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纪天星一进门就立刻跑去洗澡,江晏则在厨房里忙碌,顺便洗了几颗新鲜的浆果给如意。小鸟吃得忘乎所以,一直在唱歌,半句人话都不说了。


    菜洗到一半,纪天星清清爽爽地进来了。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化妆品,他看起来又是那个透亮澄净的少年了。


    暑假太忙,江晏许久没来了。难得有这样的时刻,两个人忙碌间都是说不完的话。


    酒厂的果酒发酵工艺要改进,江晏通过创业中心联系到了一个g大食品工程专业的教授,请对方实地到厂去参观指导。教授给出了非常有价值的建议,江晏很想聘请他做酒厂的技术顾问,只是合同还没谈下来。夏日也是收浆果的季节,他最近跟着老周头在山里和市场间跑来跑去,谈下来了几个新的供货农户。


    夏天的浆果最好,他带了些回来,炖排骨豆角的间隙,洗了和纪天星一起吃。黑醋栗,红树莓,黄菇茑……各有各的清香甜蜜。


    开着窗子,厨房的炉灶前也仍是热气腾腾。两个人吃着东西,不知怎么越靠越近。江晏挺想吻他的,可最终只是克制地微笑了一下。老房子左邻右舍离得很近,夏天的窗子大敞四开,家家彼此都能看见。两个人之前也说好了在这边要规规矩矩,谨慎行事。


    可是现在姥姥不在家。


    纪天星撒娇似地拉住他的衬衫下摆,顺着灶台蹲下去,仰头看他:“江晏……亲一下……”


    江晏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摇摇头:“说好了的。”


    纪天星哼哼唧唧地拽他的衣摆:“就一下……姥姥不在,那个话不作数的……”


    这段时间实在太忙,见面也总是匆匆,他们有将近一个月没亲近了。江晏深知有些事不开头也罢了,一旦开头,就跟开闸的江水似的,再难收住了。


    他最终只得硬下心肠,劝说道:“等我们回那边吧。”


    纪天星失望地松开手:“行吧。其实蹲下来外头就看不见了……”


    他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了小小的一团。


    江晏悄悄拿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半跪下来:“是我不好,我长得太高了。”


    纪天星地贴近,小声道:“那靠一下总可以吧?”


    江晏叹了口气,伸手搂住了他。感觉嘴里有些甜,又有些酸涩那大概是浆果还没熟透的缘故。


    第90章 夏雷惊 6


    灶上的排骨炖豆角好了,何玉秋也进门了。看见江晏,她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是一如即往的温柔热情了。


    晚餐是排骨炖豆角,家常凉菜,还有熏干豆腐和酱猪手。主食则是米饭和发糕。


    打从春天修完屋顶,何玉秋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江晏了。她打量着江晏,说他看着比春天那会儿结实了些,气色也好了不少。


    江晏笑笑说是,放假了,没那么大压力了。


    何玉秋又问他的家人。


    江晏的姥姥和姥爷身体都蛮好,暑假这会儿像往年一样,是在忙地里的事。金宝珍也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老样子。因为江晏搞了网店,发货要走线下店铺和仓库,现在烟酒行订单总是不断。她要和员工一起盯发货的事,倒是比前几年要忙上许多。不过她向来对自己很好,觉得累了,立刻就撒手不管,直接休息。这不是,最近趁着天气好,她跟几个朋友报了旅行团,去滇州玩儿了,说是顺便看看那边的茶叶。


    江晏总觉得她那是外出散心的意思。自从江显声出家,金宝珍就突然迷上了旅游。不过从江晏有记忆起,她就不是个爱在家里呆着的人,出去玩儿也是她的习惯了,旅游无非就是去得远些,总比每天在家发脾气要好。


    当然心里的这些话他并不会对何玉秋讲,只是说金宝珍挺好的,这两天又去外地玩儿了。


    纪天星在他旁边吃着凉菜,立刻心生向往,但却不是为自己:“姥姥,你什么时候辞掉那个活儿,咱们也报个团出去玩儿吧。”


    何玉秋听了这话,依旧是像从前那样笑笑:“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江晏对这种笑法可太熟悉了自己敷衍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他看了一眼失落的纪天星,难得插了嘴:“星星总盼着能和您一块儿好好出去走走。他现在念书,还能有个寒暑假。往后等他工作了,事情多起来,再想和您一起到外头去看看,就不容易了。”


    何玉秋微微动容:“……话是这样……”


