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江晏还想说什么,谁知刚一张口,便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他扭开头,竭力避开了纪天星。


    纪天星反应很快地起身,拿过了床头的杯子,把江晏扶起来喝水。


    好一会儿,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下去。纪天星担忧地望着江晏。


    江晏嗓子嘶哑,仍然不忘安慰他:“没事了,不要紧的。”


    纪天星没说话,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了江晏的额头。


    呼吸交错,江晏感觉脑子瞬间空了。


    他目眩神迷,视线不知怎么一下子落在纪天星那精巧的唇珠上。


    然而纪天星已经退开了。


    “还是热。”纪天星严肃地把尤在出神的江晏摁回床上,关掉台灯,拉高了被子:“早点儿睡吧。要是明早还不见好,我们就换家医院看看。”


    黑暗把所有的感官都放大了。光亮一直在抵挡的那些东西涌上来。江晏回过神来,感到纪天星地靠近,再度钻进了自己怀里。


    他在天人交战里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还是抬手抱住了纪天星。


    他觉得自己实在应该对星星说点儿什么那是早就应该说的。


    但他们这样亲密无间地偎依在一起,又好像什么都不必说了。


    呼吸交缠之间,江晏忽然意识到,他们这其实也算是……还没结婚就睡在了一起。


    按理来说,这不大合适。他现在总有一种占了星星便宜的感觉。


    可是认真想想,他们从小到大,其实是经常这样睡在一起的。


    这可要怎么算呢?


    江晏恍恍惚惚地想。婚也结不了。但现在这样和结了婚又有什么分别?如果从小时候开始算起,那他们岂不是早就结婚了?


    娃娃亲也就是这样了吧。


    那他们岂不是,早就在一起了么?


    这念头一起,安心感便立刻涌上来。江晏搂紧了星星,在混沌中渐渐向梦乡沉去。


    第75章 冬山静 12


    凌晨五点,小灵通的闹钟在床头柜上震起来。


    纪天星睁开眼睛,花了一点儿力气才从江晏怀里挣脱出来,伸手关掉了手机。


    被子里潮得厉害,江晏出了很多汗。纪天星在昏暗里回身,再度用额头轻轻贴上了江晏的额头。


    冰冰凉的,高烧已经完全退了。


    纪天星长长地松了口气,在昏暗中望着江晏熟睡的脸。


    江晏瘦了。他默默地想。这样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养回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条条曼龙在水草间悬浮着,旁边床头钟的背光幽幽亮着,于是那些小小的影子也都带着一圈儿微光。


    沉睡中的江晏面容端严,呼吸匀长。即便是侧卧,他身体的姿势也仍然是十分规矩的。


    纪天星看着他,心里很踏实。生气什么的,早就没了,只剩下说不出的眷恋。


    小时候他们在一起睡觉,总是江晏醒得早。纪天星向来觉多,又睡得沉,很少能这样看着江晏睡觉。可是眼下他这样看着江晏,又觉得一切很自然,没有丝毫的不习惯,满心都是宁静欢喜。


    其实什么都没变啊。纪天星心头忽然一片清明。不管有没有过告白,他一直都是喜欢江晏的。小时候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或许小时候的喜欢和现在的喜欢有点不大一样,但说到底其实也没什么分别无非都是想两个人一辈子亲密要好,不要分开。


    所以有什么关系呢?说出来是喜欢,在心里也是喜欢。做恋人是喜欢,做朋友也是喜欢。既然都是喜欢,怎么相处不是相处?


    现在这样也很好。其实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么?人的一辈子无非也就是几十年,能长长久久地这样,那就是圆满了。


    喜欢就喜欢了。纪天星安然地想。我喜欢是我的事,怎么喜欢,也是我的事。


    他想通了这些,心里便很轻快,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冬日天亮得晚,外面尚是夜色。纪天星很想就这样一直躺在江晏身边,等他醒来。可惜还有工作在等着。江晏退烧了,他也就没有理由请假了。想到这里,纪天星很小声地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收拾东西去了。


    时间不充裕,好在前一晚的粥还有剩。纪天星简单煎了土豆丝鸡蛋饼,用砂糖拌了个西红柿。阳台上有提子和马奶葡萄,也顺手洗了些,留出江晏那份,他飞速解决了自己的早餐。


    头一天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纪天星很自然地打开江晏的衣柜,找了几件衣服出来。都太大了,但卷一卷掖一掖,穿在身上看起来居然还挺时髦的艺驰的培训课总算是没有白上。


    江晏始终都没醒。他很少睡得这样沉。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他是真的累坏了。


    一切收拾妥当,纪天星把药和水放在床头,轻轻帮江晏掖好了被角,然后悄悄关上房门,背起书包离开了。


    冬天是那样寒冷漫长,但只要日子是安宁的,路难走些,风雪大些,也没什么。


    江晏的病好得挺快的,退完烧很快就痊愈了。不过他病好后,纪天星还是不怎么能见到他。大学的期末总是很可怕,而g大的期末又比其他的大学更是可怕许多。


    纪天星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虽说都忙,但终究同之前有些不大一样了。自打那次生病后,江晏同纪天星的联系变多了。他还是不爱打电话,不过短信里的话终于多了起来。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纪天星还是觉得挺开心的。他的回复也都是鸡毛蒜皮。可话又说回来,生活本来不就是由许多的鸡毛蒜皮的小事组成的么?


