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穿过去,摊位一下子就都没有了。无限幽暗伴随着江水声猝然降临,他走过那略显空旷的长堤,在石头围栏边停下来。


    高高的石阶下,有一团一团的火。那是有人在江边烧纸。


    江晏孤身在夜风里站着,低头看着石阶下的火光。


    不知过了多久,风从身后吹来,他闻到了一点熟悉的甜香,没回头便轻轻笑了:“来了。”


    暖意飞快地靠近,在他身边停下了:“嗯。今天风好大啊。”


    江晏回头。看见了纪天星的脸。此处灯火稀零,可纪天星的脸在夜色中仍旧是明亮的。春日还冷着,星星已早早把帽子摘了,露出了毛茸茸的头发。


    江晏拂去他肩头的落雪:“怎么不戴帽子,下雪头发都湿了,当心生病。”


    “雪停了啊。”纪天星不大在意。


    江晏伸手,风仍然很凛冽,但露水一样的凉意并未再落入手心里。


    雪真的停了。


    纪天星看着他,认真道:“你别难过。”


    江晏放下手,平淡道:“没什么难过的。想来是我和她们母子,没什么缘分吧。”


    他自始至终都没抱过江易,只在最后帮忙捧了下骨灰盒。至于谢小芸对他那份抗拒,不提也罢。这些纪天星都是知道的。


    纪天星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灯,小声道:“终归是大事。葬礼你都没告诉我。”


    “太突然也太匆忙了。”江晏道:“又不是什么好事情。再说了,你学校还有课。”从小到大纪天星都未曾参加过任何葬礼。如果可以,江晏也不希望他今后去参加任何葬礼。有些事星星不在意,但江晏在意。只是这些话是不能对星星讲的。


    “那也该说的。”纪天星喃喃道:“大顺不是也去了么。”


    “他妈妈是我爸的高中同学,这么多年有生意往来的。”江晏道:“也是赶上那天他没课。”


    “我不为别的,就是有点担心你。”纪天星声音低低的,在夜风里却依旧清晰,像泠泠的水声。


    江晏微笑:“我知道。陪我去把河灯放了吧。”


    台阶黑暗,往下走的时候,纪天星像小时候那样,拉住了江晏的手。江晏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轻柔地包裹了起来。


    庙会不是放河灯的大日子,水边虽然也有放灯的,灯盏终究寥寥。纪天星把两盏灯点了,看着江晏捧着它们,小心地放到了水中。


    江水悠悠,两朵纸扎的莲花摇摇晃晃,各自拖着一小片亮盈盈的波光,和其他零星的河灯一起,在黑暗中渐渐远了。


    直到灯盏的火焰与天上的星星依稀辨不分明了,江晏揽过纪天星的肩膀,温柔道:“走吧,回姥姥家去,路上买点儿东西,挑你爱吃的。”


    幽暗的江水在他们身后流过,在进入光亮中的那刻,纪天星又一次牵住了江晏的手。


    江晏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指严丝合缝地扣进了纪天星的指缝里。


    第80章 春雪霁 4


    就算再怎样时不时下一场雪,天气也终归是暖了。天一暖,到处就要开化,过日子的事情也就多了。


    江晏站在永和大院儿侧面一户人家的跑马廊上,看着请来的工人师傅给房顶上瓦。


    老房子年年上冻又开化,屋顶的材料总是或多或少会受损,所以天气一暖,赶上晴日,便要请人来维护,这里修修,那里补补。


    房子住得爱护,问题不大,只是揭了瓦,在屋角的泥背上补了一片新的油毡纸今年老是化了又冻的,那里旧的油毡纸有些开裂。虽然师傅说并不会漏水,还能坚持几年,但何玉秋还是很坚决地花钱换了新的。


    原样上好了瓦,今年的维修就算是结束了。师傅是多年在安乐里修房子的,干完了活儿,下来同何玉秋聊天,看江晏走过来,笑着问她什么时候多了个孙子。何玉秋也笑,很爱怜地看着江晏,说你来时他总不在。


