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江晏摸了摸他的后背:“我真的没事儿。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喜乐也走了。”
纪天星的眼泪终于冒了出来。
江晏却笑了:“你怎么变得爱哭了。小时侯不这样啊……”
纪天星这次没有反驳,他吸了吸鼻子,紧紧抱住了江晏。
江晏把他抱在怀里,像抱住了一颗温暖柔软的心脏。痛苦和死亡都是真实的,生命也是真实的。死亡在外面,生命在他怀里。
他心满意足地亲了亲纪天星毛茸茸的发顶,却感到一滴冰凉的水珠顺着自己眼角滑了下来。
不过那滴水很快就消失了。江晏起身伸手,够到了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手指勾出了胸口衣袋里的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颗温润无瑕的羊脂玉平安扣。
纪天星茫然道:“你过生日,怎么送我礼物?”
“是新年礼物。”江晏道:“戴着吧,图个吉利。”
“这是你奶奶留给你的吧。”纪天星一下子就猜到了:“你自己留着戴多好啊。”
“我还有一个。”江晏给他看手心里的另一个玉件,那是个扳指,同样莹润皎白,只是外侧多了一小块水波似的血沁。
两个玉件上都有挂绳,江晏把平安扣戴在了纪天星脖子上,然后把扳指放到了他手心里。
纪天星便也把扳指戴到了江晏脖子上。
两个人对视片刻,纪天星擦了一下眼睛,再一次紧紧抱住了他。
风雪仍在窗外呼啸。
江晏抚摸着纪天星的后颈,安然道:“睡吧。”
第49章 春日迟 1
新的一年来临,高考就算是正式进入倒计时了。老师和学生压力都大得要命,而学校好像还嫌大家不够拼命似的,一会儿搞个动员大会,一会儿又搞个誓师大会。每天课间操都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口号声。
朋友们在一起聊天,心态都很矛盾。日子是按倒计时过的,总让人觉得复习时间完全不够,可是这样的日子又实在太过难熬。于是对于高考,大家既怕它来得太快,又盼它能早点儿过去。
纪天星也有一点不安。他一模二模成绩都还行,稳定在年级二百多名,这个成绩考l大完全没有问题。让他担心的是江晏。江晏的成绩上窜下跳的,好的时候考进过年级前七百,不好的时候掉出过年级一千五。金宝珍最近给江晏找了个大学生家教补课,还没看出有什么效果。
而且说不清为什么,纪天星总觉得江晏有心事。这心事若隐若现的,具体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自从赵秀英去世之后,好像更重了一些。而江晏向来又是个很会藏心事的人,周围的人谁都没发现他的不对劲因为江晏一直都是那副慢悠悠,晃荡荡,天塌下来也不着急的样子。
他倒也不是不努力,他按部就班地做一切事情,尽力而为却对结果没有情绪。这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对的,因为江晏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这般,对得失不怎么计较。高三了,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崩溃过,但江晏从来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万事淡定本来是好事。可纪天星有种直觉,那就是江晏有一部分心思根本不在高考这件事上他人在教室里坐着,沉思的时候魂却根本不知道在哪里。
最让纪天星不安的是,江晏的心事源自什么,自己是一点儿也不知道的。
江晏就是那样,有什么事都不爱说。小时候如此,长大了更是变本加厉。表面上看着挺健谈的一个人,其实嘴巴严得好似秤砣落井那可真是深沉到底了,心事藏得捞都捞不起来。
纪天星很确信自己是江晏在这世上最亲密的朋友。这种事根本不需要言语,他感受得到。可是他们已经这么亲密了,江晏都不肯说,那心事该是有多重呢。于是又真切地担心起来。
窗外陌生的街道飞驰而过,周围到处都是低低的嗡嗡声仔细听去,全是背单词背公式背作文范文的动静。
他们在去医院的大巴车上。离高考只剩不到两个月了,学校按照惯例,在这个周六安排毕业生体检。因为离市区太远,大家早上五点钟就被催着起来了。赶上了阴天,车窗外头又是雾蒙蒙的,好像天都还没亮似的。
纪天星收回目光,看向在自己身边戴着耳机听听力的江晏。
不知何时起,江晏的轮廓悄然变得硬朗。他山根和鼻梁都很高,下颌角又生得方正有力,从侧面看过去,只会让人觉得这是个相当年轻的男人大家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可他身上的少年气已经很淡了。
察觉到纪天星在看自己,江晏摘了耳机:“怎么了?”
