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你明知道咱俩说的不是一回事儿。”老于头微微一叹:“小晏啊,你是不是心里有点儿怨气,觉得我这些年藏着功夫,不肯教你?”


    这念头江晏当然有过,但他从心里并不在意,正如他不在乎其他很多事一样:“哪能呢。都是因材施教嘛,我懂的。”


    “是啊,当然是因材施教。”老于头望向他:“咱们普通人练武术,说什么安邦定国,那是胡吹大气了,讲什么平乱杀贼,在这个年月里,也纯属多想。但正心修身,却是最根本的,也是最不能忘的……我知道,你们这些小辈学武术,听了这话也当耳旁风。武术算一技之长,你们学武也就是图个技,不是图那个道。但武技这个技,再怎么说,归根到底也是个杀人技……小晏,你心性未定。有些东西,还是不学为好。”


    江晏从小到大,是被人说着“稳重”一路过来的。听见“心性未定”四个字,略感意外。


    抬眸正对上老于头肃然的目光


    “知忍而不知化,容易生戾气。”


    江晏低头一笑:“怎么会?我也没忍什么啊。再说了,我连见了蚂蚁都是绕着走的。”


    “那是因为蚂蚁没惹你,有些东西也没戳到你眼珠子。”老于头摇摇头,叹息道:“旁的我倒没什么好叮嘱的,你向来心里有分寸。”


    这话就到这里,没有继续下去。老于头转口又问起了江晏的奶奶,师徒两个随意聊了一会儿,江晏见他面有倦色,晓得是到了午后小睡的时间,于是很知趣地告辞了。


    出了小区,他往艺校去,心里有点淡淡的怅然。老于头今年八十二了,江晏看着他,知道他精神虽然还很好,但身体到底是不如从前的了。人寿如此,那也没有办法。


    他这样一路走着,过了条马路,就到了。


    武馆比前几年规模大了许多。对面的跆拳道馆黄了,现在整个一楼都是于家的地方。江晏找到了于叔,把师父寿宴迟到的红包补了,于叔推让几下收了,师兄弟两个寒暄了一会儿,有人来找于叔接电话,江晏便一个人在武馆里随意闲逛。


    江晏是老于头正式收的最后一个徒弟,再往下的那些都只能算是学生,偶尔指导一下,没有设过宴,磕过头,敬过茶。按旧时候的说法,他算是老于头的关门弟子了。余下的师兄们全都比他年纪大上许多,这些年也早就各奔前程去了。还在这行的,有的去做了教练,也有的去影视圈做了武替和武指,也有一些已经不知所踪了。


    武馆里的大部分人他如今都不认识了。看着陌生面孔的老师在带着小孩练踢腿和摆腿,他笑了一下,想起自己小时候。日子这玩意儿,慢的时候觉得真是慢,可是等过去了回头瞧瞧,又发现它快得简直像飞一样。


    他信步又往上楼上走。上头的课外班已经换了几家。舞蹈学校倒是还在,素描班也在但老师已经是一位更年轻的了。


    江晏站在门口,想起小时候纪天星坐在画板后头的样子。素描班上下课有固定的时间,那会儿江晏练完每日的功课来找他,总是要在教室门口稍微等上一会儿。这边和楼下的武校不一样,什么时候都是静悄悄的。


    星星这会儿要是也在就好了。江晏想,这样等下两个人还可以一起去后街逛逛。不过按照现在的状况,他觉得高考结束前,纪天星大概都没什么时间和心情出来和自己一起溜达了没有加分托底,对普通学生来说,高考的每一分都太重要了。而那每一分的获得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能是日复一日地坚持和努力。纪天星不敢懈怠,江晏也不愿意打扰他。


    他独自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一个人默默离开了。想着后街有卖糖雪球和打糕的店,可以捎些给星星带回去。晚饭就不能和星星一起吃了,得赶紧回家。出来了大半天,周末的作业还没写完。明天就又是周一了。


    他下了楼,想顺着后门出去,没想到走到楼梯那里时,忽然听到洗手间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动静。江晏对那声音很熟悉是打人的声音。


    洗手间每层楼都有,一楼这边只能是武校的学生。他皱着眉头走过去,果然看见几个半大男孩子围着一个孩子在动手。


    江晏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手一个,把动手的几个人三两下全都扯开了。练武的孩子力气都不小,但他扯他们跟扯小鸡崽子似的。


    其中一个大概是条件反射,抬手就要给江晏一肘,被江晏拧了胳膊推到一边:“你这肩都没开好,瞎比划什么呢?”


    都是练武术的孩子,被轻松制服,仍然不服气:“你谁啊?管什么闲事?”


    江晏挡在被打的那个孩子前面,这会儿倒有点体会到了老于头的怅然:“学点儿功夫就这么用的是吧?”


    那几个少年立刻此起彼伏的叫唤起来。


    “他该打!恶心玩意儿!”


