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江晏从迷障般的情绪中惊醒了。


    原地静默片刻,他放下手机,把外衣都脱掉,下了车。


    湖上老大一个冰窟窿,两只青了的小手在冰水中央挣扎。伸手是够不到的。


    江晏跳进去,一瞬间感到的不是冷,而是浑身灼烧般的剧痛。他急促地喘息了两下,憋住一口气游过去,一把将那孩子从水里捞了起来。


    岸上这会儿已经有人过来,慌慌张张地把孩子接过去往岸上抱,更多的人跑过来,围在那里,七嘴八舌,裹衣服的裹衣服,按胸的按胸。


    江晏一个人爬上来,拎起靴子,在浑身的冷战里向越野车走去。


    人堆里终于传来了小孩子细弱的哭声。


    江晏已经上了车,把湿衣服全脱下来,直接裹上了大衣。全身针扎一样的刺痛,痛得他有些头晕。好在那眩晕只持续了片刻便消失了。


    他拿过旁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早上沏的蜂蜜水。杯子还是纪天星过年时买给他的,保温效果有点儿太好了,这会儿喝着仍然有点儿烫嘴。


    一口热蜂蜜水下去,身上很快便回暖了。


    岸边已经有人抱着孩子往村子的方向走了。终于有人想起了江晏,向着越野车跑来,冲他招手。


    江晏却摆摆手,发动车子,一打方向盘,重新驶上了积雪的道路。


    他没往回看。


    村子很快都消失,雪山和林海重新占据了视野,平静随之重新包围了他。


    江晏最终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这是自己的忧惧,星星不必知道。


    第79章 春雪霁 3


    这一年的春天,是以冷寂开始的。轻雪总是时不时就要飘一下。倒不大,落在地上,盐粒似的薄薄一层,朝融夜冻,在地上累积成了一层黑漆漆的冰壳子。灰色的冻云和江上的寒风就在这样的春雪与积冰里盘桓着,谁也不肯离开。


    分明是这样的天气,不知为什么,开江却早。然而开江也不是真正的开江南岸的冰面已经静静地化成了流水,可北岸却还是半江厚厚的坚冰。


    离四月还有十来天,江显声悄无声息地回来了。飞机才一落地,谢小芸便立刻进了医院。头天晚上入院,江晏凌晨就接到了大姑哽咽的电话,说谢小芸也走了。


    从江晏有印象起,谢小芸就是一副柔弱不堪的样子。所有人都习惯了她的病弱,可是好像谁也没想过她会离开她甚至比金宝珍还要年轻啊。


    时隔数月,江晏再一次见到江显声,是在慈云寺的禅房里。


    江显声坐在那里,人瘦了许多,精神竟是好的。知客师父不在,他抽着烟打电话,脸上不见半点戚容,还是生意场上那副有条不紊的样子。


    唯有两鬓狰狞的白色提醒着江晏,此时与往日已是不同了。


    江晏走进去,江显声并未抬头看他。屋子里烟味浓重,但却不是来自江显声手里的那一支他身上似乎被烟草深深地熏过了一遍。


    再漫长的电话也有打完的时候。江显声放下手机,终于漏出了几分憔悴:“来了。”


    江晏点头:“爸,节哀。”


    江显声抬眼看他,竟笑了一下。那笑很苍凉,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在那短暂的一瞬,江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金宝珍总是喜欢透过自己去看江显声。


    因为换做是自己,此情此景,恐怕也会是这样一笑。


    禅房里沉默下去。


    良久,江晏才道:“弟弟和谢姨……”


    “你弟弟在功德堂。”江显声没有感情道:“小芸在殡仪馆,后天出殡。”


    江晏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奶奶那会儿走,是七天的……墓地怎么办?”


    “不留墓地。”


    不留墓地,就是不留骨灰。本地风俗,倘若不准备留墓地,骨灰只能撒在江里。


    江晏沉默片刻:“我能做些什么?”


    “人走了,还能做什么。”江显声仰头看向屋顶,沙哑道:“不用你。这是我的事。”


    “公司那边……”


    “也不用你。”江显声疲惫道:“不是课业紧么?回去上课吧。往后什么都不必管了。”


    江晏心中轻叹:“我从医院过来的。谢家人在跟大姑闹,找你。”


    “让他们闹去。”江显声冷淡地摁灭了烟头,又点了一支:“去看看你弟弟,然后就回去吧。”


    江晏安静了片刻,轻轻道:“葬礼……我妈想过来。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江显声低了头:“随她吧。”


    于是再没其他话可以说了。江晏准备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江显声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烟在他发黄的指间夹着,燃着,让人想起久烧不落的香灰。


    黯淡的天光从窗子透进来。江显声似乎已是这间老旧禅房的一部分了。


    江晏步履无声地走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大雄宝殿后面有一道很窄的小楼梯,两个居士在楼梯前的小木桌边轻声聊天。江晏走过去,说明来意,他们便翻出一个厚本子,让他登记了,然后拎着钥匙带他下去。


    地下室很小,但里头锃明瓦亮地点着灯,从脚下到天花板都是一模一样的金色窄格子。居士问他要不要打开格子看一眼骨灰。江晏点头。


    于是便看到了。


    很小很小的一个白瓷圆罐子,上面刻着金色的字:爱子江易永念,慈航接引,佛光庇佑。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江晏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有种奇怪的遗憾。不是为这个异母弟弟的早逝。是为他自己。


    将来我死了,骨灰盒上是没机会刻“爱子”这样的字的。


    这念头一起,江晏便想笑了。那股笑的劲头拽着心脏,有点刺痛,又有点酸楚。然而笑在此时此刻是不合时宜的。所以他只是闭了闭眼睛,徐徐向后一退:“可以了。”


