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江晏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的。”他停下来:“我真去叫大姑啦?”


    赵秀英撇着嘴妥协了。


    江晏平静细心地做完了一切,把赵秀英很小心地挪动了一下,给她按摩身体背面。医生不许病人下床,天天只能那么半卧着,时间长了要生褥疮的。


    小舅舅人快不行了的时候,也是那么成天在床上躺着,姥姥一天好多次把人翻来覆去地揉,怕生了褥疮。江晏小时候只是在一旁帮忙,现在是他自己来做这件事了。


    结束后他让赵秀英躺回去,又出去了一趟,重新打了水,顺便给金宝珍打电话,说晚上陪夜,不回去了。


    他是周六放学就立刻过来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金宝珍听完了很不高兴,说别的小辈都没去陪,怎么就江晏去陪了?高三还嫌不够累么?末了骂江家的亲戚们不是东西。她向来是很讨厌江显声家里的这帮亲戚的。


    江晏等她发完了牢骚,用一种息事宁人的口气道:“我还能陪几回呢?”


    于是金宝珍不说话了。她叹了口气,问了问老太太怎么样了。江晏照医生的话说了。她默然了许久,说你问问你奶奶想吃啥,给她买点儿啥吧。


    江晏知道她的意思,也没多说什么,简单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他回到病房,正好护士也进来了,挂了一瓶新的点滴。


    江晏等护士离开,对赵秀英道:“吃个香蕉吧,补钾。医生说让你多吃点香蕉,对心脏好……”


    你有完没完啦?赵秀英瞪他。来,陪奶奶说会儿话。


    江晏坐下来,看着她瘦削憔悴的面庞。不过是大半个月,老太太的眼眶已经深深凹陷下去,皮肤是重病人那种灰败的颜色。人的肉身是如此沉重,她现在已经下不了床了。明明已经仔细清洁过了身体,江晏仍然能闻到她身上比任何时候都浓重的旧报纸和香灰气味:“医生让你多休息,少说话。”


    赵秀英又翻了个大白眼。


    江晏自打进门,吃她的白眼,比平时一年吃到的都多。他也不在意,耐心宽慰道:“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呢?病了就治嘛。你别焦虑,医生说了,心脏病就是个养,多歇少动……”


    赵秀英一撇嘴:说得轻巧,敢情不是你遭罪。


    江晏顺着她:“是,我倒宁可是我替奶奶遭这份罪呢。”


    滚蛋。赵秀英骂他。油嘴滑舌的,少咒自己。把纸笔给我拿过来。


    江晏沉默了一下,若无其事道:“要买什么,说一声我也记得住。”他嘴上这样说着,还是从抽屉里掏出了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笔那原本是记医嘱的。


    赵秀英很仔细地撕了一张纸下来,垫在硬壳上,慢慢写下了遗嘱两个字。她学历不高,字倒是很漂亮,是常年抄佛经写祭文练出来的小楷。


    遗嘱不长,她没花多久就写完了,往江晏手里一递:替我收好了。


    江晏接过来,上头就简短的几条:香烛店留给大姑,香烛店楼上的那套一室一厅的旧房子也留给大姑。金银首饰,老二老四一家一半儿。有个五万块的存折,办丧事买墓地的钱从里头出,如果有剩,剩的归江显声。


    江晏难得露出了一点为难的神色:“我听四婶说,你已经答应把房子留给四叔了。”


    赵秀英装聋。


    “她还说,你要把香烛店留给二伯,存款让二伯和四叔平分……”


    赵秀英闭眼。


    “看了这张纸,全家非得打起来不可。”江晏直言道。


    又不是现在就这么分。赵秀英终于开了口。等我咽了气儿,你再把它拿出来么。


    “然后让我挨打是么。”江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没人打得了你。赵秀英不以为意。老于头教你那么多年呢。


    江晏又看了看那张纸:“我姐一天天的在那里骂你,说她妈替家里挨累遭罪一辈子,什么都没落着。说你和爷爷都偏心眼子,扬言她不来参加你的葬礼……”


    赵秀英终于睁开眼,那又是一个大白眼:人死如灯灭,爱来不来。


    江晏明白她是怎么想的。奶奶需要人伺候,当然得许下好处。她是不愿意得罪儿子儿媳们的。但她心里这么多年看得很透,知道家里人都是什么德行,也觉得对不住大姑,又担心大姑离婚后的日子,所以到了最后,当然要能留的都留给大姑。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误不误会根本不重要,等她走了,自然人人都会明白她是怎么想的。


    “何必呢。”江晏道:“你捅所有人的刀子,也剜大姑的心。”


    我嫌麻烦。赵秀英承认道。懒得听他们呛呛呛。


    江晏叹了口气。赵秀英一辈子都是这样,滑不溜手的,到最后,也还是一推六二五,把麻烦事都留给了别人。


    他收起了那张纸:“你把它给我也没用,我又做不了主。”


    现在是做不了主,不代表以后也做不了主。老太太很精明地望向江晏。往后,你指定是全家最能做主的人。


    江晏又一次叹气:“你是不是跟每个人都这样说。”