    话没有说太久,因为春日修房顶的多,师傅还要赶着去下一家干活。


    江晏送师傅出大院儿,随口问着些房子木梁保养的事,顺手又给师傅塞了两盒烟。师傅很高兴,说他太客气了。江晏说来年还要麻烦您费心的。


    春日泥泞,路过的三轮车带起了混着冰渣的泥水。江晏眼疾手快拉着师傅退了一步,躲开了。


    师傅反应过来,冲那背影轻轻骂了一声,又谢江晏,说多亏他眼尖,不然鞋全完蛋了。


    江晏好脾气地笑笑,说今年春雪下得是有点儿多了。


    送走了师傅,他回头进来,在大门洞里打量这座老院子。


    星星家的房子是好房子没错。地点好,朝向好,通风好,邻里也和睦。可是这种老式的房子住起来是很费心费神的。冬日要烧火,春日要修顶。


    金泉乡下的房子虽然冬日也要烧火,可起码屋顶不是瓦的,不用年年检修。何况叶淑贤有一大帮儿女亲戚,今天去个舅舅,明天去个外侄,一人搭一把手,就把琐屑的重活儿给干了。即使这样,金宝珍还一直盘算着要把父母接到城里来住呢。


    而星星家里是没有这许多丁口和亲戚的,何玉秋年纪也不小了。


    说不得,最好还是能搬家。


    只是有些事八字还没一撇,只能慢慢图之了。


    江晏心里头正琢磨着。忽然感到背后一丝熟悉的清甜气息。他头都没回,反手一擒。下一秒便听纪天星哇哇乱叫起来:“你捏我手腕子做什么!”


    江晏一笑回头:“谁让你没安好心。”


    “我就是想蒙一下你的眼睛。”纪天星把手抽出来,轻哼一声:“没意思。”


    “说了多少次,跟练武术的人不好这样闹。”江晏正色道:“你要是从我师兄背后这样来,这会儿肩膀已经给人家卸了。”


    “瞎正经。我认得你师兄是哪个?”纪天星嘟囔道:“再说了,我也不和别人这样。”


    江晏心里一甜,低眉顺眼地笑着:“是,是我不好了。”


    “少来。”纪天星轻轻睨了他一眼,脸上不知怎么浮起了薄薄的红:“算了,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快进来呀。”


    “屋顶上瓦,刚送了师傅走。”江晏随着他又进了大院儿,温声道:“你这周末在家住?”


    纪天星摇头:“我回来拿行李,晚上就走。明天要给一个旅游公司在碧潭顶拍宣传片。”


    江晏的笑容没了:“要在外头过夜?”


    “嗯,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么?”纪天星看到他的神色,立刻指出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你说要拍旅游宣传,但没说是去那里出差。”江晏微微皱眉:“……碧潭顶,不就是鳖头顶子么?那地方我知道的,在大江上游,很偏僻的地方。”


    “现在改了名字,是国家森林公园,4a级风景区了。”纪天星纠正道:“去年批下来的。而且人家不偏僻,通火车和轮渡的。”


    “如果不偏僻,凭那里的风景,外头早就全都知道了,还哪里用得着什么广告宣传。”江晏叹气:“你们几个人过去啊?”


    “加上俞叔和助理平姐,六个人呢。火车来回。”纪天星安慰道:“我也不是第一次出差了。你别总想那么多。”


    江晏沉默了一下,轻轻叹气:“那你路上记得多打电话,跟家里报平安。”


    “知道的。”纪天星仔细看着他,眼睛里蒙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忧色:“我哪次没报平安?你放心吧。”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上楼进门了。


    何玉秋正在忙着洗菜,看见纪天星,露出了笑容:“回来啦星星?今天咱们吃猪肉荠菜馅儿饺子。”


    “哇有荠菜!”纪天星立刻露出了快乐的神色:“哪里买到的?”


    “回来路过菜市场,正好看见有卖的。”何玉秋笑道:“还有刺老芽和婆婆丁,你和小晏都爱吃这些,等会儿炸个鸡蛋酱,蘸着吃。”


    “五点钟我就得出门啦。”纪天星提醒道。


    “那四点吃晚饭。”何玉秋道:“来得及。出门东西收拾好了,别落下。”


    纪天星立刻让她宽心:“上周回学校前就收拾好啦。”他看向鸟笼:“……如意宝宝,我回来啦!”


