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江晏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口把菜放在嘴里嚼,做了个与平时无二的样子出来。否则大家又要问他,怎么不吃,是不是哪里难受。他又要搪塞,又要解释,又要把这些微小的东西抹平。太麻烦。还不如演一演。


    何玉秋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星星说,他下晚放学,把作业给你捎回来。”


    江晏停下筷子,半真半假道:“怎么还是逃不掉写作业?”


    姥爷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呼了一巴掌:“说什么呢?”


    于是大家又聊到孩子考学之类的事情上去。


    席面已经上了大半,闹哄哄的,桌桌都在喝酒,不少人开始抽烟。亲戚们来来往往地说话,到处都乱起来了。眼见着金宝珍娘家这边也有人开始抽烟,何玉秋便起身要走了。


    叶淑贤留了留她,她笑着说包子铺还有活儿,今天是个晚班,再不过去,老板要不高兴了。她也是奔六十的人了,这个岁数,找份活计很不容易。叶淑贤便也不再留了,起身出去送她。


    送走了何玉秋,江晏的外公外婆也准备要回去了,舅舅们自然随之一起。金宝珍安排娘家这边的亲戚上车,赵秀英的朋友们也借机告辞了。


    金宝珍叮嘱了江晏几句,让他不要再喝酒了,然后便匆匆走了她要忙着安排家里人。江晏没办法走,因为他姓江,总要留到宴席最后。


    最后散席已经快四点了,外头的天都开始擦黑了。


    客人走得干净了,亲戚们又要继续之前没讨论明白的问题遗产。二伯说要去老太太家把帐对一对,找找之前没找见的东西。


    江晏当机立断说要先回去了,他是周五晚上请假从学校出来的,缺了周六那大半天的课。高三时间很宝贵。不过有没有这个借口,也没人想要喊他一起回赵秀英的老房子谁知道他这个“顾命孙子”身上还有没有什么破纸没拿出来。


    江晏独自一人从酒店离开,信步往安乐里去。雪没停,反而又大了些。马上就是元旦了,街上有了张灯结彩的意思。可是大概因为冬日里天黑得实在太早,所以张灯结彩里也隐隐透着几分萧条店铺关门都很早。


    不管白天有没有太阳,只要天一黑,这里的隆冬立刻就现出本相来风冷得怕人,哈气一出口,立刻就在眉毛上结了霜。没有金宝珍看着,江晏在宴席的后半程又喝了一些酒,但只有酒,也是挡不住那股寒气的。


    他顺着树西往前走,一路走进长乐巷,迈进了永和大院儿,在跑马廊上停了下来。纪天星家的备用钥匙在跑马廊顶的一块木头缝里。江晏个子高,一抬手就能够到了。但他只是靠在墙上,看着雪花在夜色里不断落在围栏上。


    很快,院子里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江晏安静地低下头,感觉好像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忽然散了。


    片刻后,那个热乎乎的小人儿果然冲着江晏蹿过来,声音里都是欢喜:“你来啦!”


    四周明明是黑的,可纪天星的声音那么脆,像一团噼里啪啦的火,让跑马廊前一下子就亮起来。


    他伸手就要来抱江晏,江晏却往边上躲了一下:“白天才去过墓地回……”


    “我家没这个忌讳。”纪天星毫不在意,一把搂住了他,声音里都是心疼:“你身上好冷啊,怎么不进屋,钥匙不是就在……”


    江晏赶忙打断了他:“嘘……我也刚到。”


    纪天星于是不再说什么,只是从上到下轻轻捋了捋江晏的后脊梁。那是一个认真的安慰。


    第48章 冬霜沉 6


    江晏短暂地由着他抱了片刻,很快就退开了:“烟味儿别蹭你身上。”


    “没闻到。”纪天星立刻道:“哪有烟味儿。”


    “你也感冒了?”江晏意外道。


    “怎么会。”纪天星飞快地开了门,拉着江晏进屋:“你见过我感冒么?”


    他跟个小火炭似的,除了当年那一回,几乎从来不生什么病。江晏立刻意识到没有烟味儿是假话:“还是注意点,期末了。”


    纪天星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匆匆放下书包跑到厨房生火去了。


    江晏闻了闻自己身上,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澡洗到一半,纪天星开门进来了,有点着急的意思:“热水都没烧好吧?你这么洗会冻着的!”