    “他是个死同性恋!”


    “他亲我脸!”


    江晏眉头又是一皱。他扭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孩子,把那个男孩拉了起来。男孩不说话,低着头,躲在他后头,一副要哭的样子。


    洗手间乱糟糟的,终于有武校的老师进来了:“都干什么呢?”


    打人的少年们都被拉去批评教育了,罚了每人半个钟头马步。老师把被打的那个孩子检查了一番,然后给孩子家长打电话。


    于叔也回来了,问过事情的原委,立刻大皱眉头。然而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是喊老师把那个被打的带到一边先安抚。


    回头见江晏还在旁边,苦笑道:“现在不比从前那会儿了,师父打徒弟,打死无算的。现在的孩子都金贵了。”


    江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动声色道:“小孩子玩闹罢了,你还真想罚他不成?再说了,他还是被打的那个。师兄弟之间,除了切磋不能动手。谁动手谁挨罚师父不是早就说过么。”


    “这小子不是一回两回了。”于叔叹着气,和江晏三言两语说了。大概就是说这孩子脑筋有点问题,追着另一个孩子说喜欢,还偷摸地亲人家。武校的风气其实是有点好勇斗狠的。送来这边的孩子,有的只是当个课外班上,但也有不少是在学校不学习爱打架,家长想着送过来另谋出路的。这样的环境下,老师一个看不住,很容易就要起冲突。


    “闹不明白,你说好好一个小子,去亲别的小子算怎么回事儿呢?十三四就搞起同性恋,往后这辈子不是毁了么。”


    江晏沉默了一下,再开口仍是那副淡然轻巧的样子:“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嘛。”


    “我是真担心。”毕竟是多年师兄弟,于叔大概是难得有一个能说上话的人,也就滔滔不绝起来:“你不知道,这几年附近开了不少艺校,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也多了。就上个月,就有一个男的被当街打死了。才二十出头。我们都见过,好像是个画画的,留个长头发,嗲声嗲气的。听人说也是和男的不清楚,早让人看着不顺眼了。那天正好有几个混混喝多了,他倒霉路过……你说这……别的不说,搞这玩意儿是真要命啊……”


    江晏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于叔还在说:“听说现在有什么搞电击疗法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这个江晏在网上也看过。他冷淡一笑:“听着可怪遭罪的。”


    “能扳过来也成啊,好过走岔了路……”于叔摇头叹气。


    江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挂起一个和平时无二的微笑,故意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差不多得回去了,还有作业没写呢。”


    “哦哦,我都忘了你还在上学。”于叔慨叹:“总把你当个大人看。”他拍了拍江晏:“去吧,早点儿回去,替我跟你爸妈带个好。”


    江晏热情道:“一定,一定。那师兄,我先走了,改日再见。”


    他维持着那副爽朗自然的样子,挥手离开。直到迈出后院大门,笑容立时像融雪般消失了。


    江晏冷漠地原地停留片刻,转身向卖打糕的店铺走去。


    就算世上真有能把取向掰过来的法子,他也不会去试。


    没那个必要。他冷淡地想。喜欢就喜欢了,喜欢人又不犯法。谁拦着我喜欢,我想法子解决谁就是了。


    这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儿,他又自嘲般地笑了。


    想什么呢,压根儿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个事儿啊。连星星都不知道。


    想到纪天星,江晏心里那股劲儿就软了。星星不用知道,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他走到打糕铺子前,对老板道:“来半斤打糕,一半儿豆沙的,一半儿山楂的。多裹点儿豆粉。”


    老板在那里裹打糕粉,江晏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是江显声的声音,难得有些慌张:“你在哪儿呢?”


    “外头。”江晏道:“怎么了?”


    “赶紧来市医院一趟,你奶奶可能要不行了!”


    第46章 冬霜沉 4


    赵秀英的高血压挺多年了,可好像一直也没见怎么着。本地的冬天漫长严酷,饮食上吃得咸,油水又大,上了年纪的人,谁还没点儿三高?


    于是所有人都习以为常,拿这个事不再当个事。就连赵秀英自己,那降压药也不过是想起来吃吃,想不起来就作罢了。


    等到一朝发现撑不住,已是沉疴难起了。


    高血压带来冠心病,冠心病又导致了心衰。一切都有迹可循,但落在家属眼中只觉得突然。


    江晏的爷爷是脑溢血过世的,从发病到离世,都没用得上一天。赵秀英又是心脏病。家属们理所当然地都认定了这次人也会走得很快,于是便着急忙慌地准备后事,又把小辈们全都叫了过来。


    没想到省医院把人从鬼门关抢了过来,送进了icu。


    死里逃生听起来是一件好事,可江晏冷眼旁观,觉得也未必如此。


    起初人救了回来,大家都觉得万幸。念佛的念佛,抹泪的抹泪。可接下来就是很现实的问题出钱和出力。


    江晏记得纪天星小时候住院那会儿,icu的费用一天也要六七百了。如今过去了这么多年,医疗设备更新换代,加上又是在省医院这个费用已经涨到了惊人的三千块,这只是护理和设备的费用,还不算杂七杂八的药品费用。要知道市里现在普通在岗职工的月工资,也就一千块出头。


