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人的精力终归是有限的,不可能什么都要。肩扛手提,一时能撑,走太远的路,却是不行的。
这些道理他心中非常明白。然而有些事好似上了贼船,上去容易,想要下来却根本找不到机会。
江易的手术结束了,据说挺成功的。可是江显声仍然没有要回来的意思。父亲丢过来的那担子事,也就丝毫没有要从江晏肩上卸下去的意思。
三月尚未过半,江晏便从陈静那里听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公司的年度审计报告出来了,严重亏损,资产减值。
存货积压的问题江晏是一早就知道的,他整个冬天都在努力补救这件事,并且对此心里也有数完全解决是不可能的,只是尽量减少亏损。最后账面上虽然还是会亏,但损失是可控的,不影响公司的继续经营。
这个审计结果和预期相差实在太大了。
并且公司请审计这件事本身也让人意外。
江显声给他的交代是盯着收账,发货,签合同,存货能出的出一出。江晏精力有限,权力更是没有,对公司的其他事情不知情,倒也是说得过去的。
但审计这么大的事,他之前一点都不知道,就很古怪。何况这样一家私人企业,审计报告也不是必须的。
现在这个不是必须的东西突然冒出来,麻烦便也跟着冒了出来。
银行几乎是立刻就上了门,要求提前还款,连追加担保的提议都不采纳。江晏这才知道,原来江显声在银行贷款的数额远超预计倘若金宝珍还在管事,这种事是断然不会发生的。
总之本来还可以正常运营的公司,一下子便难以为继了。
忙碌许久,突然得了这样一个结果。江晏面上只是吃惊,心里却暗暗在皱眉。
但公司终归不是江晏的公司,这些事也不是江晏能做主的。
银行的催收一出来,公司里人心惶惶,没有几个人还能静下心来做事了。
杨承一脸苦相,说这些年生意不好做。现在境况如此,也没办法。
江晏非常谦逊,说我不懂这些,原本这几个月也只是跟着杨叔来学做事的。我爸爸眼下不在,大事还是要杨叔来拿主意的。
杨承说办法也不是没有,就是……不好听。
江晏说能解决问题就是好的。
杨承慢慢道:瑞庆的老总联系我,问公司有没有意向出售。
江晏抬眼,杨承神色自若。
为什么放任存货积压,为什么拖延仓库维修……一直以来的所有疑问都有了答案。
三江鑫汇是瑞庆酒业在本地最大的经销商,牌照俱全,这么多年,有固定的客户和销售渠道,有不少名烟名酒的代理权,库里存的高档酒,有一些相当珍贵,是眼下有钱也难以在市面上买到的稀罕货。
这些全是宝贵的资产。而三江的商誉在审计中又是被大幅低估的。
生意场上,买家想买什么,必然是会想办法压一压价的。
江晏心里明镜一样,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是轻轻一叹:这得问问我爸了。
他跟江显声说了这件事。出乎意料,父亲那边毫不在意,江显声说你只管做你的事,别的不用理会。
这话太轻飘飘了。江晏难得重了声气,说不可能不理会。银行要是开始走清收程序,就很麻烦了。
江显声语声轻快,说这个不用你管,你这段时间也不用去公司了,不管谁找你,你都躲着就好。正好樟达那边的环保局来了通知,酒厂要重新办排污许可证,你代我过去一趟,把流程走了我出份委托函给你。
江晏冷淡道:“樟达离咱们这里有七百公里,我从没去过那个酒厂,出什么事我也担不了。爸,总这样不是办法,我还要上学的。”
“一个丁点大的小厂子,能有什么事。四月初我就回去了。”江显声仍是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你去一趟,也是长长见识。办证不过就是走过场,排废设施建厂时就都是齐全的。我和那边知会过了,你跟着老周头,只管签字,别的不需要操心。”
江晏沉默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弟弟还好?”
