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这个季节已经穿得挺厚实了,但纪天星的腰侧还是一只手就能扣住。江晏现在觉得那也不完全是年龄的缘故,星星天生就是个小骨架。
他的手在赵奕然抱过的地方若无其事地轻轻摩挲了两下,又规矩地停住了虽然衣服穿得多,纪天星大概也感觉不到什么。
他们默默地在昏暗中行走,江晏终于开了口:“你怎么发现他不对的?”
“他打了个挺贵的菜。”纪天星道:“但没吃多少。奕然平时挺节俭的。”
江晏半真半假道:“你还特意天天留心他啊。”
纪天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用留心啊,有的事不是一眼就看得到么。”
“那你还看到什么了。”江晏若无其事道。
纪天星沉默了,他停下脚步,像小时候那样拉住了江晏的手。
江晏收起了试探的心,担忧道:“星星……”
“江晏。”纪天星仰头,轻轻道:“你的生命是很宝贵的,不要轻视它。”
江晏猛然失语了。
“我知道人生挺累,挺苦的。”他认真道:“但是将来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冬夜的路灯那么昏暗,但纪天星的眼睛实在太大太亮了,亮得江晏能从他的瞳仁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难得有些赧然:“怎么突然说这些……”
纪天星收回目光,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你心事重,又不爱讲。我偶尔会担心。”他小声道:“因为别人心里想什么,我多少都知道。但是你心里想什么,我有时候不太看得清。”
江晏心里软软的,又有一点庆幸。看不清最好了,他想。看清了就麻烦了。
但终究心里是舒服的。他小心地回握住纪天星的手,半真半假道:“不是你逼我用功那会儿了?”
“以前觉得你太散漫了,现在才发现你是对的。”纪天星坦然承认道:“人生挺长的,不在一时。”他认真道:“我们都尽力就好啦。”
江晏却又一次想到了未来:“你有特别心仪的学校么?”
“高考要是顺利,想去l大。不顺利的话,去n大。”纪天星道。
“不考虑g大么?”
“不是很想做工程师或者进实验室之类的……”
这和江晏预期的差不多:“你是想念设计或者建筑之类的专业么?”
“对呀。”纪天星笑起来:“能画画!”
“蛮好的。”江晏也笑了:“肯定能考上的。还有两百多天呢。”
纪天星道:“你呢?”
“有二十分的加分呢,你考哪个我就考哪个。考上什么就念什么呗。”江晏道:“你也知道我,根本没什么特别感兴趣的。”他叹了口气:“要是真依着我,念都不想念了。在学校呆着太无聊了,我这辈子算账能用上微积分么?”
“多学点东西又没坏处的。”纪天星劝慰道:“老师说了,那是培养学习能力和科学思维。”他低声道:“不过你说得也对,有时候在学校里,是挺透不过气的。”他迟疑了一下:“说起来……你妈妈没想过送你出国么?”
“倒还真说过。”他瞥见纪天星脸上一下子紧张起来的表情,嘴角一翘。
纪天星睁大眼睛望着他。
“哎。”江晏忽然道:“你舍得我走啊。”
“能出去看看总是很好的。”纪天星小声道:“你家里又有那个条件。”他的神色认真起来:“能有更好的前程。”
江晏失笑:“那种虚无缥缈的玩意儿……”
“怎么就虚无缥缈了?”纪天星瞪他。
“我就不是那种能发奋图强的人。”江晏道:“去了也是白扔钱。一年大几十万的,拿来干点儿什么不好。”
“可是……”
“而且你说前程……”江晏若有所思道:“到底什么算是好前程呢?进大公司?无非就是当个高级打工仔。你知道的,我又不喜欢有人管着我。有社会地位?那个听着倒挺好的,可搞权力要靠关系,哪里能轮到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人家啊。”他随性地笑笑:“我懒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
纪天星若有所思:“我都没想过这么多……”他难得流露出了一点茫然:“我就是挺想学个自己喜欢的专业……”
“你跟我不一样。”江晏理性道:“你有喜欢的东西,有方向,所以你的前程就在那个方向上。我没有什么喜欢的,所以就只能拿最实际的想法去考虑我将来要干什么。”
“你真的没什么喜欢的么?”纪天星不死心地追问道。
有啊,喜欢你。江晏笑笑。但是这个话是不能说的,于是他就不说话,只是把纪天星抱起来,原地转了一大圈儿。
纪天星立刻哇哇叫起来:“你干嘛呀!”
江晏笑着从后面搂紧他:“吃多了,运动一下。”
纪天星双脚踩不到地,又怎么都挣不开,气得直掐他:“松手啦!你也不怕闪了腰……”
“不松。”江晏把他放到地上,仍然拿下巴蹭他的脖子:“给我抱一下怎么了?你今天给别人都抱了那么久……”
纪天星露出了恍然的神色:“……我说你刚刚在食堂好像哪里不太对……就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么?”江晏终于忍不住漏了一点心里话:“你对别人怎么那么好……”
“一颗糖而已啊。”纪天星无奈了。
“那平时不是给我预备的么?”有些话一出口,就像关不掉的水闸:“我都有点儿担心自己的地位了……”
“我的糖本来就全是给你预备的啊。”纪天星转过头,斜睨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嗔色:“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儿……”
“那可不是小心眼儿。”江晏坦然道:“我只是较真儿。”
“你还想怎么小心眼儿?”纪天星恼了:“你心里明明知道的,你跟别人哪能一样呢。”
“那你说说,我跟别人怎么不一样……”江晏那颗试探的心又一次躁动起来。
“他们只是朋友。”纪天星道:“可是你……你和我姥姥是一样的啊。”他的声音低下去,变得很轻很轻:“对我来说,跟亲哥哥是一样的……”
他沉默了一下,长长的睫毛落下去,有一点儿发颤:“我在这世上,就只有你们两个了……”
江晏张了张嘴。他一下子就后悔了。干嘛非要问呢。
他抱紧纪天星,小心翼翼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就是……哎呀,不说这个了,你吃不吃冰淇淋?”