    至于那些伤心话伤心事,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


    以前纪天星总觉得凡事应当有个结果。花总要开,叶总要落。现在他明白了,花开与不开,叶落与不落,枝头是满是空,都是结果。重要的是那棵树,它在他心上,四季轮替,生生不息。


    他便可以很满足了。


    纪天星在这种满足里重新恢复了简单快乐,又是那个充满喜悦的少年了。


    他快乐地继续着自己的日子,就这样精神百倍地一路忙到了寒假。紧张辛苦的期末终于熬过去了,纪天星便轻松下来。


    往年寒假,家里要准备过年,江晏时常上门来,不是送年货,就是陪他去买年货。要么就是带着纪天星和各种同学发小们聚会。


    但今年这些都没有了。


    江晏实在太忙了。期末结束,他的这种忙碌仍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期末就不必说了,焦头烂额的,考试月隔三差五就在通宵要不是仗着年轻底子好,熬出个猝死都未可知。这样拼死拼活,一边玩儿命复习补缺,一边去找任课老师通融,到底也还是挂了一门,只能等开学前补考。好在这次只有一门,算是麻烦里的万幸了。


    而眼瞅着要年下了,两头公司的事也是一大摊。洗衣店这边,江晏要热情洋溢地和那个关系户拉关系哦,现在不能叫关系户,得叫股东了。江显声那边,又有新的事情压下来。


    江显声除了烟酒商贸公司和樟达的酒厂,在椴南的一家冷饮公司和一个小玻璃制品厂里也有股份不多,但收益居然都还可以。江晏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公司压货压得这么厉害,江显声的架子始终还撑得住他爹狡兔三窟的,这些年又偷摸挖了几个来钱的窟窿。


    冷饮公司和玻璃厂的股份都是江显声个人的资产,同烟酒公司没关系,也就不可能让公司的人去插手。托付给亲戚就更不可能了连江晏也是听他打电话才知道还有这回事。江显声今年在燕京回不来,一年一度开股东会,只能是江晏过去跑一趟了。


    虽说这些厂子公司都在省里,可是本省实在太大,去一趟,要走五六百公里。寒冬腊月的,往北路不好走,厂子又在镇里。飞机自然是没有的,这个季节坐大客车也不安全。金宝珍不放心,原本安排了家里的老司机送江晏,但车子走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公路遇上暴雪封道了。江晏为了不误事,在附近的县城买了绿皮火车的票,一个人继续上路了。


    北部边陲的小地方,什么都好像停留在几十年前。江畔冬日已然很冷,与这里相比,竟然算得上气候温和了。倘若换个人,至少也要发几句牢骚,但江晏什么都没说。吃饭也好,开会也罢,他坐在那里只是听听别人讲话,看看别人做事。他以前从没来过这边,原本还想借机会四处走走看看,无奈小地方实在太过偏僻,居然没有什么银行网点,公司结算打款还是用现金的。现场清点完分红,江晏根本不敢多留,出门就直奔火车站。出于安全考虑,他计划包一间软卧,但最后只勉强买到了硬卧的车票。年关将近,火车上人杂,江晏把背包枕在脑袋下面,一路上都没合眼,也算是管中窥豹地体会到了当年金宝珍和江显声发家时的不易。


    回来了,仍然没有闲着。烟酒公司年末到处收账,洗衣店那边要给员工发年终奖金和福利。事无巨细,全是江晏的工作。中间还夹着洗衣店做股东变更,驾照考试之类的早就定好日子待办的事儿。


    就这样一路脚不沾地,径直忙到了小年。


    小年一早,他四点半便睁了眼。外头天色还是漆黑的,小区里灯都没亮。江晏匆匆冲了个澡,收拾好自己,简单吃了几个速冻包子,便提着祭扫的东西出门了。


    司机比约好的时间晚到了一刻钟。江晏不咸不淡地:“路不大好走?”