    小鸟开始在笼子里上蹿下跳:“星星回来啦!星星回来啦!”


    何玉秋笑了。江晏也笑了。


    纪天星瞥见江晏的笑容,立刻提高了声音,向鸟笼奔去:“亲亲如意乖乖……”


    江晏静静地望了一眼他活泼的背影,没说什么,只是挽起袖子洗了手,准备帮何玉秋干活儿。


    姥姥让他歇着,说他一下午帮着师傅干活儿递东西的,累坏了。江晏笑笑,说也没做什么,房顶上的事都是师傅一个人做的。


    何玉秋有些过意不去:“总是辛苦你过来,上学本来就挺忙了。”


    “您跟我亲姥姥一样的。自己家的事,怎么能说是辛苦。”江晏安慰道:“刚好今天下午也没课。”


    何玉秋叹气:“到底是难为你,这阵子你身上又担着那么多事。”她关切道:“有空多陪陪你妈妈,她这阵子肯定也上了不少火。”


    江晏温和道:“我妈没什么事,她心挺宽的。”


    何玉秋轻叹道:“也是难为她了。”她担忧地看着江晏:“你也心宽些,上一辈人的纠缠,同你这个做小辈的没干系。人各有命,怎么活都是一辈子。你还有妈妈,有姥姥姥爷。你爸爸的事,别往心里去。你们上学离得那么近,有空喊星星陪你出去多走走,看看花啊草啊……开春了嘛。年轻就是得多玩儿。做事什么的,往后有一辈子呢,不急的。”


    江晏笑笑,真心实意道:“我知道的,姥姥。”


    何玉秋仿佛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望着江晏轻叹一声,沉默下去。


    她说的是江晏家里的事。


    江显声出家了。


    先前复婚不过是为了处理资产。资产分割一完成,头天和金宝珍办完离婚手续,第二天他就剃度了。


    安乐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这事儿已经在街头巷尾传开了宁安南巷那个做大生意的江老板,后娶的小老婆没了,想不开,当和尚去了。


    江晏今天过来的时候,还听见大院儿门口闲坐的一帮老头老太太在那儿议论他们老江家这算不算是出了情种。看见他过来,有认出他的,便立刻闭嘴不说了。


    相比于亲戚们的震惊和邻里们的费解,江晏倒是并不感到意外。


    他在很久前就隐约预见了这个结果。这种预见不是因为葬礼后江显声时不时就在庙里呆着,也不是察觉到江显声处理资产的方式。


    要远比这些更早,早到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事情刚出来的时候,亲戚们都喊金宝珍去劝,金宝珍难得冷淡,说有什么好劝的,腿长在江显声一个大活人身上,他非要迈进那个门槛,哪个劝得住。


    转头又愤愤地教育江晏,让他千万别学江显声那个黏糊样子。人要是真有种就一头碰死,要么就支棱起来,死样活气的,最没意思。


    江晏没应声。


    金宝珍活得支棱八翘的,人生最颓丧的时候都有一股子不甘心。别人的心如死灰是心如死灰,她的心如死灰是琢磨着怎么把灰糊人一脸。指望她共情江显声,那是缘木求鱼了。


    当然她怎么评价江显声,对江显声来说同样已经不重要了。


    凡人的出家,不就是把这些人和声音都抛下么。


    纪天星捧着如意过来,贴到了江晏身边,大眼睛窥探着他的神色:“你礼拜天有空没?要么咱俩出去玩儿吧。我后天就能回来了。”


    “……星星后天过生日。”何玉秋一边洗菜一边道:“大周末的,正好你俩晚上能回来吃饭,姥姥给你们做好吃的。”


    江晏歉意道:“后天……我得赶着去樟达一趟。”


    纪天星捧着如意,整个人仿佛缩小了许多。他低着头抚摸小鸟的脑袋,不说话了。


    何玉秋轻叹:“可怎么是好,年纪轻轻的,别累坏了啊。”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