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第77章 春雪霁 1
金泉林场过年,大多是从腊月初八就要开始预备着,小年已算是春节正式开始,然后这个一年里最大的节日会热热闹闹地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忙了大半年,终于等到冬日农闲,过年就是一件很大的事。要大张旗鼓地预备,要舒舒服服地享受。
金宝珍的事年前已经都处理妥了。她只是酒店的股东,出了钱,拉了些关系,找了几个妥帖的人安排进去,就算是事情都办到位了,别的都不用她管。至于烟酒行那儿,都是老员工,老主顾,有事打打电话就安排了,不需要她非得盯着。于是一到过年,她便立刻很自然地回家做她的姑奶奶去了。
江晏可是比她要忙多了,一直到除夕才回金泉。立春是在春节前,按节气说已是春天了,但金泉照旧是大雪漫山的。
姥姥家里头所有的儿女都带着孩子回来了,平时空着的西屋满满的都是人。
才下过雪,姥爷带着表哥在院子里清雪。江晏就在灶边给舅舅打下手。
一墙之隔的屋里,金宝珍盘腿坐在烧得很暖的火炕上,同叶淑贤一起嗑瓜子,闲话家常。
聊着聊着,很自然便说起了何家。
何家在金泉时日子便平淡,与四邻亲戚都和睦,并无什么可讲究指摘的地方。所以叶淑贤说起来,无非也就是感叹他们家的人生得都漂亮,为人也十分不错,只是人丁一直很寥落。
江晏小时候在何玉秋家里吃了许多年饭。叶淑贤说就算给过钱,这事论理算,也依然是有恩情在的,提醒金宝珍要记得这份情,好生同人家相处着。
金宝珍磕着瓜子应是,说将来纪天星结婚,少不得自己得出份大礼。然后带着几分八卦的意思,和母亲探讨纪天星那样漂亮的小人儿,以后会找个什么样的媳妇儿。
江晏在灶下听着,悄然一挑眉毛。
叶淑贤说人不分男女,要是漂亮到那种地步,寻常人家是结不了亲的,结了亲也过不了安生日子。人家孩子又是好人家出身,所以大概最后会娶到一位非富即贵的媳妇。
金宝珍不同意。她说若是照你讲,何姨年轻时也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嫁的还不是普普通通。
叶淑贤摇头说你懂什么,那是年景特殊。现下不是那等情形了。你就瞧着吧。
言罢又说起江晏。江晏也十八了,放在过去,已经是要说亲的年纪了。现在虽然和以前不一样,到底也是成人。该预备的要开始预备了。
金宝珍说不用预备,家里该有的都有。叶淑贤叹气,数落她养孩子全没个成算,自己可是打从金宝珍落地就在给她攒嫁妆,盘算可以结亲的人家了。
金宝珍大咧咧说盘算也没用,自己最后到底也没留在乡下。这种事儿纯纯靠命。再说了,自己也不是没关心过。于是同叶淑贤说了之前江晏不肯同某领导家千金交往的事儿。
让他同人家先当个朋友处着,他呢,看都不看人家一眼。金宝珍抱怨。
叶淑贤说那不就是没看上?没看上也正常。不认不识的人,你冷不丁塞给他,他当然不乐意。我说盘算,是要早早从他身边的人看。那么多年的学上着,身边不全是小姑娘么?你便没想着和人家父母聊着,看着,打听着?