    “简单冲一下。”江晏没回头:“没事的……诶?”他停了下来:“我锁门了啊……”


    “我有钥匙啊。”纪天星理所当然道:“衣服和浴巾给你放这里啦。”他靠近江晏,伸手试了一下水温,皱眉道:“好凉,你快点洗啊,感冒不是刚好么,可别再……”说着忽然一顿,紧接着手指就碰到了江晏的肩上:“这里怎么了?”


    “出殡抬棺的时候有长辈脚滑,棺材磕到了。”纪天星碰得很轻,那个位置也不痛,可江晏高大的身子却猛地激灵了一下:“没事儿。”


    纪天星小心地按了按:“疼吧?磕没磕到骨头?”


    一股难言的燥意过电似的,顺着那微小的碰触向全身蹿去。江晏下意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事:“没,过两天就好了。”


    纪天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缩了一下。江晏立刻松开手,低头拧了一把毛巾,搭到肩上,盖住了那个位置。


    纪天星难得什么话都没说,安静地出去了。


    凉水淋下来,江晏抹了把脸,那股异样的感觉很快被冷意压了下去。


    他洗完澡,把自己飞快擦干,套上了干净的衣服。


    门外并不算冻人,因为纪天星屋子里的电热毯电暖气全都打开了。江晏坐在床上吹头发,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水汽和羊肉的味道。


    等他吹干头发去厨房,正好看见纪天星把大砂锅从炉灶端到桌子上。


    “汆了个锅底。”纪天星道:“这个快。”


    北方的汆锅底,就是一锅清水一把海米,一块熟五花肉切片下锅里,然后放大把的酸菜和羊肉片煮开,沾麻酱腐乳韭菜花调好的酱料吃。


    砂锅盖子一掀,里头的汤还在滚着。纪天星拿勺子先舀了两碗汤,冲开了碗底的姜末葱花,和江晏一人一碗,又把炉盖上烤的干辣椒拿了过来。辣椒已经彻底失去水分,脆得不像话。江晏把微焦的辣椒掰碎了丢进汤里,吹了吹,顺着碗沿儿轻轻抿了一小口。


    汤还是有点烫,但这个温度是真实的热量,不像酒那就是个忽悠人的玩意儿。


    数九寒天的,再没什么吃食能比这个更热乎了。


    “淡么?”纪天星问道。


    “正好。”江晏吹了吹,又轻轻抿了一口。汤里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但就是很鲜,喝着舒服。


    “那你多吃点儿。”纪天星道:“我把外头冻的羊肉全下里头了。”


    江晏看着锅里那满满登登的羊肉卷,一挑眉毛:“这不得有三斤?”


    纪天星夹了老大一筷子肉放进江晏的蘸料碗里,在那里脆生生地嘀咕个不停:“管它几斤呢……你早上和中午肯定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晚上再不吃够了,身体要撑不住的……”


    江晏笑了一下,把肉在酱料里随意拌了拌,大口塞进嘴里食欲好像被那几口汤给激醒了,他现在确实饿得很厉害。


    “有干粮么?”


    “有。”纪天星瞥了一眼炉灶上的蒸锅:“等会儿吧,还没好呢。”


    江晏于是不再说话,专心吃肉吃菜。


    一大锅肉和酸菜,两个半大小子。


    砂锅里很快就见了底。江晏在汤里捞了捞菜毛,实在是捞不大起来了,于是随口道:“干粮还没好啊,菜都没了。”


    纪天星终于放下筷子,回到了灶台边上去,江晏从蘸料碗里抬起头,有点期待:“你热了什么干粮啊,这么久。”


    “不是干粮,是蛋糕。”纪天星掀盖子瞅了一眼,把蒸锅端开了。


    “蛋糕?”