    倘使这样一桩事落在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是要压垮全家的。好在江家还有一个江显声。他责无旁贷地拿了这个大头。而余下的事自然就分给了其他的兄弟姐妹。


    看起来好像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其实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老太太在icu住了一个礼拜后转进了单人加护病房,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时照顾。


    江显声拿了钱,自觉已经完成了任务,对别的事立刻装聋作哑起来。而余下的兄弟姐妹里,江晏的二伯和四叔左一个不会伺候人,又一个儿子不方便,把这件苦差事全都推到了江晏的大姑一个人身上。


    江晏的大姑向来是家里最沉默和任劳任怨的。可她毕竟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本身也有心脏病。在医院独自熬了七八天,一头栽到,自己也住到了老娘隔壁。这下不光亲娘没人照顾,还要连累自己的闺女来医院受累。


    江晏的表姐已经结婚成家了,家里的小孩才不到两岁。因为这件事,在医院把家里的一众亲戚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江晏的两位叔伯这下跑不成了,可又不想额外再花钱请护工,于是试图孝心外包,让各自的老婆来伺候自己老娘。于是江家这本乱七八糟的经,变得更加难念了一些。


    江晏从外头打水回来,便看见四婶对着四叔在那里咬着牙数落妯娌的不是。看见他,立刻止住话头,勉强挤了一点笑出来。


    江晏便也礼貌地笑笑:“我今晚在这儿守着,你们回去歇歇吧。”


    长辈们装模作样地推辞,说他学习忙,来看看就行了,不用在这儿熬着,老太太眼下这个状况,熬人的时日还在后头呢。


    这话不中听,却也算得上一句实话。


    可江晏只是低眉:“我平日里尽不上什么力,难得过来一趟,也想多陪陪奶奶。再往后要期末,学校那边就不大好请假了。”


    他再有大半年就高考了。实验中学的毕业班出了名的严,轻易不放人出校。这个是大家都知道的。而看护病人又数陪夜最熬人。江晏突然来了,主动要干这个熬人的活儿,属于是一桩天降的好事。于是长辈们不再多说什么,叮嘱了几句便捶着腰走了反正老太太看起来状况还挺平稳的,连医生都说了,一时三刻不会有什么大事。


    病房是个套间,送走了亲戚,江晏关好门,到里屋去,把打回来的热水放在脸盆架上,浸了毛巾准备给赵秀英擦脸。


    老太太做了气切,发不出声音,躺在那儿伸手推他,往窗户一指。


    江晏反应过来,走到窗边去。他视力好,夜色之中往窗外望,果然不一会儿就看见四叔和四婶两个非常小的身影走出了住院处大门,恰好公交来了,他们上了公交。


    “走了。”江晏道:“上车了。”


    赵秀英啧了一声,不动了。


    江晏没说什么。老太太活了一辈子,别的没攒下,就是心眼子多。她是怕有人去而复返在门口听墙根儿。


    这担心并不多余。因为江晏也有这个习惯,他进门之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把亲戚们的碎嘴子听进去了不少。


    “我买了点心。”江晏道。来医院的路上,他特地绕道去了友谊宾馆,在那里买到了刚出炉的葱花缸炉和蝴蝶酥,一路揣在羽绒服里带了过来。“这会儿还热着呢。”他从暖气片上把点心包拿下来:“吃两口?”


    不吃。赵秀英用口型道。


    “你不用担心上厕所。”江晏观察着赵秀英脸上的表情,耐心道:“我也照顾过病人。养儿防老,不就是等这一天么。”


    赵秀英听了这话,立刻翻了个大白眼。


    江晏想了想,还是把便盆和湿巾都拿了过来,然后拉上了床周围的帘子:“那我在外头等。”


    他关上门,在套间外头独自站了很久。再回去的时候,赵秀英已经解决完了。江晏非常自然地把秽物拿走处理掉了。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床边。仪器没有报警,点滴也好好的,赵秀英神色看上去轻松愉快了不少。江晏放下心来,拿起了毛巾:“擦擦脸吧。”


    赵秀英这回没再有新指示了。


    亲戚们照顾老太太,大概只照顾了个吃喝拉撒,别的细枝末节都没管,老太太也不吱声。白色的新毛巾擦了一圈儿,上头居然有很明显的黄渍。江晏什么都没说,又用干毛巾擦了一遍是怕奶奶着凉。然后回到脸盆架边上,慢条斯理地洗毛巾,又给老太太擦胳膊。


    要擦身子的时候,赵秀英推他,不乐意了。


    江晏道:“那叫我大姑过来?”


    老太太狠狠掐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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