    “钱是赚不完的,时间却难买。”江晏劝道:“再说星星现在收入很好,成绩也好,将来工作什么的,都不愁的。您能身体健康,天天高兴,让他有时间多陪陪您,也是他的福气。”


    纪天星也赶忙道:“对啊姥姥……”他小声道:“我上学时周末大老远跑回来,总也见不到你,心里空落落的……”


    何玉秋轻轻叹了口气:“我也知道的。”她并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给他们夹菜:“来,都多吃点儿,你们还在长身体呢。”


    纪天星和江晏的目光碰到一起,两个人都读懂了彼此眼里的愁意:姥姥真的很犟。


    何玉秋瞥了一眼他们的神色,又给江晏夹了块排骨:“小晏将来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啊?”


    江晏顿了顿,温声道:“把我爸的酒厂接过来了,想试试看能不能做起来……要是不成,估计会去找个企业上班。”


    “你心里是有成算的。”何玉秋感叹道:“将来错不了。”


    “也是瞎扑腾。”江晏谦逊道:“刚好学校在这方面有支持,成不成的,总也是个机会。”


    “蛮好的,是个大小伙子了,不像星星。”何玉秋望着他,笑眯眯道:“瞧这板正精神的……学校里挺招小姑娘的待见吧?有对象了没呢?”


    纪天星的咀嚼慢下来。


    江晏目光不闪不避,仍是像平常那样笑着:“都是普通同学。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跟女孩子一直没什么缘分。”他转向纪天星:“倒是星星身边女孩子还挺多的……”


    纪天星直着脖子把嘴里的发糕咽下去,抗议道:“我那也都是普通同学啊!”


    江晏笑得更大了些:“是是是,谁也没说不是啊。”


    何玉秋看了江晏片刻,垂眼笑了一下:“有喜欢的女孩子,就在学校里发展发展。这个年纪,开始考虑成家立业,也不算是早了。往后进了社会,人就复杂了。”她不等江晏再说什么,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猪手:“多吃点儿。”


    纪天星不高兴道:“怎么不早?大学都没毕业呢!现在又不是过去了……”


    说没说完,何玉秋已经把另一块猪手放在了他碗里,温声道:“是呢是呢。”她平和地笑笑:“姥姥年纪大了,讲的也都是老观念,你们听听就算了。吃饭呀。”


    纪天星立刻没话了。


    江晏面色如常,心中微微一叹。


    晚饭结束,江晏照旧主动收拾碗筷。何玉秋与他说说笑笑,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看见江晏带过来的那些浆果,她挺高兴的,说是明天去买糖,正好熬个果酱。


    诸事停当,她便去休息了。江晏拿了两盒酸奶到阳台上,纪天星正在那儿吹晚风,随手拨弄着阳台上的一大盆摸摸香。


    江晏把吸管插进酸奶盒子递给他,自己吸了一口酸奶,靠在墙上。


    永和大院儿的老房子大概因为年代久远,举架比一般民宅要高上许多,阳台面对着的方向又多是四合院儿和矮层的圈儿楼。所以站在这里,倒是有接近屋顶的视野,能一路没遮没挡地望到很远的地方慈云寺的塔尖正在其中。


    天色比往常暗一些,空气也微微发闷,大概是晚上要下雨。但阳台上仍旧是舒服的所有的花都开得很好,香气深深浅浅的,萦绕不去。


    两个人就这么在开阔的阳台上闲闲地吹着晚风。


    江晏心里琢磨着何玉秋晚饭时一举一动,觉得自己并不是多心。然而仔细想想,姥姥终究也没什么不对劲儿的,倒显得又是他疑心病了。退一万步讲,就算何玉秋真的怀疑什么,有些事只要不是两下里立刻摊到台面上来,仍旧可以徐徐图之。


    他淡淡地把这些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儿,目光静静落回了星星身上。


    纪天星终于摸够了那盆茂盛的花草,把白白的指尖摊到江晏鼻子底下,快乐道:“你闻!”


    竟然是浓烈的柠檬气味。


    江晏笑了一下:“真香,难怪叫这个名字。”


    “养这个阳台不招蚊子。”纪天星回头轻轻抚了抚那盆香花,好像在抚摸一只绿色的小狗。摸过了,神色又黯淡下去。


    江晏在半明半暗的天色里望着他,轻声道:“你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纪天星忧虑道:“什么直不直的?你看姥姥听劝么?”