“挺好的。”江显声的声音里有笑意:“这小子,性子蛮坚强。”
江晏于是知道自己实在不必再说什么了。
酒厂在外地,事情没办法短时间内办妥,刚开学不久,学校许多课又都要点名签到。这时候偷着旷课就不现实了。
江晏不得不去向辅导员请假。他的洗衣店在学校创业中心有记录,学校在这方面也有政策,所以倒是比一般学生请事假的理由充分些。他便用创业商事活动为理由去请假。辅导员很不高兴,说他这样还不如直接办休学。最后虽然批了假,但批假批得很不情愿。江晏心里明白对方的为难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在校学生离校,一旦在外有事,辅导员是要担责的。
酒厂那边催得紧。拿到了文件和假条,江晏便上路了。去樟达没有直通的火车,他直接拿了地图,开着新买的越野车往那边去。
酒厂的位置比椴南还靠北,厂子也很小。江晏辗转到了地方,又要熟悉人,又要熟悉事,又要按照生意人办事的传统,去同当地的地头蛇拉关系,陪负责审批的领导吃吃喝喝。
日子已经奔四月了,这个小地方还在下雪。樟达偏远,没什么能赚钱的营生,只有野生浆果资源丰富。都知道是好东西,可是这玩意儿很娇贵,保存和运输都不容易。酿酒就成了少数的变现出路。
据说早年也有人看中了这里的资源,附近也雨后春笋似的建了一些酿酒厂。但酒的销路总是铺不开外头的人并不太认这样的酒。那段热度现在已经过了,镇上七八家厂子陆续关停,现在只剩江显声这家名为绿海的酒厂还在勉强运营,九个发酵罐眼下只有三个还在用着生产得多了也卖不掉。
副厂长是个管技术的老头,叫周大森,已经六十多岁了,特别热情小心地接待江晏,明知道江晏年纪轻,仍然满口少东家小江总地叫着。江晏看得出来,江显声许久不露面,货物回款更是缓慢似蜗牛,老头挺害怕这个厂子也被关了。
一个月一千块的工资,在城里是工薪水平,在这样没什么产业营生的小地方却是高薪了。厂里的员工都是本地人,离了这份钱,日子就为难了。
江晏理解他们,但宽心的话他不能多说。因为他也不知道江显声是什么打算。
偏远小地方没什么娱乐。宴席请客就是山吃海喝,套近乎,听领导吹牛,在一旁拍马。当然也少不了奉上一点恰到好处的人情。
江晏小时候跟着金宝珍,颇见识过一些。如今也是有样学样。一顿饭吃下来,差点儿被人认了干儿子。
送走了活祖宗们,再把已喝得五迷三道的老周头送回家,他一个人打了个三蹦子,蜷在那一走三突突的小车里,慢悠悠回了招待所。
街上灯火黯淡,店铺大都已关了。他无声经过打瞌睡的前台小妹,回到二楼的房间。打开门,房间门口一地小卡片,上头是搔首弄姿的风情女郎。
江晏面无表情,反手锁了门,把卡片随手丢进马桶冲了。
简单洗了个澡,他擦干头发,打开了气窗,在床头裹着被子坐了下来。
晚上这一顿,他喝了能有二斤酒,白酒,果酒都有。当时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终于有了点儿醉意。屋里暖气烧得太足太燥,外头夹了雪的冷风灌进来,倒是清爽舒服。
他盘腿坐在那儿握着手机。星星晚上来了一条彩信,是l大的晚霞。图上还能遥遥看见g大主教学楼的尖顶那边前一天也下了雪。
江晏想了想,恶作剧似的,给他拍了房间里那个正在呼呼冒白气的小气窗。
灯光昏暗,外头黑漆漆,只有一扇窗子白气飘渺……怎么看都有点儿人。
果然一分钟都不到,星星的电话便急吼吼地追来了:“你在哪儿呢!你这是让人绑票了么?”
“哪有,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江晏懒懒地靠在床头,轻轻笑了:“我在招待所呢,刚回来。”
电话那头明显长长松了口气,纪天星嘟囔道:“吓我一跳。那招待所怎么那么黑啊,好像闹鬼。”
“小地方嘛,比不得城里。”江晏慢悠悠道:“人也没多少,关灯省电么。”
“那你注意安全哦,把门锁好。人生地不熟的。”纪天星担忧道:“唉,怎么你一出门,去的都是这样的偏僻地方。”
“这得问我爸了。”江晏浅笑:“不过这里夏天应当是很好的。”他温柔道:“你今天忙什么去了?晚霞真好看。”
纪天星立刻喋喋不休起来。从今天上了什么有意思的课,到哪个朋友这两天过生日。从周末要拍一个都市潮流写真,到学校门口开了新的奶茶店……
江晏一直含笑听着,直到外头的风声越来越大,手机的信号开始不好。他才恋恋不舍地准备结束通话。
挂掉电话前,纪天星叮嘱道:你开车注意安全,路上不要着急。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吃艺驰边上新开的那家西南菜,他家蘑菇炒饭可好吃了!
