舅妈给我打电话,说你把她堂姐撵走了。”


    “嗯。”江晏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还嗯……”金宝珍气道:“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就擅自做决定?”


    “我要是说了,三舅妈嘴上不说,心里保不齐得怪你。”江晏淡淡道:“我不说,你就是不知情,是我这个当儿子的不懂事。”


    “你别以为自己多精明。”金宝珍没好气道:“外人看咱们娘俩,其实是一回事。”


    “辞退而已。”江晏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往心里去。我再慢慢找人就是了。”


    “算了。”金宝珍勉强道:“别找了。我活蹦乱跳的,用不着非得弄个人在身边。要生的时候喊你姥姥和二舅妈过来陪我几天就行了。”


    “找还是要找的。”江晏心平气和:“马上要开学了,我总不在家,还是不大放心。”


    “所以你这不是瞎折腾么!”金宝珍发了火:“来一个撵一个,来一个又撵一个……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保姆!”


    “妈……”


    “我知道她爱拿家里的吃的。”金宝珍道:“那说到底,无非也就是贪点小便宜,反正也就几个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我们也不差那点东西。她又不是偷首饰偷钱的。这是过日子,不是你管店管仓库,一分一厘都要计较。再说亲戚里道的,说出去她无非也就是吃了你家的东西,你为了这个把人撵走,倒好像我们有钱了看不起亲戚似的……”


    “不是钱的事。”江晏的目光冷了:“家里没人,她带着自己那个老大不小的儿子上门来了。我要是今天不回来,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呢……”


    “能出什么事?她是痴心妄想,可我又不是个软柿子,怼回去就算了。说出去无非就是亲戚间吃个饭,两下里面子都过得去。”她拧眉道:“你老娘四十好几,这点子人情世故还拿捏不了么?”


    “这不是人情世故的问题。”江晏沉声道:“是人身安全的问题。妈,你到底明不明白,一个女的,独身又有钱,本身就是招祸的。人脸一张皮,谁知道那张皮底下是人是鬼?你真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办?”


    “行了行了。”金宝珍不满道;“你怎么净把人往坏里想?”


    江晏不为所动:“三舅妈那儿你也提防着点儿吧。介绍这种人过来,我看她也没安什么好心。”


    “我说你差不多得了!”金宝珍烦心道:“你撵都撵了,话我也给你圆过去了,你怎么还没个完?那是你亲舅妈,不为她也得为你舅舅,难道我还能冲过去跟人家大吵大闹不成?”


    江晏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声音低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你……”


    “管好你自己就得了。用不着瞎操没用的心。我怀个孩子,自己还没觉得怎样呢,你倒是先变成神经病了。”金宝珍不耐烦道:“一回来就管天管地絮叨人,这也不对那也不行,跟你爹一个死样子。什么时候把我气流产了你就高兴了是吧?”


    江晏猛然沉默。


    金宝珍一锤定音:“打从我怀孕你就没消停过!开学你也别总往家跑了,我自己一个人呆着还清净点儿。”


    江晏安静片刻,再开口已经是温声细语了:“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洗洗手先吃饭吧。”


    金宝珍鼻子里喷出一股气,转身换衣服去了。


    晚餐她胃口倒是挺好的就着三碗大米饭,鱼吃了半条,菜吃了一盘子还多。


    江晏简单地陪她吃了一碗饭,喝了几口汤,然后神色如常地收拾了碗筷。


    金宝珍吃饱了饭就什么都不管了,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她这会儿又是挺平静的了,显然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直到江晏换了衣服出门,她才诧异地抬头:“你上哪儿去?”


    “安乐里的仓库有批货没发完。”江晏心平气和道:“我过去看看。”


    他脚步顿了一下:“对了,家里的门锁换了,新钥匙在鞋柜上。你的首饰盒记得检查一下,看看少没少东西。我晚上不回来了,你关好窗子,不要着凉了。”


    说完他不等金宝珍说话,便大步走了出去。


    外头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安乐里的仓库区还是灯火通明的。


    金宝珍一怀孕,仓库那边的许多事她就没法管了再怎样健壮,她毕竟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江晏只能再一次责无旁贷地把这些事全都接下来。他觉得自己连犯愁的时间都很拮据。