    赵秀英啧了一声,转移了话题:庙里就别去了。


    江晏迟疑:“为什么?”他原本是打算明天过去的。


    别难为菩萨。赵秀英平淡道。


    江晏沉默了一下:“这是什么话?医生说你已经没什么大事了,静养就行了。慢慢会好的。”


    哎呦你听医生的。我的身体我知道。熟透了的果子,最好赶紧落了,免得烂在枝头。


    “奶奶……”江晏道。他的嗓子突然有一点发紧。


    唉。赵秀英无可奈何地望了他一眼。人人都有这一天,没啥的。秦始皇也得见阎王爷……算了,不说了。学校那边怎么样?能考上个好点的大学不?


    江晏深深吐出一口气:“应该差不多吧,加分的证儿下来了。”


    那就行啦。赵秀英轻快道。她慨叹道:瞧你,一晃儿这么大了,日子可真快。


    她伸出手。江晏立刻握住了。赵秀英的双手冰凉得要命。他轻轻揉搓那双手,试图让它们恢复成自己记忆里的样子。


    那孩子挺久没见了。赵秀英端详着江晏,忽然道。何家那个,从小跟在你身边儿的。现在长裂歪了么?


    江晏有点意外奶奶会提起纪天星,但还是轻轻道:“没,一直挺好看的。”


    赵秀英斜睨着他。你小时候送的那破玩意儿,还在他手上戴着呢?


    “戴着呢。”江晏心里微微一动。


    你是不是还上赶着给人家拎煤劈绊子呢?


    江晏心跳加速,面上若无其事地一笑:“我还指望他给我讲题呢,总得打打溜须嘛……”


    可惜了。赵秀英慨叹。他要是个闺女,你这辈子也算是掏着了。


    江晏的手停了下来。该说什么?他心念电转。必须得说点什么……


    但赵秀英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江晏的心思。她自言自语道:哎呀,好像有个事儿我刚刚忘写上了……


    “什么?”江晏道。


    家里的财神像底下有个空格,里头的东西是留给你和你媳妇儿的。赵秀英微微一笑,拍了拍江晏的手:收好喽,不用跟别人说。


    第47章 冬霜沉 5


    年终岁尾,诸事猬集。


    赵秀英就是赶在这个时候走的。她病倒的时候让大家措手不及,她离开的时候仍然不管别人是不是有心理准备。


    冬至下了雪,她吃了顿饺子,走得安静又利落。等家里人反应过来,抢救都没来得及。


    什么哭闹顿足彼此埋怨,什么明悲暗喜偷偷盘算,那都是别人的戏,不干她的事。江晏的二伯还一度试图把责任推到医院的头上,然而医院确实已经尽力了生死有命,医生又不是神仙。


    最后儿女们只能是端着表面功夫互相安慰:老人到寿了,睡梦里走的,也算是有福。


    人走了,也没留个话。所以全家那种彼此和睦哀切的氛围仅仅持续了一天,就演变成了争吵。


    这也要吵,那也要吵,当然吵得最多的还是钱的问题。老太太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除去医疗费,还有些零七八碎的开支。更不要说身后那一笔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遗产。然后又是葬礼,请谁不请谁,墓地买在哪儿,什么时候落葬,丧宴怎么办……统统都是事儿。


    等到江晏把遗嘱拿出来,家里更是彻底炸了锅。老大是嫁出去的人了,拿点首饰意思意思得了,怎么能分老太太的房产和店面呢?那可是寺庙后街啊,店铺又是正经的门市房。这几年地价跟窜天猴似的,那样好的位置,两套房子加在一起,能值五十万不止了。


    于是谁也不服,都不肯认这张薄薄的纸。连江显声都跟着不同意。


    因为许多事争执不下,出殡和安葬已经是头七了。


    天气还是那种灰蒙蒙的样子,飘了一点似有若无的轻雪。葬礼办得声势浩大,因为有太多外人在,所以亲戚们收敛了争吵,各怀着心事,一路上都是孝子贤孙。


    请来的白事先生业务熟练,伏在地上的人哭声震天。


    江晏始终都默默的,没哭,也不说话。他好像天生就没什么眼泪,遇事总事笑笑,笑累了就淡淡地往那儿一站,不声不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四婶因为那张遗嘱的事儿膈应上了他,跟自家的亲戚们嚼舌根,说他“没良心”,“老太太活着时带大了他,结果他眼窝子干巴巴”,“像个死人”。


    这话差不多就是当着江晏的面说的。江晏听了,居然依旧只是笑笑。笑过了,一口气不知怎么刮在喉咙上,又咳嗽了几声。这阵子班上闹流感,他被一圈儿重感冒包围,也没能幸免。好在他扛得住,眼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给风一吹,嗓子总还是有点发痒。


    他站在人群后头,看长辈们把骨灰盒安放到墓地里。江显声不是长子,江晏也不是长孙,所以都得往后站。因为那张纸,亲戚们对他们父子有怨言。江显声对江晏也有怨言,怨江晏不跟自己提前通气,不是一条心。