    江晏顿了顿,明白过来纪天星压根儿什么都没留意道。他摇头笑笑:“我听姥姥说,她下个月开始不上早晚班了。都是白班。这也算是一种妥协了。”


    “那也还是累啊。”纪天星叹道:“她都这个年纪了。我真的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我这个暑假没少赚的,她也都知道。”


    “我姥姥姥爷七十多了,我妈总念叨要把他们接到城里来。他们也不肯,还在忙乡下的田地。”江晏安慰道:“他们那代人和我们这代人,在很多事上想法不一样。”


    纪天星抿了抿唇:“我总觉得不止是这样……”


    江晏很敏锐:“南方……最近来电话了么?”


    纪天星摇摇头,茫然道:“不知道。”他很勉强地笑了笑:“我没问。”


    江晏安慰道:“大抵也没什么事。真有事,你会知道的。”他话头一转:“采暖的事别忘了。开学前有空,记得请工人过来,看一下家里的电路。能行的话,买两个踢脚线取暖器,这样冬天能少烧点煤。”


    纪天星点头:“嗯,我知道的。”他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对了,忘了和你说,小贺子家的房子租出去了。他妈妈搬去他们姐弟俩念书的城市住了,说是往后可能不回来了。咱们今年不用再帮他们家买煤买绊子了。”


    “嗯。”江晏没觉得意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郑家姐弟和他有大半年没联系过了,只在过年时发了问候。


    “大顺可生气了。”纪天星叹道:“说他家要离开都不和朋友们说一声。咱们小时候帮了他们那么多。”


    “做朋友时顺手帮点忙是应该的。”江晏漫不经心道:“往后各走各路,那也只是缘分尽了。”他平和一笑:“没亏欠就行了,有什么好生气的。”


    “是啊。”纪天星怅然道:“其实他们姐弟俩人都挺好的。鸣鸣姐还给我缝过衣服扣子呢……小贺子一直挺内向的,大概也是不知道同我们说什么是好吧……”他望着远处慈云寺的塔尖,轻轻道:“就是大家走着走着,慢慢走远了。”


    “你别难过。”江晏安慰道:“缘来不拒,缘去不留。”


    纪天星摇头:“不是难过,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他静静道:“有些人走远了,看着好像是他没留我,其实是我没留他。”


    江晏立刻想起了纪妙菲,心中再度涌上了那种长久以来的不安星星是可以放下任何人的:“星星……”


    “但你不一样。”纪天星转过头来,双眸澄明寂静:“我不会让你走远的。”


    江晏的心毫无预兆地颤动起来。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想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他的星星。


    他刚抬起脚步,余光忽然瞥见阳台门玻璃上的一小片影子。江晏回头,看见何玉秋正不远不近地站在五斗橱边,望着他们谁也不知道她在那儿多久了。


    眼见江晏回头,她走过来打开了阳台门,温声道:“好像要下雨了,星星啊,那几盆怕水的花得往屋里搬一搬。”


    “哦!”纪天星应了一声,抱起手边的茉莉,指挥江晏:“你的仙人球,长寿花,还有那盆摸摸香……嗯,倒挂金钟也搬进来吧,别的都可以留着……”


    花盆陆陆续续搬进来了,江晏拍拍手,神色自若:“我差不多得走了。”


    “外头看着要下大雨了。”纪天星迟疑道。


    “我妈今天回来。”江晏笑笑。


    “嗯。”纪天星点头:“那我拿把伞给你。”


    何玉秋仍是一如既往地关切:“路上慢点开,到家发个消息。让星星送你下楼。”


    “不用。”江晏穿好鞋子,接过伞,笑着道别:“我走啦。”


    出门时他没回头看他知道纪天星与何玉秋都在看他。


    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风也更大了些。越野车驶出安乐里,他想着何玉秋的神色。


    温柔和气,没什么不对的。小姨姥姥不是一直都这样么。


    只是没像往日那样开口留他罢了。


    但这也没什么。江晏在等信号灯的间隙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条手串重新戴好,淡淡地想。有些事或早或晚,都无所谓。毕竟不可能一直瞒着。


    当然能拖得久一点是一点。他无不惋惜地想。往后得少去星星家里了。


    一路回到开发区的家,外头的雨还没下起来,只是隐隐有雷声。


    江晏停好车上楼。开门时家里的灯难得是亮着的金宝珍已经回来了,旅行箱非常随意地扔在了门口,人这会儿正在沙发上慢慢梳她的卷发。


    江晏把箱子推开,换好了鞋走过去:“路上还顺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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