    居士把那个小格子重新仔细锁了起来。又带着江晏原路上去了。


    殿外天光并不晴朗,可江晏在石阶上抬起头,仍觉得头顶比地下功德堂的通明灯火更刺眼。他在料峭的寒风里站了片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凡人来世上一遭,生与死,就是最大的事了。


    江显声大半辈子做生意,好与不好,都混了个交游广阔。所以尽管时间紧迫,谢小芸的出殡仍然算得上声势浩大。白宴是在安乐里一家很有名的老牌饭店包了场那是江显声和谢小芸曾经办喜事的地方。


    但与隆重的送殡和白宴相比,真正的葬礼其实是很寂静的。


    一艘小船,两只骨灰盒,如此而已。


    江显声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冷漠。什么世俗,什么人情,已经统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倘若不是还有那一点迷信撑着,江晏觉得父亲其实根本不想办这场丧事。


    但江晏这一次居然可以理解他。理解那种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心。


    江显声原本不肯让任何人陪他登船,只是究有人要替他抱一个骨灰盒,所以最后江晏还是跟着他上了去。


    下游开化的水面要更宽阔些,江畔的树上仍挂着些许没有化尽的雾凇。


    江上的寒风比岸上要凛冽得多。天气实在不算晴朗,看上去又要下雪,远处似雾非雾,灰蒙蒙的,再怎样极力地眺望,也只能望见霜雪的颜色。


    江晏不远不近地站在江显声身后。水声与风声混在一起,明明就在身边,却让人觉得一切都渺远。


    江显声背对着江晏,全程都没有说话。江晏便也没有说话。


    只是在所有的骨灰都随水而去之后,两手空空的江显声忽然踉跄了一步。江晏眼疾手快地从后面扶住了他,他又甩开江晏的手,慢慢站直了。


    就这样结束了。两个人的一生。它其实算不得草率,只是太过安静了。可话又说回来,人间再大张旗鼓的风光告别,对于这偌大的世界来说,也一样是没什么声息的。


    葬礼结束了,有些事却刚开了个头。


    谢家管江显声要一半的资产,说是财产夫妻共有,谢小芸本来就有一半。现下她不在了,他们的女儿外孙都没有了,要江显声拿这一半来赔。


    江晏这才知道,江显声这些年陆续给谢小芸买了三套房收租,买了大概一公斤左右的金首饰,还给了她烟酒公司一成的股权。至于替谢小芸的弟弟还了多少外债,那就不知道了。别的零七八碎,更是无从计算。


    但他对别人是很吝啬的,对江晏尤其。


    现在闹成这样,不知道江显声有没有后悔过。


    江晏幽幽地想,大概是有的,不然江显声也不会和金宝珍提复婚的事这是想要利用婚姻手段保一保自己的资产了。


    不知道谢小芸泉下有知,又会怎么想。


    江晏现在觉得自己或许明白了她一些。这么多年,她其实心里恨江显声谁能不恨抛弃自己的人。可是江显声对她这样,她又是不能去恨江显声的。她有她心里的苦。


    江晏和年轻时的江显声长得太像。她不能恨江显声,只能把那恨放在江晏身上,这样她的苦就有去处了。


    固然她的苦并不是江晏造成的。可是倘若能讲得清道理,辨得清是非,那便也没有冤亲债主的说法了。


    人有时候就是那样复杂。江晏到现在也不明白她和江显声为什么非要生下江易。也许是想弥补什么,纠正什么,也许是单纯为了传宗接代,继承家产。


    不管是出于算计还是真心,这一切最终都结束了。


    她的苦可以结束了。


    观音殿里新加了两个往生牌位,离赵秀英的牌位挺远的。江晏在大殿角落站着,仰头看着居士踩着高高的梯子,把它们安放到合适的位置,点了香。


    放到高处是江显声要求的。高处的牌位难找,即使找到了,没有居士帮忙,也够不到。


    这样谢家人即使闹到了庙里来,也扰不到谢小芸母子的清净。


    目睹这些天的闹剧,江晏忽然有些佩服父亲江显声大概是一早就知道了会有这等麻烦,所以给了谢小芸最后一个清净。


    仔细想想,父亲对谢小芸,也算是事事周全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说的。江晏想。一个男人,对自己的老婆,本来就该是事事周全的。江显声其实周全的还不够。


    外头天色已经黑了。居士也做完了自己的工作。但庙里诸殿并未像往常一样关门落锁。


    赶上观音诞辰,今年的庙会很盛大,慈云寺难得晚上也是开放的,庙里四处都张了灯。许多人一路逛到这里,免不了进门来拜拜。因为是游览的意思多些,所以倒显出了一种别样的热闹。


    江晏向居士道过谢,跨出殿门,与那些脸上挂着笑容的游客们擦肩而过,一路向着慈云寺后门去了。


    寺外平时冷清开阔的青砖大道,这会儿已经被各式各样的小摊堆满了。因为要做生意,所有的摊子边上,或支或挂的,都点了各式各样的灯。轻雪在彩光里悠悠飘着,落在灯上,棚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


    江晏沿着这带雪的灯彩,向着江畔一路行去。


    早年这里便热闹,如今夜市与庙会连在一起,热闹更胜往昔。靠近江边的路上,今年从元宵就支起了好多架子,上头挂着大大小小的灯笼,到现在也没摘下看上去是要长久地留着,为江畔新增一景了


    沿江道横亘在这条灯火的尽头。江晏放缓了脚步,在路边买了两盏粉纸的河灯。


    然后他穿过了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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