    江晏也没说什么。事实上从他把遗嘱拿出来,就没多说过什么。反正说什么也没有用,因为做决定的人从来都不是他。现在他很能理解奶奶那种什么都懒得管的心态了。


    安葬结束,大家都往外走。白事先生说不让回头,江晏走在最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灰色的云垂下来,漫山遍野都是墓碑,奶奶的在中间,分不清是哪个了。


    人活着时是芸芸众生,人死后是泱泱风雪。一样都是泯然在天地间的。


    他忽然想起纪天星小时候说的,将来买墓地要买在一块儿。现在想想,星星琢磨的也挺有道理。


    他上了小轿车,金宝珍一边开车,一边和江晏的姥姥姥爷说话。好歹亲家一场,人活着时双方关系处得还算可以。现在人走了,叶淑贤掉了几滴眼泪,慨叹这个时节老天收人。不光收人,也收小动物。家里的老狗喜乐前些天也走了,埋到了屋后的菜园子边上。又说冬至这天走,虽然冷,路上大概不孤单这天许多人家都在祭扫。


    然后就是聊些旧时的事情,各有一番怅然。叶淑贤说着说着,便提起了身后事,说以后要埋在山上某某处,离自己娘家和婆家都近。金宝珍赶紧安慰她,说不提这些不吉利的事儿。


    姥姥倒很不以为然,说凡事不都得活着时交代明白了么。不然人一走,身后都是摞摞翻。又说赵秀英就是这点没安排明白,房子活着时没过户,光留一张纸,儿子们都不认……这不是擎等着打起来么。


    连姥爷也慨叹江家乱。清晨出殡之前,赵秀英的几个儿子儿媳还在互相怀疑和指责。说是老太太首饰匣子里的东西对不上,这个也少,那个也少,有两个同一块料上出的老玉件也没了。虽说那两个小玩意儿不过是大件玉器剩下的边角料,但好歹也是有年头的东西,肯定也能值些钱。


    二伯怀疑是四叔偷拿了,四叔说上次见那两个小玩意儿都是二十多年前了,谁知道老太太是不是偷摸卖了把钱拿去庙里供养和尚了。大姑劝慰说那东西大概不值什么钱,找不见就算了,老太太又不糊涂,真是好东西不会不说的,让他们不要再吵了。但是没人理她。因为大家借着这个事又开始翻旧账了,谁某年借走了老太太一万块没还,谁某年偷拿了老太太的一副金耳环……一直到白事先生进门,争吵的余音都没散。


    江晏靠在后座上,那些话从他身边轻飘飘地掠过,又空荡荡地离开。车上没开窗,他胸口很闷,寒浸浸的坠着,像心脏里裹了一块冰。伸手按了按,结果按到了衣袋里硬硬的东西,又悄然放下了。


    从墓园驱车回市区,已经是中午了。酒店被包了场,一楼大厅坐了将近四十桌,居然还有点不够。客人络绎不绝地往里进,眼见没有位置,许多人留下礼金便走了这里头不少是赵秀英生前的朋友。住院时她的朋友就没少来,她走了之后消息传开,人来得更多了。


    老太太有那么多朋友,倒是让家里人感到意外。不过意外不意外的,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能收礼金便好了。


    丧宴并不哀切,反而挺热闹的管它谁生谁死,有席吃便是好的。长辈们各有自己的一大帮子熟人,于是人人都在交际。


    丧宴又有流程,小辈要向客人里的长辈敬酒。丧事不喝啤酒,杯子里都是白的。


    金宝珍和江显声已经离婚了,坐得离主桌很远。等她发现不对劲,江显声已经拉着江晏走了一大圈儿。她冷着脸冲过去,把江晏拉开了,结果别的亲戚立刻也来拉她是知道她的脾气,怕闹起来不好看。她当年和江显声的事满城风雨的。


    江晏倒挺平静,说没什么,没喝多少,也不难受。三言两语把金宝珍劝回去了。


    这并不是假话。他可能喝了有大半斤了,但确实头不晕眼不花的,最重要的是胸腔里那股冰劲儿也化开了,现在那里热乎乎的,有点燥意。


    他把金宝珍送回去,便看见了与叶淑贤说话的何玉秋。


    何玉秋才进门,挂在椅背的围巾上头还粘着雪粒子。她还是那副老样子,见到江晏,很温柔地捋了捋他的背:“好孩子,不难受。”


    她的话很简单,但不知道为什么,让江晏心里很熨贴。也许因为这是他今天听到的唯一一句安慰。江晏低头,得体道:“我没事的,小姨姥姥。”


    何玉秋没多说什么,只是一下下轻轻捋他的背:“坐一会儿,吃点儿东西吧。”


    江晏坐下来。那桌都是金宝珍娘家的亲戚和赵秀英的朋友,饭菜和烟酒都没怎么动过。姥爷给江晏夹菜,喊他多吃一点,不然压不住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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