    “今天不是你生日么?”纪天星道:“我回来路上想买个蛋糕来着,结果树西上那家蛋糕店已经关门了。”


    他垫着棉屉布,把蒸锅里头的搪瓷盆拿出来,扣在了盘子上。一个黄澄澄的蛋糕胚子落了下来:“我就自己动手啦。”


    江晏半晌都没说话。


    他过阴历生日,年年日子都不一样,家里也就奶奶记得。今年赶上葬礼,没人提起这个事,连他自己都忘记了。


    纪天星回过头,看见江晏的神色,有点迟疑:“你要是不想过……就把它当个普通的干粮吃了吧。”


    “……过吧。”江晏道:“一码归一码。”


    他走过去,掰下一小块蛋糕塞进嘴里。香甜柔软,不比外头烤出来的那种蛋糕差:“好吃,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我姥姥跟包子铺隔壁做点心的师傅学的。”纪天星看着他,大眼睛弯了弯:“可惜家里没奶油……不过有别的。”说着从冰箱里翻出了一瓶草莓果酱,还有一盒黄桃罐头,拿水果刀把果酱抹到了蛋糕上头,又切了几块黄桃放上去。做完这些,他歪头观察了一番:“嗯,将就吃吃吧。”


    江晏笑了,直接上手去掰:“这是什么将就?都比外头卖的漂亮了。”


    纪天星仰头望着他,认真道:“小晏哥,十六岁生日快乐。”


    他的眼睛本来就大,仰头看人的时候完全睁开,又格外大了一圈儿圆溜溜的,毛茸茸的,透着少见的乖巧温顺,让人心软得不知怎么是好。


    江晏咬着嘴里的蛋糕,笑了一下:“嗯。其实虚岁十七了。唉,你要是不说,我都觉得自己二十好几了。”


    “什么嘛。”纪天星立刻道:“你不要总在那里装大人啊!”


    他刚刚明明那么乖那么软,结果一句话的功夫就炸起毛来。江晏的笑容更大了些,掰了一块带黄桃的蛋糕,递到纪天星嘴边:“不说这个了,吃。”


    两个人分着吃完了蛋糕,江晏终于有了一点饱的感觉。而一直强压着的浓重倦意也在这时候涌了上来。纪天星看出了他的疲惫:“你去躺一会儿吧,我来就好了。”


    江晏没坚持,简单洗漱完,就径自回到屋里躺了下去。出殡前家里的香不能断。他头天夜里守香,几乎只眯了一会儿。火化又要抢头一炉,全家今天早上三点钟就出门了。倘若不是这顿晚饭,他觉得自己其实还能撑一撑,但好像人一舒服,反倒彻底撑不住了。


    他睡了不长不短的一觉。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感到身边有些的动静。


    毛衣领子被拉开了。


    江晏一下子醒了,但没有睁眼。他感到纪天星轻手轻脚地靠近他,把什么东西涂在了他的肩膀上,一下下轻轻揉着。


    细软的手指落在皮肤上,那种燥热感又来了。但不再是让人失措的。它只是似有若无地在那儿,像皮肤下阴燃的一点点火。浆果清甜的味道和酒香一起缓缓在空气里漫开,热意里透着清凉。


    是甜星星泡的酒。江晏对这个味道再熟悉不过了,他姥爷年年也泡。


    片刻后,轻柔洁净的呼吸落在皮肤上,凉凉的,有点痒,又有一点香。


    江晏睁开了眼睛。纪天星的脸靠得很近,睫毛浓密纤长,那个过分精巧的小鼻尖几乎碰到了江晏的皮肤。


    还有他的唇。房间那么昏暗,他的嘴唇看起来居然还是那么红。


    他正在那里认真而小心地吹着江晏的伤处。


    那种冲动又来了。江晏只想按住他的后颈狠狠咬上一口,但伸手时居然克制住了,只是摸了摸纪天星浓密的头发。


    纪天星退开了些,目光里只有担忧:“醒啦。”


    “嗯。”江晏半真半假道:“这么上药多麻烦,你叫醒我就好了啊。”


    “想着你太累了,没舍得。”纪天星很自然道。他帮江晏拉好衣服,把酒瓶拧好放在床头,温柔道:“睡吧。”


    “睡不着了。”江晏拉过他,让他躺到自己身边:“几点了?”


    “不到九点。”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头的风雪声。


    纪天星在枕头上动了动,把被子帮江晏拉高,小声道:“雪又下大了。刚刚我给你妈妈打电话了,说你在这里住一晚。”


    “嗯。”江晏应了一声。


    “……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纪天星难过道。


    被子里很暖和,彻骨的寒意早就无影无踪。江晏望着纪天星的眼睛,那股燥意不知何时消失了,他心里只剩下了一片清凉:“不想。没什么好哭的。”他低低道:“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人人都有这一天的。”


    纪天星咬着嘴唇,喃喃道:“是啊……可是你……”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