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江晏的性子,看着随波逐流的,其实身上有种难以撼动的笃定,好像没什么东西能左右得了他。


    纪天星很清楚,所以也会忐忑自己的一厢情愿究竟有没有用。


    好在江晏最终答应了他。


    江晏很少正面答应什么。这个人有时比水还难以捉摸,对于不乐意的事从不正面拒绝,等对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溜得老远。


    但他给纪天星的承诺,却从没食言过在这一点上,江晏和纪妙菲是截然不同的。


    纪天星虎视眈眈地盯着江晏,发现江晏真的开始用功时,确实从心底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毕业班一周上五天半的课,余下的那一天半,则被大部分学生贡献给了校外的考前冲刺班。各种所谓“中考出题教师”开的小班和培训学校的“押题班”在学校附近遍地开花,看得学生家长眼花缭乱。


    祁斌的父母是高中老师,多少有一点关系和门路,给他在市中心那边找到了一家据说很可靠的押题班,他便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了小伙伴们。这个班开在一家培训学校里,也不是随便进的,进班之前居然还要考试。


    郑贺有他上了重点高中的姐姐给他补课,李同顺请了家教,蒋春生走体育生的路子,所以最终只有纪天星和江晏去参加了考试。幸好突击用功有效,江晏最后分数擦边,进了这个班。


    三个人去那个拥挤的地下教室上课的第一天,纪天星便看见了班上很讨厌的那个物理课代表。之前他听见有人问这位同学去哪个补习班上课,这人分明说的是“自己不上补习班”。而他身边那些所谓朋友这次也一个都没在大概都是些假朋友。


    纪天星一下子就全明白过来,很鄙夷地哼了一声,然后就不再理会,开始认真地跟着上课了何玉秋的钱可千万不能白花,再说江晏和祁斌还指望他的笔记呢。


    押题班的课上得很难,祁斌郁郁寡欢,只来了两周就不来了。据说他父母另外给他找了一对一的名师辅导,并且又报了三个班,做基础梳理和补习瘸腿科目,时间实在错不开了。


    所以最后就又是只留下江晏和纪天星。


    纪天星很能理解祁斌的疲惫。这人以前是个胆大又没谱的乐天派。现在补课占据了他的所有时间,人便眼见着萎靡起来,对上课充满抗拒。纪天星自己也不是很想来补课,学校的作业已经够多了,他总是很困,怎么都睡不够。但优一班没有一个学生不在补课,何玉秋生怕纪天星让人给落下,一听说消息就坚定地来给他报了名。


    那又是一笔钱。想到钱,纪天星现在也会有隐隐的不安。


    周日早上的大课间,他有些困倦地趴在地下室中间的桌子上,想睡一下,但心里乱糟糟跑过些模拟考和排座位的事,无法真正睡过去。学校好像总是在折腾。现在不光分班是动态排名了,连座位也是。他按身高本来是坐前排的,但按成绩就要往后挪了。前排的几个人都是高个子,他坐在后面,看黑板很不方便。可是这些小事又是没办法的。老师不喜欢事儿多的学生,尤其是成绩平平还事儿多的学生。


    纪天星的成绩虽然好,可又不够顶尖的好。班上六十几个人,他不过能排到三十多名,在优一班的老师眼里,只属于一个平平无奇的中等生。


    好像越是长大,需要忍耐和将就的事就越多。以前纪天星还会有好大的脾气,但凡觉得不公平就去质问,去吵闹。可现在他只觉得累,觉得困倦,实在没那个力气了。


    周围嗡嗡作响,后排的学生又开始把桌子往前顶。本来座位就已经很窄了。纪天星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瞪眼睛,就看见江晏穿过窄小的过道,从人堆里挤了过来。


    江晏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笑容,对后排那几个男生特别礼貌客气:“不好意思,稍微往后点儿呗,我实在进不去了。”说着不动声色把桌子往后咯吱推了老大一截,然后非常强势地挤进了座位里。坐下去了,还不忘了回头冲人家十分真诚地笑:“谢谢啊,太谢谢了。我给你们往前挪挪,哎呀这个教室真的是……挤死人了都……”


    话是这样说着,然而往前挪动的位置相比于他推过去的实在是差了老多,后头的桌子大概只能前进几厘米。


    可是这一套行云流水下来,试图占地方的人似乎也不好说什么了。终于没人再往前推桌子了。


    江晏把罐装咖啡往纪天星眼前一推,自己也开了,一口气喝了半罐:“咋了,闷闷不乐的?”


