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先是去了奶奶的老房子大姑现在住那儿,送了一趟年货。


    然后从慈云寺的后门进去,把该上的香上了,该捐的钱捐了。


    再出来,就是奔着长乐巷去了。


    第76章 冬山静 13


    天已经开始擦黑了,树西街上的灯火早早就亮了,夜市比往常熙攘得多,中间还多了好几处鞭炮摊子。


    连素来宁静的长乐巷也比平日热闹。巷子当间儿,小轿车三轮车自行车都堵在一块儿,各自喇叭车铃的按个不停,夹着狗吠和锅碗瓢盆的动静。路边各家做饭的白色水汽飘出来,整条巷子都有点儿看不分明了。


    江晏在巷口下了车,一个人提着年货穿过那些吵闹纷扰,熟门熟路地往永和大院儿去。


    大院儿的铁门一推,空气里食物的香气便争先恐后地往人身上扑。楼下小仓买的门大敞四开,买东西的人进进出出。家家户户窗后都有忙碌的影子,跑马廊上,楼梯底下,来来回回有人穿梭不断也不知道是哪里凭空冒出这许多人来。


    江晏和眼熟的邻居们互相点头问好,敲响了纪天星的家门门根本没关,只是虚掩着。他敲了一会儿没人开门,便自己拉开了门。


    屋子里噼里啪啦的,传来些炸东西的动静。江晏站在门口,敲门的声音更大了些:“姨姥姥!”


    何玉秋从灶台边往后退了两步,探出头来,喜悦道:“是小晏啊……来来来,快进来,赶紧洗手过来吃东西了……”


    江晏这才进了门,把手上的东西都放下。熟门熟路地洗了手往厨房去:“星星呢?”


    “去网吧了。下午学校里打电话,让他发个什么文件……我也不懂。”何玉秋把锅里的炸大枣儿捞出来,又下了一堆菱形的面片儿进去炸干果:“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尝尝,脆不脆?”


    新出锅的炸大枣外脆里软,核已经去了,唯余裹了面糊的香甜枣肉,虽然有点儿烫,味道却再好不过了。江晏这时才觉出自己其实挺饿的。但他没有继续吃下去,只是毫不吝惜地夸赞:“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炸大枣儿了。”


    “今年买的枣儿好。”何玉秋笑起来:“你明儿回去时,把这些都带着,当个零嘴儿吧。”


    “我都拿走了,星星要闹了。”江晏也笑。


    “他不缺这口。”何玉秋爱怜道:“倒是你不常来,只赶上过年才能吃到……瞧着比上回来时瘦了。星星说你忙,趁着过年,好好养养。”


    江晏大大方方的笑着应了。他挽起袖子,开始帮何玉秋干活儿。一老一少在灶台边一面忙碌,一面闲话。


    江晏眼尖,看见了何玉秋腕上多了个手指粗的金镯子,上头是缠枝莲花纹,灯下看着,金光直晃人眼睛:“星星买的?”


    “是呢。”何玉秋有几分不好意思:“平时也不戴的,这不是过年么。”


    “好看的。”江晏真心实意道:“瞧着就喜庆高兴。”


    何玉秋却叹气:“好是好,就是太破费了些。星星小小年纪的,也不知道随了谁,可是敢花钱。你说这个东西,戴着那么显眼,又坠手……”


    话音没落,家门口传来动静。纪天星风风火火地进门:“姥姥你又说我啥呢?”


    “说你乱花钱。”何玉秋嗔道:“让小晏批评你。真是,这会儿耳朵倒灵。”


    “我不就是买了个镯子么。”纪天星看见江晏,眉眼一弯:“什么时候来的?”


    “才进门。”江晏笑笑,心里却默默思量:找机会,要买个细些的镯子给姥姥。这样她能平日里也能戴着。常常戴着,就能常常念起自己的好……


    这念头刚一起,便听纪天星对何玉秋道:“不是很好看的么。你嫌它大,我过阵子再买个小的给你,就可以天天戴了……”


    “快拉倒吧你。真是年轻不知道俭省……”何玉秋数落道。


    “攒归攒,花归花嘛。”纪天星理所当然道:“又不是天天买。”


    ……得换个别的主意了。江晏在心里把刚刚的想法否决掉了。


    纪天星丢开书包,跑到屋里逗如意说了两句话,然后换衣服洗手,钻进了厨房头一件事就是去摸炸好的大枣儿和干果吃。自己吃不算,还往江晏和何玉秋的嘴里塞。


    何玉秋笑道:“少吃点儿,占肚子,待会儿别的该吃不下了。”


    “就吃两口。”纪天星拍拍手,走到面案边,准备擀饺子皮儿了。


    何玉秋把锅里的东西捞出来,看了他一眼:“怎么没顺路把头发剪了?”


