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你嫌累啊。”江晏道:“书包我给你背。”


    “不是这个问题啊。”纪天星道:“下午我还要给你讲题呢!”


    “我今晚住你家就好了么。”江晏坦然道:“我是真的学不动了。你现在就算把我拖回去给我讲题,我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用脑过度人会傻掉的。”


    “骗人的吧?”纪天星将信将疑。


    “真的。”江晏道:“我现在就头晕得很,那个地下室缺氧。”他一本正经道:“你看,弓满易折,弦紧易断……我现在就快断了。”他声音软了点:“总得头脑清醒,才事半功倍么。再说了,好多事都是看命的……”


    他又来了,那套凡事看命的理论。纪天星叹了口气,知道江晏要说什么。考不考得上,确实也不在这一天半天的用功。


    江晏见他不说话,立刻上手,拉着纪天星绕过车站,往大道上走去。


    所有的拥挤不堪都渐渐被抛在了身后。主干道车水马龙,笔直笔直的,晴空之下,一眼能望到好远的地方。


    纪天星的心情又好起来,觉得偶尔这样走路回去,也很不坏。


    挤公交的时候,只想到要站稳,有个座位,要看好钱包之类的事。但走路是完全不一样的。


    今年春天来得早,这会儿已经树已经绿了,花坛里粉色的小桃梅也开始绽放。礼拜天的街上,行人很多,但大部分人神色是悠闲的。


    他们路过小教堂,音乐厅和街心公园,到处都有歌声和乐声。


    这是生活的另一面。


    纪天星看着那些人,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江晏说是回家,其实走得不慌不忙的。遇上有意思的店铺,还会停下来看两眼,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街上各式各样的店铺都有,他们发现了一个新的文教店,开在一间书店对面,比学校附近的那些店铺都大。


    两个人进去,买了一盒新的中性笔芯和几个文件夹卷子越来越多,旧的文件夹要装不下了。纪天星还买到了一种透明的索引贴。塑料的,看起来很结实,不像彩纸的那样容易烂掉。


    他们后来经过菜市场,又理所当然地钻进去买吃的东西。出来时提着凉拌鸡架,新出锅的蛋堡和红豆馅儿的椰蓉面包。


    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走到江边,看了眼时间,已经两点半了。


    两个少年找了处被太阳晒热的石头围栏坐下来,分享迟到的午饭。


    江晏只吃了个蛋堡,便打起了呵欠,有些坐不住的样子。石头围栏太硬了,他很自然地枕在纪天星腿上,合上了眼睛。


    天光明亮,纪天星低头,看见了江晏眼睛底下淡淡的青色。江晏最近每天都很晚才睡,比纪天星睡得晚多了,不然是没时间额外去做那么多习题的。


    还有江晏的手。江晏双手交叠,很规矩地拢在肚子上。他的手很大,手指颀长,骨节分明,已经有成年人的样子了。但右手中指的第一个关节那里,突兀地有一块伤处血泡和茧子层叠起来,边缘都有点红肿泛紫了。


    那是写字太多又太用力的缘故。


    纪天星握住那根手指,拇指轻轻蹭了蹭伤处:“疼么?”


    “不疼。”江晏困倦地闭着眼睛,低低道。


    纪天星握着江晏的手,望向江面。


    春来得早,江开得便也早,轻风之下,江水悠悠流过,辽阔的水面上泛着波光。


    毫无预兆地,他忽然想起来那一年冬天,落进水里不知所踪的骨灰盒。


    人生根本没那么多大事。生死算一件,爱恨算一件。


    考试并不在其中。


    纪天星低声道:“其实,你考不上也没事的,不是有校中校兜底么。尽力就行了。别累坏了。”


    江晏倏然睁开了眼睛。


    “我想过了。校中校也没关系。反正上了高中,我也可以继续帮你补课嘛。”纪天星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


    江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你不是在心疼我吧?”