    “困。”纪天星慢慢地拿过咖啡,慢慢扣那个拉环,扣了好几下都没打开。江晏又把他的咖啡拿过去,扣开了再递过来。


    纪天星喝了一口,小声道:“好苦。”


    “那你喝我这个?”江晏很自然道:“我这个是牛奶的。”


    “不要。”纪天星道:“黑的劲儿大。”他皱着眉头,一口气把那罐苦得像药的黑咖啡喝了个底朝上。


    黑咖啡到底有没有用不知道,反正苦成这样,人也算是彻底精神了。


    他看了一眼空的咖啡罐,喃喃道:“好些年都没见过卖这个的了。”


    “就只在外头大门口那个小超市有。”江晏道。


    纪天星知道。那个小超市靠着补习班,卖各种号称提神醒脑的饮料和口服液,有的上面印的还是外文,所有饮料价格都不便宜,但生意一直很好。


    他拍了拍脸,打起精神:“喏,这个是我们班昨天给的重点题,我印了一份,你看看。”


    江晏接过来却没看,只是一直盯着纪天星,目光很是关切:“总感觉你最近没精神。你们老师现在不是下课就发作业么,晚上应该能早点儿睡吧。”


    “嗯。”纪天星努力笑了一下:“我没事儿。”


    江晏还想说什么,老师已经进来了。上课铃声响起,伴随着传资料,教室里跟着静了下来。


    仿佛要让在座的学生觉得钱不白花,请来的物理老师讲题速度快得离谱,也不管底下的学生跟不跟得上,一节课的时间硬是塞了几节课的内容。


    纪天星聚精会神,在那里纹丝不动地坐了一个半小时,把老师讲的一字不落全都记了下来。


    到了十二点半打下课铃,老师掐着点写完了最后一笔板书,留给工作人员一捆试卷,然后火烧屁股似地夹着公文包走了。


    安静的教室轰然热闹起来。纪天星终于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周围的唉叹和惨叫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互相商量着借笔记的。


    江晏关掉了录音笔,叹着气往桌子上一趴:“老天,这到底是遭的什么洋罪……我连三分之一都没听懂……”


    “我给你讲。”纪天星收拾着文具:“我都听懂了。走,回我家去。”


    “先吃饭吧。”江晏无力道:“我感觉我又要低血糖了。”


    纪天星听了这话,慌忙从衣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撕开了塞进江晏嘴里。


    仓促间指尖碰到了江晏的嘴唇。纪天星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江晏的嘴唇很软,和看起来不太一样。


    江晏眨巴了一下眼睛,仍在桌子上趴着,含混道:“我感觉我……有点儿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纪天星立刻来了脾气:“你一模不是进步了一百多名么!都已经进优五了还在这里说什么!”


    “遭罪。”江晏含着糖,喃喃道:“太遭罪了。而且往后越来越难……”


    纪天星鼓励道:“不会的,你要相信自己呀……”他推了推江晏:“快快快,我们赶紧走,一会儿车站等车的都是人了……”


    江晏深深地叹了口气,从桌子上爬起来,快速把东西全塞进书包。


    两个人刚从窄小的座位上挪出来,便看见纪天星那个同班同学走过来,像没事儿人一样打招呼:“纪天星,你也在这里上课呀?”


    都上了快一个月课了,之前都假装不认识看不见的。纪天星警惕起来,板着脸:“是啊。”


    那人热络起来:“哎呀今天这物理课可真难,那个啥……你笔记记全了没有,能不能借我看一眼……我请你吃饭!”


    纪天星迟疑了一下,刚要说什么,就见江晏皮笑肉不笑道:“哎呀确实可太难了,我们也一个字儿没听懂正想找人借笔记呢,要么你把笔记先借我们看一眼吧……”


    对方语塞,嘀咕道:“不是,你谁啊。”


    “哎呀,你不借那就算了。”江晏十分大度道:“理解,理解。我们这就找别人问问。谢谢啊。”说着拉起纪天星的手,从人堆里不由分说地向前挤去。


    第28章 春风轻 4


    一间小小的地下教室塞着两三百号学生,好几个教室一起放学,简直就像蚂蚁倾巢而出。尽管有培训学校有工作人员在努力维持秩序,更有江晏一直在身边护着,但纪天星还是感到自己被挤得晕头转向。


    直到冲出学校大门,外头春日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才深深喘出了一口气。


    四月初,午间阳光灿烂,晴空蔚蓝,空气干燥而凉爽。


    地下室污浊潮热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道哪里飘来的,食物的味道。


    江晏快速拉着纪天星离开拥挤的大门口,一直走到了院子外头的人行道上,才终于放缓了脚步。


    纪天星抽开手,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江晏掐红了,肩膀也有点痛。他小声道:“你倒是轻点儿啊。”