“没怎么……你饿不饿?”体检要抽血,早上不让吃饭也不让喝水,纪天星有点担心他。
“不饿。”江晏笑笑:“昨天晚上吃得挺多的。”他打量着纪天星:“困就眯一会儿吧。还得有段路呢。”
“嗯。”纪天星低低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那些肚子里的话终究没问。其实有时候他可以理解江晏的缄默,因为他自己现在也是一样的。
要高考了,睡眠永远不够。眼睛一闭,人立刻往梦里坠去。半梦半醒间,纪天星感到自己被大客车转弯的惯性带着往江晏那边靠去。然而江晏接住了他,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而是把纪天星小心翼翼地推回了原位。
直到车停下来,纪天星被周围嘈杂声彻底唤醒,仍在迷糊间感到一丝恼火和困惑。江晏绝对不对劲儿。
可是当大家一起下车,江晏在后面的人挤过来时伸手护着他时,他又拿不准了。
思考没什么结果,他挺想直接开口问问江晏的。可问了大概也没什么结果。江晏会有一百个理由搪塞他,比如歪头睡对颈椎不好,比如怕他磕到哪里……全都是让人不信也得信的理由。甚至江晏可能都懒得找理由把睡着了歪倒的人推回原位有什么不对么?
江晏肯定心里有事儿。纪天星想。心里烦的人才会这样,不喜欢有人往自己身上贴。
纪天星沉着一张小脸站队,和江晏分开了排队按身高来,江晏总是要站在队伍后面的。
医院的院子和走廊里密密麻麻都是人。体检一开始还按队伍顺序来,后来分散人流,哪个项目少就把学生赶去排哪个项目的队,很快就没什么秩序了。于是关系要好的同学们又三三两两地凑到了一起。
纪天星心里琢磨着事,随着人流乱走,想起来回头时,已经不见江晏的影子了。钱彦明倒是追了上来,于是他俩就搭伴一起了。钱彦明性情机灵,同样是排队,他会在心里估算时间,于是带着纪天星楼上楼下地跑来跑去,哪个屋子进度快就去排哪个,很快就把项目单上的空白都填满了。
最后只剩下了抽血的项目。纪天星在采血室门外站着,没有立刻上前排队。
他挺多年都没抽过血了,总觉得有一点忐忑。抽血也会让他想起小时候住院那会儿。
纪天星一个人在那儿站了好半天,直到江晏和廖悦不知什么时候拿着体检项目单走过来:“怎么不进去排队啊?”
“彦明去洗手间了。”纪天星道:“等他。”
“你不是害怕吧。”廖悦笑嘻嘻地。
“谁怕了!”纪天星立刻反驳:“我是想看看哪条队伍快一点。”
“有你在边上瞅的功夫都抽完血了。”廖悦不太在意,径自进去,随意找了个队尾站住了。
钱彦明这会儿也回来了,从纪天星手上拿过自己的体检单:“洗手间人好多……走啊,进去了。”
“嗯……”纪天星话虽然这样说,脚下却很不情愿。
“早点抽完血就能早点走了。”江晏温声道:“这边医院外头有家馄炖火勺看着挺不错的,一会儿正好去吃。”
下了车就在观察周围哪里能吃饭,江晏一定是饿了。纪天星于是不再迟疑,硬着头皮走进了采血室。
结果站队的时候江晏却站到了他前面去。
四周都是人,两个人默默无言地在那里排队。很快轮到江晏,他坐下去,平静地看着护士把针扎进手臂抽血。抽完血也没走,就在纪天星旁边按着针眼站着。
纪天星坐下去,咬着嘴唇看护士撕开了一包新的针头。护士阿姨看见他挽起的袖子,笑着和他聊天:“哎呀,这白得跟个小瓷人儿似的,吃什么长大的……”说着拍了拍纪天星的胳膊:“攥拳……别攥太紧。没事儿的,可快了……”
飞快地抽完了血,护士给纪天星贴了止血贴,就招呼下一个人了。
纪天星赶紧起身往外走,江晏大步跟在他后头:“你压一压,不然一会儿该淤青了。”
“没事儿。”纪天星揭开止血贴看了一眼,又贴回去:“又没出血。”
没想到江晏不由分说伸出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臂弯,拇指正紧紧按在针眼的位置。他手劲大,纪天星吃疼,诧异道:“你干嘛啊?”
“压一压。”江晏的语气始终温柔关切,但大手却攥得纪天星动也动不了。
周围全是人,纪天星不好冲他嚷嚷,只得由得他像大猫拎小猫一样把自己护着拉到一边,闷声道:“你别这么使劲儿,疼。”
江晏的手劲终于松了一点儿:“这样呢?”
纪天星真是拿他没辙了:“你松开吧,我又不是没有手……本来没淤血也要被你掐成淤血了。”他打量着江晏平静的脸色,突然醒过神来:“你是不是找不到我,生气了?”