    “心疼你不是应该的么?”纪天星不解道。


    “哪有那么多应该。”江晏笑了笑,捻着手上的伤处:“我以前不努力,现在挨累,属于是活该。”


    “不许你这么说自己。”纪天星皱眉:“以前是以前,现在你不是用功了么。”


    江晏仍在笑:“我爸妈都这么说。不过我觉得他们说得也对。”


    “对个头!”纪天星真的生气了:“你不要听!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没什么苦是你活该受的。你爸妈都是……”


    他想说大坏蛋。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吞下去了:“反正我不许你那么说自己。你是最好的,值得世上一切的好事情和好东西……”


    江晏仰头看着他,眼睛弯起来:“真的么?唉,你不知道,其实我可坏呢。”


    纪天星掐他胳膊:“当然是真的啊……你怎么非要讲反话?”


    江晏咯咯地笑,笑完了忽然拉住纪天星的手,放回了自己肚子上:“困了,眯一会儿。”


    “回家睡么!”纪天星抽开手,推了推他:“快到家了……这儿风大……”


    “走不动了。”江晏重新闭上了眼睛,声音低下去:“太困了,就打个盹儿……”


    说话间就没有动静了。


    他已经睡着了。


    唉。纪天星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江晏身上,然后又把书包挪到江晏头顶挡风。


    四下无人,唯有春风吹过,树影在他们身上轻晃。纪天星低头看着沉睡的江晏,心里很安宁,又不知为什么,有点儿隐秘的快乐。


    他重新握住江晏的手,另一只手从袋子里掏出了红豆面包,在轻风和水流声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第29章 夏阳骄 1


    春花开过又谢,绿色一日比一日葱郁。夏天来了。


    中考像一列路过的火车,轰然而来,又轰然而去。不管几家欢喜几家愁,它终究也如同所有走过的日子那样,一去不复返了。


    一切都会过去。但过去并不意味着什么都没留下,对纪天星和江晏来说,它留下了一个好结果。


    纪天星发挥得比模拟考时还要好许多,居然进了全校前十。他的中考分数高出了实验中学录取线的一大截。虽说仍不是考得最好的那批学生,但足以能让他拿到一份小小的奖学金。


    江晏的分数则是正好卡在录取线上。录取线多少分,他就考了多少分,连零点一分都没有多。


    纪天星甚至怀疑他是故意的。因为江晏的性情向来就是这样。


    但这种事哪里有可能故意为之呢?只能说确实是命了。


    江晏家里有电脑。中考出分时间比之前通知的要早,他那天睡不着觉,凌晨便爬起来查到了所有朋友的分数,然后立刻跑来敲纪天星的家门。


    纪天星困得昏天黑地,在床上得知两个人的分数后,打了个呵欠便又睡过去了。


    然后江晏握着纸条,又去找李同顺和郑贺。


    大家考得都挺不错的,各个学校的分数线当天出来,他们几个小伙伴每个人都考上了自己之前报的第一志愿都是重点中学。


    虽然朋友们往后不能天天在一起了,但得偿所愿终究是无比开心的事情。


    毕业照在中考前便已经拍过了。取完录取通知书,普通的同学间甚至都没有什么告别,便各奔东西,往后不再相见了人情浓时且浓,转淡也就是刹那间。


    或许因为本就没那么重要。


    因为真正重要的人总是想方设法也要手拉着手的。纪天星悄悄地想。


    总之,所有人的初中生活就这样匆忙而草率地结束了,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明亮而炎热的夏天。


    孩子升学顺利,对家长来说自然是值得庆祝的事。


    何玉秋高兴极了,奖励了纪天星一百块零花钱,又张罗着准备新衣服新书包,做新的被褥。因为纪天星高中要去住校了。不过他们关起门来,家里只有两个人,喜悦也只在自己家里头,有点安然自乐的意思。