    “人太多啦,过几天再说吧。”纪天星晃晃脑袋,浓密微卷的头发也跟着抖动。


    江晏闻到他头发上飘来了一股烟草味儿,不动声色道:“路上遇见放鞭炮的了?都是火药味儿。”


    “什么呀。”纪天星小声抱怨道:“是网吧里有人抽烟。可讨厌了。要不是为了给老师发邮件,我才不过去。”


    江晏默默地想:得找时间问问彦明笔记本电脑和上网卡的事了。


    姥姥带着两个少年在灶台前忙碌,闲话间又问起了江晏的家里人。


    两家论理本是没有血缘的远亲。但这些年相处下来,倒比一般的亲戚还要亲近许多。


    金宝珍小年前已回老家了。原本该带着江晏一起的。但江晏今年有事,走不开,小年就没跟她一道回去。别的亲戚各有各的一大家子,何家却只有祖孙两个人。江晏来姨姥姥这里过年是顺理成章的何玉秋难道还能少了他一顿饭么?从小到大这些年,他可是没少在这里吃饭。


    但何玉秋难免心疼他:“你爸妈也真是放心。还是个孩子呢,前头有大人的,怎么就担上这么多事儿了?”


    纪天星也不能理解:“祭扫倒也罢了,为什么发年终红包你非得到场啊?”


    “因为人只记得当面给他们发钱的人。”江晏坦诚道:“我不去,就是副总在那儿。员工哪里还记得钱是怎么来的。”他对何玉秋笑笑:“也没什么,帮我爸的忙。”


    纪天星不讲话了。


    江晏明明才十八岁啊。可纪天星总有一种感觉如果说别人的十八岁是在公园的人工湖里玩儿脚踏船,江晏的十八岁就是在大风大浪的江湖里划一艘漏水的货船而那艘船甚至还不是他的。


    纪天星这些年看着江晏,总觉得,人要是太懂事,太能扛事,就要被迫一直懂事,被迫扛数不清的事,而他周围的人一旦习惯了,根本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仿佛能者多劳是应当的。


    纪天星很替江晏感到委屈。


    然而江晏好像并不太把这些当一回事。他非常利索地捏了一个饺子,拿给何玉秋看:“姥姥,这么大可以么?”


    “好好,正好的。别说,小晏这饺子包得还真不错呢。”何玉秋夸道。


    “我也包的挺好的。”纪天星嘀咕道。


    何玉秋和江晏看着他手里的饺子,都笑了他不知怎么,竟给饺子捏了两个兔耳朵。


    好看的饺子包起来太慢。纪天星很快放弃,还是和江晏一起包起了普通的饺子。何玉秋那边搞定了一桌菜,这边饺子也包好了。


    六点不到,热腾腾的饺子和六个正经菜都上了桌,纪天星还特意把留下来的一些蔬菜切碎,给如意做了个蔬菜大餐。


    三口人也能很热闹。纪天星家里没人喝酒,只有果汁和汽水。江晏喝着苹果汁,心里承认星星其实是对的小甜水总比苦丢丢的酒要好入口。


    吃过饭,大家一起麻利地收拾了桌子,把灶台也拾掇得干干净净。小年是里里外外都要洗涮清扫的。房子白天已搞过大扫除,那么晚上就轮到大家给自己好好清洁一番了。


    大家轮流洗了澡。江晏主动要求最后一个洗这样可以顺手把卫生间收拾了。


    他擦着头发出来时,灶台上已经变了模样。


    纪有年刻的灶王爷版画被挂在了灶台上,前面摆了糖瓜糖块,各色水果干果,点心炸物,最前头是三盏清茶和一碗小米。


    纪天星捧着如意站在灶边,正在一遍遍教它说吉祥如意。


    何玉秋笑着向江晏招手。


    江晏便走过去,在纪天星身边站住了。


    姥姥点了三根香,恭恭敬敬地领两个少年和一只小鸟祭灶:“请灶王爷上天,好话多说,赖话少说。多赐福,降吉祥,保安康,粮满仓。”