一粒雪花落在纪天星睫毛上,融化了,挂在那儿。然后是更多的雪花,落下来,又融化。
纪天星眨了一下眼睛,重新抬起头,望向天空:“下雪了啊。”
“是啊。”江晏还在后悔自己的多嘴。北风更紧了,鹅毛大雪簌簌而落,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绕在了纪天星脖子上纪天星出门老是不爱戴这些,嫌麻烦。
纪天星安静地由他动作。等江晏把他的帽子拉好,他忽然回过头,冲江晏狡黠一笑:“我不要吃冰淇淋了,我要吃别的。”
“你说。”江晏立刻道:“我去买。”
“我要吃涮羊肉!”纪天星大声宣布道。
“啊?”江晏愣了一下:“那得等周六放学才能去吃了。”他忽然反应过来,笑起来:“我周六放学去你家吧。”
“那是周六的事。”纪天星满意道:“现在我要吃冻柿子!”
“好好好,冻柿子冻柿子。”江晏搂过纪天星,转向大路:“还要别的么?”
“嗯……还要吃烤鱼片……”
“还有呢?”
“糖葫芦!”
“这个有点困难,周六买……换个别的呢?”
“那……果冻!”
飘雪的寒夜在轻快的脚步中渐渐被落在了他们身后,路过正门被拦起来的那片广场时,江晏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他们身后只有一串长长的足印。
这样大的雪,脚印用不了多久也就消失了。江晏想,人来这世上,其实也很像是在大雪里走一遭。
走过了就走过了,没人看见你是怎么走的,你也留不下什么。
纪天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但星星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的手用力攥紧了些。
江晏收回目光,反手把纪天星温暖柔软的手包裹在自己手心里。
没关系。他想。这会儿有星星陪我。
他嘴角噙起了一点笑,和纪天星一起,往光亮处走去。
第45章 冬霜沉 3
有学生在学校里出事,本来应当是一件大事。可是当广场前的拦线撤去,这件事便再无下文了。学生们每天仍然照常从哪里经过,穿过大厅上楼去教室,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整个年级有那么多人,大部分人之间互相谁也不认得谁。少了一个学生,根本看不出来什么。于是那天发生的一切好像都不再有实感,仿佛一个道听途说,不知真假的故事。人是健忘的,有些事大家都不提,也就飞速被新的事情盖过了。
雪下了一场就没有再下。这是个很干燥的冬天,积雪存在了几天就消失了,大地光秃秃的,只剩一个冷字。天色永远是灰的,有时是因为尘霾,但更多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缘由。
进了高三,每周就只有一天零几个钟头的休息日了。周六下午两点半放学,这个季节,赶回市区天都已经黑了。甚至有一些学生其实是连这一天零几个钟头的休息时间都没有的因为他们周末还要在校外补课。
江晏倒是没这个烦恼。金宝珍始终抱着“不行就把儿子送去国外镀金”的心,对江晏没有特别高的要求。所以他是少数在高三这种极端压力下,仍然拥有自由的学生。
期中考试的家长会结束,金宝珍对江晏的成绩心里有了个底,特意提醒他找时间回武校一趟,跟于叔还有老于头道谢。走偏门想弄加分的学生到处都是,省级武术比赛的报名资格也不是那么容易拿的。这都是人情。为人处事,不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其实不用金宝珍提醒,江晏本来也想着要回去看看。从前每年师父过寿前后,他都是要去看看的,这是很起码的礼节。只是高三课业实在太紧,今年于家张罗寿宴的时候,江晏还被关在学校上课呢。
有些事一拖就没时候了,终于好不容易有个周末作业少了点儿,江晏立刻一个人提着迟到的大堆寿礼去看望师父。
永宁巷的老破小成了危楼,加上前几年武馆扩建,所以老于头全家搬到了水塔艺校旁边的一个老小区。这边环境倒是还可以,最重要的是推窗就能看见艺校的后院儿那里如今是武馆的老师带着学生们练功的地方。
江晏熟门熟路地给师父泡茶,老于头接过来,喝了一口,就放到了边上,在摇椅上打量他:“最近没好好练功吧?”
“是。”江晏承认。高三太忙,他现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一个礼拜能有两三天打打拳,都算是好的了。
老于头叹了口气,倒也没骂他:“我就知道。”他望向窗外,悠然道:“可惜了。”
江晏知道他在可惜什么。教个徒弟不容易,做师父的总还是希望功夫能传下去。但如今大部分徒弟都只是一时的,学武术可能为了许多,唯独不是为了武术本身,将来也不会走这条路。
有些事师徒两个心照不宣,但场面话总还是要讲的。江晏谦逊道:“我天分不好,比师兄他们差远了,师父倒也不用惋惜什么。”
老于头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自己天分不好?”
“练得好的人都长不高。“江晏调侃道:“我的个子偏偏是这样,可见是身体条件不大行。”他笑笑:“再说了,这么多年,您也没把八卦的器械教我,估摸着也是看我不成器。”
“少耍你那点心眼子。”老于头瞪了他一眼:“你那混加分的证儿也下来了,等考上了大学,海阔鱼跃,天高鸟飞,也就不打算再来了吧?”
江晏知道师父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不走专业路线,不靠武术吃饭。上了大学,学武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但他假装听不懂,还是那般温声言笑:“您这话说得可以太没道理了。您从小带大了我,我面上叫您师父,心里是把您当成了我的爷爷。哪有孙子不来看爷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