江晏温声说好。
通话结束,屋子里的空气已经很冷,只有手机热得发烫。江晏放下手机,走过去关好窗子,回头钻进了被子里。
等父亲回来,这摊子事便可以丢出去了。他想。春天正好开工,把新房子的装修搞一下。然后……该说的话,差不多就要和星星说了。
他在这样清晰的计划里,非常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天,在小镇上最好的饭店送走了帮忙办事的领导们,江晏便准备启程回去了。事情已经全然办妥,江晏又替江显声签了酒厂下一季给烟酒公司的供货订单。厂子一时没有倒闭之虞,老周头喜笑颜开,给他在后备箱塞了许多本地的特产。
江晏来的时候很匆忙,回去时倒是不着急了。反正学校的假都已经请了,他打算绕路去附近的宝山一趟。老周头说那边临江的镇子出好玛瑙,他既然过来一趟,便想去看看。
不管星星现在看起来和他多亲近,那条旧手串终究没有再戴起来。不过没关系,江晏想,他可以给他再买一条新的。
外头前一日下了雪,天色半明半暗。江晏的车清早从樟达往宝山的老路驶出去,一路还算走得顺畅。
这个季节,这样的地方,一路上是没有什么车的。他平稳地握着方向盘,余光里雪山和无尽的樟子松林在不甚宽阔的道路两旁轻轻掠过,时不时还有片冰封的水面一闪而逝。
冷归冷,自然环境和风景倒是很好。一切辽阔的地方都会让人觉得平静舒畅。
其实酒厂也不是全无前景。江晏想。发酵的工艺优化一下,口味还能做得更好些。这些就要靠技术了。倘若是他自己的厂子,倒可以去学校的创业中心联系资源食品工程那边应该有老师能提供帮助。
只是这些和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江显声的事,终究是江显声的事。
他也有他自己的事。
很小的时候他便清楚,父亲是父亲,自己是自己。江显声怎样待他,他看得明白。这段日子下来,只有更明白。血缘是天伦没错,但人与人的缘份,天伦有时说得也不算。
能做的都已做了,他自觉不欠父亲什么。
过完了这段日子,他们也该退出彼此的生活了。
他就这样稳重平静地开着车,顺着道路往前,又一片水域出现了,不远处的房子和院落也一下子多了起来,路边也零星有了牲畜这是路过县城下面的某个村子了。
江晏正在缓慢避开道路中间穿过的羊群时,手机突如其来地响了。
不知怎么,他心头微微一坠。
是江显声。
他接起电话,开了免提:“爸……”
“你弟弟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嘶哑得已经听不出本来的样子。
江晏愣住了。
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江晏静默良久,缓慢地打了下方向盘,将车开下了积雪的道路。
湖边向阳的地方,几个附近村子里的小孩正在冰上打爬犁。
江晏摇下车窗,冷风立刻灌进来。灰色的云在冰湖和远山上,沉沉坠着,好像天地间只余一道缝隙。
人就在这缝隙里,且生且死。
多年前纪天星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猝不及防地浮现在他眼前。而弟弟是要比纪天星那时还小得多的。
一直以来很远很渺茫的那份重量,透过旧日记忆的影子,终于落到了他的心上。
无常,又是无常。
无常把此刻和从前,把自己和父亲,把自己和弟弟,把许多早已渐行渐远的东西短暂地连结在了一起。
倘若那时星星走了,自己会如何呢。
他从江显声身上,猝不及防地窥知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已足够打碎他所有的平静。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瞬间涌上来,江晏摸过手机,只想给纪天星打一个电话。
就在这时,湖面上传来一阵惊呼:“……冰碎了,冰碎了!”
先前还在冰上玩耍的孩子们四散而逃,不少向着村子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