金宝珍哎呀哎呀地反驳,说我哪有那个时间?我整天忙得要死。
叶淑贤数落:说你没个成算,你不爱听,这不就是了?言罢又苦口婆心地劝导:结亲呢,最好是两家知根知底,不光看要娶的那个品性为人,也要看看人家一家人过日子是不是和睦友爱,长辈是不是慈爱明理,家里人有没有怪病,有没有外债,有没有不良嗜好……这都得是积年累月慢慢打听慢慢看的,不是随随便便瞅一眼表面就能行的……
金宝珍不耐烦,说那怎么可能,又不是在乡下了。我结婚也没看这许多,媒人给介绍,瞅着顺眼,就嫁了。
所以你离了。叶淑贤毫不客气。你当初要是听我的,嫁给隔壁村那个,现在日子也好得很人家对老婆可好了,这些年进城搞餐饮开饭店,一样是发达。
那个厨子?他长得不行嘛。金宝珍嘀咕。跟个地缸似的。
地缸好歹过日子踏实,再说人家做饭也好吃啊。叶淑贤叹气。
后面的话便没了,因为江晏的舅妈抱着孙子进门,来给太奶奶拜年了。
晚间吃过团圆饭,江晏的姥姥姥爷给小辈们发红包。因为江晏终于满了十八岁,所以他今年拿的是最多的,有一千块,外加一个叶淑贤年轻时戴过的锦鲤衔钱金吊坠。
他们给这些是当着家里所有人的面给的,大大方方,没有遮掩。家里每个孙辈成年时都有这么一件小金饰,是叶淑贤这么多年和老伴一件件攒下的。江晏这个坠子是实心的,比表哥们当年拿到的要大一些,不过也没人会挑理大家都知道金宝珍这些年为娘家出力不少。
表哥们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放鞭炮,长辈们在屋里打麻将看电视。江晏穿上羽绒服信步出了门,往后院去。
后院这些年被金宝珍又出钱修过。靠近房子的地面也铺了青砖。桦木的篱笆已换成了贴瓷砖的院墙,还盖了间冬日养牲畜的暖房。
毛驴福子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暖房里,江晏拿了个洗干净的苹果喂它。它脸上的毛有些白了,却仍有着像从前一样的好胃口。江晏耐心地看着它吃完苹果,伸手摸了摸它的脸,关好暖房的门,往菜地去了。
秋收后园子里已经拾掇过,这会儿偌大的地里只有厚厚的雪。
埋喜乐的地方是个小土包,盖了雪,就是个小雪包。坟前有个盘子,姥爷把炖肘子的大骨头抽了,放在了上头。
江晏把衣兜里的熟土豆掰开,也放了上去。
前院儿是鞭炮声,说笑声,是人间的灯火。后院儿是雪地,是夜色,是远山茫茫的影子。
灯火年年似,远山岁岁恒。
而许多日子已经从这些相似与恒常中永远地流过去,不会再回来了。
江晏站在那儿,不知怎么想起小时候纪天星来这里住的那一次。喜乐向来不爱搭理外人,和星星玩儿得倒是意外的好。可惜星星也就来过那么一次。
但自己早晚是要带他再回来的。江晏悠然地想。
金宝珍不知道什么时候披着貂皮大衣出来了,站在房门边喊他:“江晏。”
江晏从回忆中醒神,看了一眼小狗的盘子,平静地往回走。
金宝珍埋怨道:“大晚上的,怎么搁雪地里站着,闹鬼啊?”
“出来透透气。”江晏淡淡道:“你不也是出来透气的么。”
金宝珍咕哝道:“你姥爷把炕烧得太热了,屋里人又多。”
母子两个都没有回去的意思,就那么一起在台阶上头站着。村里的鞭炮放过一阵子,这会儿停了。于是风声又清晰起来。
金宝珍在红彤彤的灯笼下端详他:“一晃儿这么大了。日子真是不经过。”
江晏随口应道:“是啊,十八了。”
金宝珍埋怨道:“你过生日怎么都不吱声。”
“忙忘了。”江晏漫不经心道:“还是星星说的,我才想起来。”
“那孩子倒心细。”金宝珍嘀咕。
“没事儿的。”江晏淡淡道:“我的生日,你的苦日嘛。不过就不过了。”
“总是长大成人了么。”金宝珍沉默了一下:“驾照下来了么?”
“年后拿。”
“给你买台车吧。”金宝珍道:“先买个便宜的开着。回头二十万打给你,你自己去挑。”
江晏沉默了一下:“谢谢妈。”
“少来。”金宝珍撇嘴。她仔细看着江晏,神色温柔下去,却又带着几分喟叹:“蛮好的,我也不亏。”
夫妻一场,留了个儿子。这是她的人生帐。
江晏抬眼:“又透着我看我爸了?”