“我一回头你就没影了。”江晏揭开纪天星的止血贴看了一眼,又贴了回去,给他把袖子拉了下来,温声道:“不是生气。人太多了,怕你磕了碰了的。马上要高考了。”
“我又不是三岁了。”纪天星的声音立刻软下去。江晏的袖子还卷着,他便伸手也去拉江晏的衣袖。哪知道指尖才碰到江晏的胳膊,江晏便飞快地躲开,自己把袖子拉了下来。
纪天星愣在原地,看着江晏在那里低头整理袖子,想要说什么,江晏却抬起头,向着纪天星身后道:“你们先进去的,倒是后出来的。”
纪天星回头,看见钱彦明和廖悦正走过来。
有朋友在,纪天星不好再说什么,但心里那点疑惑和不悦却更大了。
“我们前面有个人太胖,护士找了半天血管。”看见纪天星,廖悦笑嘻嘻道:“我可是看见了,小纪刚刚吓得人都小了一圈儿。晏儿往旁边一站,就跟爹带儿子上医院似的……”
“说什么呢!”纪天星不高兴道:“那是凳子太矮了!”
廖悦还想调侃,江晏却笑着开了口:“他比你小两岁呢。再说你坐张永志身边不是也比人家小一号么,这完全是对照组的问题。”
“谁能跟大志比啊,他都一米九六了,壮得跟个北极熊似的。”
纪天星瞥了一眼江晏手里的体检单,江晏已经一米八七了。廖悦比江晏看着还高一点,起码有一米八八。
而自己体检只有一米六九。他不开心地想。在家量明明有一米七的。
江晏漫不经心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你们还有什么项目没做么?”
钱彦明看看江晏,又看看纪天星:“没有了。已经全做完了。我们不是按顺序做的。”
江晏笑笑:“那你们还挺快的,我们得抓紧了。”
“我俩还差外科的几个项目。刚才人太多了,就没排。”廖悦道:“一会儿见吧。”
江晏没再看纪天星,和廖悦一起上楼了。
纪天星和钱彦明一起往外走,先一步回到大客车上等待,班上的同学陆续回来,再次上了车。老师清点完人数,收走了体检单,又叮嘱了好些鸡毛蒜皮的事,终于把学生们原地解散了。
平时周六都要上课的,难得有这么一天,借着体检的由头,提早放了学,学生们立刻像出笼的鸟一样下车四散而去。
张永志哇哇喊饿,于是江晏带着不那么着急回家的朋友们一起进了馄饨店,去吃迟到的早饭。
喘不过气的日子实在已经过了太久,难得有这么半天,不需要上课,不需要测验,大家立刻好像深冬里遇上冰窟窿的江鱼一样,噼里啪啦地热闹起来。
店里人多桌少,一伙半大小子挤在一起,边吃边闹哄哄地说话。
店铺生意好,也是闹哄哄的,还碰上了不少别的班的同学。有人看见江晏,便和他打招呼江晏认识的人一直挺不少的。
大家这些年在一起上学,不说形影不离也差不多了,纪天星有时想不明白江晏是什么时候和那些陌生人变得那么熟络的。大概有的人就是这样,天生和谁都能说得上话。
他闷头一口一口慢慢吃东西,听着江晏语声含笑,爽朗地和他不认识的人聊找家教的事,不知怎么,忽然觉得有一点委屈。
好一会儿,陌生同学终于走了。柜台叫号,江晏起身,去拿刚出炉的火勺。火勺圆鼓鼓的,外皮酥得掉渣,还没咬就能闻到香喷喷的味道了。
大家吃着饭,互相问等下彼此怎么回家,看看能不能搭上伴。得知纪天星要回安乐里,廖悦立刻来了精神:“慈云寺是不是离那边挺近的?”
“也不算很近吧。”纪天星捞着碗里的紫菜,含混道:“走过去也要二十分钟呢。”
“那就算是很近了。”廖悦热切道:“正好,我妈一直说有空应该去那边拜拜。咱们一起走吧。”
“咋想起来搞封建迷信了?”何春来不以为然。
“高考祈福不是传统么。”赵奕然认真道:“听说慈云寺还挺灵的。”
“那不就是迷信么。”何春来毫不客气道:“从概率的角度来说,总是有人许愿成了,有人许愿没成。没成谁都不会说,成了就大肆宣扬……成了的人里,下一次再去许愿,又是有人成了,有人没成,然后两次都成了的人就笃信起来,然后又是下一轮许愿,重复上述的行为……所以最终就会给你们造成一种那里很灵的错觉……”
“停停停……那你别去了。”张永志大口吃着馄饨,含混道:“也不是谁都像你一样保送了。”
“难得有半天假么。”钱彦明道:“去看看,就当放松了。我也还没去过那边呢,听说慈云寺挺漂亮的,是保护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