    江晏难得严肃:“怕松了手,你让人挤倒了,那可就危险了。”


    他担心的是踩踏。纪天星知道,前段时间有学校刚出过事故。


    “没事儿的。”纪天星小声道:“我哪儿就那么容易给人挤倒了。”他重新拉住江晏的手:“走吧。”


    他们初四了,这个年纪的男生,已经很少有人手牵手了。但纪天星还是习惯在人多的时候和江晏拉着手,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两个少年穿过人群往车站走,所有的小吃摊前都挤满了还没吃上午饭的学生这附近好多家培训学校,每到中午下课,人总是多得离谱。


    一直步履匆匆的纪天星忽然停下了脚步:“你不是饿了么,要不要买点儿吃的先垫垫?”


    江晏笑起来:“你又不着急赶公交了?”


    “那不是怕你饿晕了么!”纪天星严肃道:“身体总是更要紧吧!”


    “那买个烤冷面吧。”江晏道:“你要加什么的?”


    “我不饿。”纪天星道:“你买自己那份就好啦。”


    江晏不说话了。


    两个人走到烤冷面摊子前排队,江晏对老板道:“大份,多酱多醋,加蛋加肠。”


    纪天星人在摊位前,目光却看向车站。


    车站也都是人。公交一来,家长带着学生就呼啦一下涌上去,前门上不去就挤后门,有时候还会爆发一些尖锐的争吵。隔着车窗,都能看见公交里头已经挤得像凤尾鱼罐头。好不容易车门关上,车子开走的时候,连轮胎都在因为不堪重负而轻颤。没挤上去的人疯狂拍打车门,直到公交离开,才悻悻地回到站台上,重新和更多没能上车的人站到一起,等下一班不知道多久才来的公交。而站台上的人根本没有减少的意思,反倒是越聚越多了。


    纪天星看着这一切,有点黯然。每个人都那么努力,但不是每个人都能上车。等车是这样的,考学也是这样的。人生呢?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烤冷面摊主技艺娴熟,一张大铁板上,一次能直接出十几份烤冷面,而且每一份都按照顾客要求,做得明明白白。


    江晏很快拿到了自己的那份,带着纪天星挤出了队伍。


    两个人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停下脚步,江晏把小竹签递给纪天星:“吃。”


    “我不吃。”纪天星回过神来:“我真的不饿,你快吃吧。”


    江晏歪头看他:“这可不像你,你以前不是总饿么……”


    “可能早上吃得多吧。”纪天星含混道。


    江晏挑起一块刷满酱汁的热乎冷面,贴着纪天星的鼻子晃了晃。


    新烤的冷面直冒热气,酱香和醋味浓得扑鼻子,上面还有零星来不及化开的砂糖颗粒和一些洋葱碎。江晏额外又加了个鸡蛋,黄白相间的厚实蛋层和冷面融为一体,看起来相当扎实。


    纪天星瞪他。


    江晏笑道:“吃一口嘛。”


    纪天星迟疑了一下,还是就着江晏的手咬下了那块冷面。有点烫,但滋味很浓,冷面有蛋的那一侧滑嫩筋道,涂满了酱汁,另一侧又被烤得脆脆的,上头撒着微辣的干料……还来不及如何细嚼,就已经忍不住吞了下去。


    “这家味道还不错。”江晏也戳了一块,放在嘴里嚼着:“醋用的是好醋,料给的也大方。”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好像根本不饿,但吃到了好吃的,又突然饿起来。纪天星拿过另一根小竹签,又戳了一口冷面。


    江晏笑了笑,把火腿肠块往他这边拨了拨。


    大份烤冷面也不过就是两张面皮,根本没多少。塑料小碗很快就见底了,他们把碗底的洋葱粒都戳起来吃掉了。


    肚子里明明很暖和很舒服,可又好像更饿了。纪天星找了个垃圾桶把空碗丢掉,再度拉着江晏往站台去人已经多得连边都靠不上了。


    江晏停下了脚步:“我们别坐公交了。上个礼拜书包带子都挤断了,还差点丢了钱包。”


    “打车太贵了。”纪天星叹气:“要么下周还是骑自行车吧……”姥姥不让他们骑车,说这边道上车开得太快,骑自行车不安全。可是公交实在太难挤了。


    “不打车。”江晏道:“天气这么好,我们走路回去吧。”


    “啥?”纪天星震惊:“走回去要将近两个小时呢。”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