“谁看他?没良心的。”金宝珍撇嘴:“你也是个没良心的。”
她移开了目光,望向远山。
“那你还说不亏。”江晏轻笑。
“你还算争气,比他年轻时长得强点儿。”金宝珍的声音低下去:“也不知道他那头怎么样了。过年了,今年连个电话都没来。”
她做什么都很干脆,唯有在江显声身上,迁延不愈这许多年。
“三月份要手术,他在那头要照顾吧。”江晏叹了口气:“谢小芸身体也不好,陈姨年前又回来了。我之前和他说想去燕京一趟,问问公司账务的事,顺便也看看弟弟。他说不用。所以大概也没什么大事,你别惦记了。”
“怕谢小芸见了你心里不是滋味吧。”金宝珍轻哼:“他总心疼她。”
“谁知道呢。”江晏冷淡道:“这么心疼,也不知道早干嘛去了。”
“人一辈子,谁还没个后悔的时候呢。”金宝珍苦涩道:“当初他倒也是争过的。”
“终究没争到底,不是么。”江晏无动于衷。
“你是没落到那份儿上,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金宝珍叹道:“那会儿跟现在可不一样,当初你爷爷是手里握了谢小芸亲爹的把柄,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全家完蛋的……”
“谁拦着就把谁解决掉呗。”江晏轻飘飘道:“办法总是有的。”
空气顿时一静。
好一会儿,金宝珍才震惊地开口:“你说什么?什么解决?那是你爹的亲爹,你的亲爷爷!”
“又不至于杀人放火。解决问题而已。”江晏耸耸肩:“一家人嘛。”
金宝珍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你今天怎么回事?”
“这不是聊到这儿了么。”江晏向她笑笑:“妈,你干嘛反应那么大?”他眨了眨眼睛:“该不是背着我给我找后爹了吧?”他在金宝珍开口前,神色又郑重起来:“是也没关系。我这么大了,都能接受。我爹再怎么样,也是过去时了,人凡事得往前看……”
金宝珍登时大怒:“滚蛋!小兔崽子一天到晚净说胡话!我看你是皮痒了!还轮不到你来管老娘的事!”
“是是是。”江晏笑道:“是我不好,我多嘴了。妈,大过年的,咱别生气,不然姥姥问起来,可不好交代。”
“养你就是个讨债的。”金宝珍喘出一口气,冷了脸:“等将来你结了婚,生了孩子,老娘这辈子就算是该办的事儿都办完了,到时候你看我还乐意管你不。”
江晏浅笑,看着她的眼睛,轻轻道:“妈,那我要是不结婚不生孩子,你是不是就会管我一辈子了?”
金宝珍望着他,语气软了些:“傻了你,哪有长大了不结婚不生孩子的?”
“人间太苦啦。”江晏笑笑:“再说养孩子也累。身累心更累。你养我不就是么?”
“那是两回事。”金宝珍叹气:“你现下是年轻。人年轻自然觉得眼下什么都好,以为日子可以这样永远过下去。但人会老,等到你姥姥姥爷,你亲娘我,你的舅舅们渐渐都没了,你没儿没女,身后空空,到时候连个念想都没有。那难道不苦么?”
江晏还是笑笑:“苦啊。不过人活着本来就苦。债多不愁嘛。何况人生无常,不好凡事总想那么远的,及时行乐也挺好。”
金宝珍看起来已经生不动气了:“大过年的,不许讲这些不吉利的话。”她嘀咕道:“真后悔小时候让你奶奶带你……”
话音未落,便听见姥姥在屋里喊:“珍珍啊,快来吃烤松塔!”
金宝珍应道:“来了来了!”她白了江晏一眼,没好气道:“进屋吃东西了。”
“我等着待会儿吃饺子。”江晏哄道:“你先去。”
“懒得管你。”金宝珍摇摇头,转身进屋了。
风声已歇,唯余台阶下的积雪被灯笼的光映得通红。江晏静静地想: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苦是注定的,甜却不是。母亲不知道,他有了那份甜,已足可抵得一生了。
第78章 春雪霁 2
寒假很短暂,年过完,假期便也结束了。
江晏的补考低空飞过,驾照也终于拿到了。他买了台便宜的越野车,配了雪地胎。上完保险,金宝珍给的二十万没花完,还剩了六七万。江晏开了个新折,把这笔钱放进去,没再动了。
新的学期,新的课业。已经连番经历了两个学期的挂科和补考,江晏被辅导员找去谈了话,实在不想再来第三回了。在g大,补考通过了也不意味着就平安了,挂科太多还是会被劝退的。
江晏从前没觉得自己有多看重文凭。一张纸罢了,有与没有,都不耽搁他赚钱。现在他意识到这张纸还是很重要的能留在g大念书,他就是g大的学生,在校可以享受创业中心的资源,拿了文凭,离校是g大的校友,可以接触校友会的人脉。文凭是很多资源大门的入场券。
何况从小到大念书那么多年,花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最后拿不到大学毕业证,怎么想都怪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