    今天下午临时有个外地加急的大单,这会儿几个员工正在加班提货出货。主管看到江晏,一路小跑过来,跟他汇报情况。


    江晏认真听完,和和气气地,说大家辛苦了,加班都记好了,月底加班费和奖金都少不了。几个员工这阵子和他混的都很熟了,闻言都挺高兴的。


    江晏换了身工装,帮他们一起给酒箱打木头架子。


    一直这样忙到晚上十点多,送走了最后一班物流货车。江晏从钱夹里抽出三百块钱,塞给主管,让员工们一起出去吃顿宵夜加班到这个时间,不好让人饿着肚子回家。


    员工们热情招呼他一起,江晏却笑着摆摆手。


    员工离开了,仓库门也落了锁。但是周围仍有许多仓库在忙碌着。白色的大灯把整个园区照得通明,周围时不时有一辆货车轰鸣着开过去。


    江晏独自坐上越野车,抽出一支烟含在唇间点了。火星明灭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路过车辆的光恰好在他脸上掠过,映出半张鬼影似的脸。


    光过去了,那副面容就又回到了黑暗里,好像一池死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江晏拿起来,是班上的通知短信。要开学了。


    他夹着烟随手翻过去,在未读短信中看见了星星道消息。星星下午打了电话给他,他当时没接到,只回了短信,说刚进小区门。再就是接连不断的忙碌,一直没看过手机了。


    江晏点开那条信息。星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他好好休息。后天就开学了,姥姥做了沙琪玛和猪肉脯,他到时候给江晏带一份过来。


    江晏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许久,手指慢慢按下了通话键。


    等了许久,纪天星的声音终于从那头响了起来,糯糯的,不似平常那般清脆:“嗯……江晏?”


    “嗯,是我。”江晏轻轻道:“睡了?”


    “醒了。”那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怎么了呀?”


    “没事……”江晏柔声道:“就是想你了。”


    “我也想你的……”纪天星声音软软的:“你是不是有事,快说呀,我在听着呢……”


    “也没什么事……”江晏看着后视镜里的眼睛,黑黢黢的眼眶里只有两团阴影。他盯着那样两团黑暗,声音轻柔带笑:“就是突然有点饿了,想吃你做的疙瘩汤。”他像含着一口雾,满心要惑人,却也等着在风里散去:“现在就想……”


    “江晏。”那边的声音已经完全醒了:“你在哪儿呢?”


    江晏愣住了。他沉默下去。烟在他手指间不断燃着,灰烬落下来,让人想起佛前的香。


    “说话呀。”纪天星催促道:“你现在在哪儿呢?”


    “……上堤路后头的仓库区这里……”江晏喃喃道:“你……”


    “等我。”纪天星干脆道:“半个小时。别走啊。”


    电话挂掉了。


    江晏原地静默半晌,忽然一闭眼睛。再睁眼时,镜子里的黑影已经没了。那里只剩一双微微发亮的眼睛。


    他把烟猛然摁灭,发动车子,一打方向盘,向着仓库区外驶去。


    车子穿过安乐里,沿着熟悉的道路向前,最后停在了长乐巷口。


    江晏盯着那个幽深的巷口。多少年了,老巷子还是没有装上路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自行车从黑暗里冲了出来。


    江晏把头探出车窗,高声道:“星星!”


    自行车停了下来。纪天星回头,看见江晏,立刻跨下了车。他靠边锁好了车,轻快地跑过来,把不锈钢罐子往江晏怀里一塞,歪头望过来。


    夏夜是做生意的好时候,树西街上这会儿还是通明的。可灯火再亮,又哪里比得上一双闪烁着关怀的眼睛。


    江晏被他明亮的目光一照,莫名有种无所遁形的赧然:“星星……”


    纪天星没说什么,绕了一下,拉开车门上了车:“走吧。”


    “去哪儿?”


    “江边呗。”纪天星已经熟练地扣好了安全带。


    于是车子又沿着热闹的长街往宁静里去。


    江畔离得不远,很快就能听见水声了。空气里一会儿是江水的气味,一会儿又是烧烤和啤酒的香气。越野车在道路尽头停下来,也就停在了热闹的尽头。


    江堤上夏风习习,水声悠悠。


    江晏扭头看向纪天星:“你这么晚出来,姥姥没问?”


    “问了。”纪天星干脆道:“我说你听起来情绪不好,我有点担心,出来看看你。”


    “姥姥说什么了没?”


    “没。”纪天星摇头。


    “你不怕她知道?”


    “她总会知道的。”纪天星道:“眼下我更担心你。”


    江晏低了头:“……其实我也没……”


    “和你妈妈吵架了?”纪天星望着他。


    江晏不说话了。


    纪天星握了握他的手:“怀孕的人脾气都大,再难听的话也不见得是真心话。”


    “我知道。”好久,江晏轻叹:“我就是……有点伤心。总是吃力不讨好的,心里累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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