    大家向着灶王爷行礼。何玉秋把香插在小米上,打开灶门,带着纪天星和江晏烧了纸马和元宝。


    纪天星扭头对如意说:“吉祥如意。”


    如意昂首挺胸,字正腔圆地用纪天星的声调重复道:“吉祥如意!吉祥如意!如意真棒!如意~mua!”


    纪天星“诶”了一声。小鸟根本不理,自顾自爬到他头顶,开始夸起了自己:“如意棒棒!如意最棒了!mua~亲亲!亲亲如意宝贝!叽咕叽咕啾啾啾!”


    何玉秋含笑:“好好好,如意棒,灶王爷上天肯定多说你的好话。”


    纪天星无可奈何,江晏忍笑忍得辛苦。


    祭灶就这样结束了,小年一天里所有的要紧事也就都做完了。


    何玉秋忙了一天,接过了金宝珍和叶淑贤的问候电话,便早早回屋休息了。江晏像从前一样,进了纪天星的房间。


    才晚上八点多,年轻人睡不了这样早。纪天星闲来无事,翻出了许多红纸,开始描窗花样子。如意不肯回笼子,窝在他高领毛衣的领子里头磨嘴。


    江晏坐在床头,一面和纪天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面仔细环视着这个小房间。


    桌上多了些文具,其他的什么都没变。


    他微微一笑,目光落回了纪天星身上,静静凝视着那专注的侧脸。


    纪天星还在自顾自说话:“……椴南是不是好大的雪?”


    “嗯,不过我在镇上,倒是还好。”江晏从遐思里回神,拉过了挂在椅背上的提包:“对了,有东西给你。”


    纪天星停下手中的笔,好奇道:“什么啊?”


    江晏把一台没拆封的新手机拿了出来。


    纪天星惊讶:“你买这个做什么?我有小灵通。”


    “小灵通信号不好。”江晏道:“我在镇上给你打电话,完全打不通。”


    “好贵。”纪天星嘀咕道。


    “这你又知道贵了?”江晏说一不二:“拿着吧。”他意有所指:“省着我外出时总是联系不到你,还以为是你不回我的电话和信息。”


    纪天星脸上有点儿红,他矜持道:“嗯,那你放边上吧。我明天去办个手机卡。”


    江晏把一个小塑料袋掏出来,放在手机盒上面:“已经办好了,你直接用就行。”


    纪天星瞪他。


    江晏坦然受之,又掏出了两个小塑料封袋,里头是图案相似,颜色不同的两个毛绒挂件:“还有这个,你挑一个留下吧。”他补充道:“这个没花钱,去椴南出差,接待方送的纪念品。”


    挂件主体是一个圆盘,中间是刺绣的皮革,外头一圈柔软的动物毛,底下坠了三个小毛绒球,连线的地方穿着彩色的玻璃珠。


    纪天星果然欢喜起来:“好可爱……像毛绒绒的太阳!”


    “这个就叫太阳花。”江晏看着他喜悦的神情,忍不住也露出了微笑。


    “嗯……我要红的!”纪天星很宝贝地接过来,拆开了袋子抚摸:“真软。”他把它挂在了书桌边的台灯上,手指仍然留恋地轻轻触摸那一圈儿绒毛:“好看,看着高兴。”


    他看向江晏手里的那枚,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那这两个算不算是……一对儿?”


    江晏平静坦然地望着他:“我觉得算。”他把蓝色的那枚太阳花仔细收回手提包里,重新把包挂回了椅子上。


    纪天星抿抿嘴,想说什么,又把头低下了。


    江晏拿过剪刀和他描好样子的红纸,安静地陪他剪起了窗花。


    鞭炮的动静都在遥遥的窗外,而窗前这一角,只余剪纸和描画的沙沙轻响。


    红色的纸屑无声落下,一对喜鹊在江晏手中渐渐成形。


    纪天星在这方寸间的静谧里,悄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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