    他平日见谁都是三分笑意,是个和气温润的模样。此时敛了笑,端正里自带着说不出的冷肃。


    司机一对上他的眼睛,立刻便生了怯意,喏喏的说是。江晏却又是那副和气模样了:“那仔细点开着,七点到地方就行了。”


    从市里去外县的公墓,路况正常时,两个钟头是刚好的。司机自己耽误了一刻钟,江晏的计划却没变。那么这话听着宽和,实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司机自知理亏,不敢多说,一路上都专心开车。


    江晏在后座翻着手机通讯录,开始在草稿箱里给一大堆人挨个编辑短信,准备白天的时候群发过去逢年过节,也是维护关系的时候。


    外头的夜色在漫长的车程里一点点变淡。楼房变成了平房,后来平房也看不到了,只有苍茫的灰白色雪地。远山遥遥,在雪地尽头,给天空镶了深深浅浅的底边。


    晨光渐明,江晏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遥不可及的山终于近了,太阳从雪里冒出来,水便也露出了一角那是朝霞落在冰封的湖面上。


    赵秀英的墓在外县,和江晏的爷爷合葬。买的时候好山好水好价钱,祭扫的时候却是路途遥遥。亲戚们于是都不怎么过来了。当然那也有很充裕的理由心到佛知,在家附近的路口烧点儿纸也是一样的。


    江晏却年年都来。只他一个人,在他眼里倒是好事。奶奶清净,他也清净。


    墓园静悄悄的,管理员开门时一直在打呵欠。司机在外面等,江晏一个人提着东西,走很长的路上山坡。四周都是墓碑,却没什么阴森感。天空难得蔚蓝,今日是个大晴天。


    他在墓前一个人扫了雪,摆了供品,点了香,烧起元宝和纸钱。他对爷爷记忆不深了,于是只和奶奶说话。


    请她保佑弟弟手术顺利。


    小时候江晏觉得人在世上,底色总是苦的。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改变这个想法。但是他承认人只要活着,总会遇到一些好事情。好事情会让活着这件事不亏,甚至还有的赚。江易还小,来这世上一遭总归不容易,倘若一点儿好都没享受到,实在是太委屈了些。


    青烟袅袅,风一吹就散了,也不知道奶奶有没有把这话听进去。


    元宝和纸钱很快就烧完了,只剩下墓前的香还燃着。


    差不多该走了。


    江晏洒了杯酒,单膝跪在坟前,淡淡道:“对了,孙媳妇定好了。就是何家的星星。你也记得保佑他平安。”


    这话和赵秀英讲是很合适的,她是那种万事都不稀奇的性子,什么离经叛道的古怪事,都能用她那一套冤亲债主的逻辑把事情圆起来。然后白眼一翻,说几句辣言辣语,说完了两袖一甩,由着江晏去。


    想到这里,江晏忍不住笑了:“奶奶,就算他不是个丫头,我这辈子也是掏着了,血赚。”


    香头冒了个火星,轻轻地“啪”了一声。


    “反正就这样啦。”江晏轻快道:“先和你说一声。其实说不说的,你心里也早就有数的,不是么。”


    陶盆里的火灭了。他从容起身,温声道:“奶奶,我走啦,清明再来看你。”


    祭扫的人零星开始上山。江晏与陌生的人们擦肩而过,沿着台阶走下山坡。晨光在冰封的湖面上融融地照着,他深深吸了一口寒冷却清爽的空气,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亮起来。


    小年就算是过年了。江晏这一日却没停下来。从墓园返回城中正好是大上午,他让司机先行离开,一个人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房产经纪人已经到了。江晏递交了准备好的材料,办完了房证。证件要等年后才能拿到了,算算日子,那会儿已经春季开学了。


    出了门,对面刚好有家麦当当,江晏简单地吃了顿午饭,又打了个车直奔银行。


    取完了钱,他没着急走。一个人在贵宾休息室的沙发上坐着,把草稿箱里编辑好的大堆短信逐条慢慢发掉了。做完这些,他才不慌不忙地拎着包出了银行大门,招手在路边打了个车。手机中途来了好多个电话,有杨承的,也有公司财务的。江晏都没接。


    赶到烟酒公司的时候,明显员工们都等了好半天了。他笑着说了几句场面上的抱歉话,然后简单地表示年末业绩不错,祝大家过个好年。两句话结束,便开始配合出纳给大家发年终红包。


    年末的业绩是怎么来的,员工心里都清楚单子虽然都算在销售头上,其中却有不少是江晏跑下来的。


    这会儿人人看他的眼神,同他刚来公司时,是截然不同的。


    之前等待的不快早就一扫而空,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只有杨承笑得有点儿勉强。江晏假装看不见,还能非常诚恳地对他表达了一番感谢,说这段时间多亏了杨总带着,我长了不少见识。


    公司连着仓库和店铺,一共也没多少人。发完了钱,大家就可以回家了。金宝珍还在的时候,小年其实是可以放一天假的因为她自己要回老家和父母哥哥过年。这天当班守店看仓库的,会额外有个大红包。到了江显声这里假日缩水,只是允许员工这一天早点儿下班。


    江晏盯着出纳发完了钱,两手一甩,余下的就不管了。


    他下楼打车,直奔附近的批发市场。清单都是早就列好的,店铺他也都熟悉。半个小时结束战斗,拉着一后备箱的年货往慈云寺后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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