    江晏家里就不一样了。金宝珍本来是准备送他去上校中校的,哪知道江晏如有神助,愣是活生生地考上了公立班,把择校费全省了下来。这件事不论在金宝珍还是江显声眼里都十分离谱。因为江晏初中四年都是在中等生的位置上晃荡,年级排大榜向来在五百名开外。谁能想到他中考时居然一下子考进了年级前四十,简直像是被夺舍了一般。而且比他成绩好的,许多担心考不上掉到二志愿去,都没敢报实验中学,偏偏他胆大心高,不管不顾地非要填这个志愿。最后竟然真的走了大运,得以踩线上了全省最好的高中。


    不管怎么说,考上就是祖坟冒青烟的喜事。向来没怎么管过江晏学习的江显声开始大张旗鼓地张罗起了升学宴。金宝珍一面对此嗤之以鼻,一面不甘人后地也准备了起来是谢师宴。


    结果最后就是江晏被迫去参加了两场宴会。


    谢师宴上气氛其实略微有些尴尬因为所有的老师都和江晏不大熟。他上学的时候对老师毫不亲近,学习也一般,人又不惹事,属于老师乐得不怎么管的那种学生,谁也没想到他最后会是匹黑马。金宝珍不明就里,倒是表现得十分热情。江晏也乐得跟着演戏。察言观色,揣摩心思对他来说既是本能,也是有趣的事。


    应付完了金宝珍这边,隔天又是江显声那边。升学宴定在了树西路上一家中等规模的老牌饭店,江显声包了场,办得阵势很大。亲戚朋友全招呼来了不说,还请来了一大堆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江晏冷眼看着,知道当爹的醉翁之意压根儿不在酒,只在礼金。


    这几年生意不好,江显声现金流吃紧,从前送出去的人情,自然要想法子往回收一收。各种喜宴当然就是最好的借口。看谢小芸穿着旗袍坐在门口写礼单的样子,江显声这番张罗大概确实收获颇丰。


    江晏站在门厅后面的角落里,若有所思地看着往来的人。


    中考一结束,江显声就带着谢小芸搬回了安乐里,理由是这边离烟酒行近,方便打理生意。其实江晏听到了他打电话,是生意上资金周转出了问题,他和谢小芸才买没几年的那套大房子要抵押出去换钱。


    安乐里的房子写的是江显声的名字,他让谁住进来,是他的权利,所以江晏没说什么。但看着谢小芸占据了金宝珍从前的一切,他还是从心里感到不大舒服。尤其是谢小芸身上那种微妙的,不断试探人的态度。


    她一方面有点小心翼翼的,不想和江晏起什么冲突。一方面好像又有点难以掩饰的踌躇满志,想要挺直腰杆做这个家的女主人。


    金宝珍虽然是搬走了,可是安乐里的家中仍然保持着从前夫妻俩做暴发户时的那种状态。贵重摆件,名酒名烟,高档家具……不管是江显声还是金宝珍,都没想过要带走它们。


    金宝珍有时候是个挺没算计的人。离婚的时候,她只带走了账面上的东西那些有证照和凭据的大额资产。再就是她的贵重首饰,毕竟谁都知道黄金和翡翠就是钱。


    除此之外那一大堆的东西几乎都被她当破烂留下了比如她那几十个高档真皮女包,比如她那一抽屉真丝纱巾和一柜子羊绒大衣,当然还有别的零七八碎的东西,什么香水啦,茶饼啦,集邮册啦,纪念币啦……她那会儿钱来得太容易,花得也痛快,什么都敢买,买完了就丢一边花了便花了,根本不放在心上。于是走的时候也就压根儿没想过要带走。毕竟那会儿她离婚离得心灰意冷,看许多东西根本就是无关紧要。


    也就忘记了她买过的东西其实也全是资产。


    江晏看着谢小芸在镜子前试戴金宝珍的丝巾和胸针,悄悄打电话和人打听柜子里女包和集邮册的市场价格,突然深切地意识到,原来这些他习以为常的东西,在普通人眼里全是钱。


    他起初以为是江显声要用钱,琢磨着卖一卖家里没用的玩意儿。后来发现并不是,江显声还没到那一步,就是谢小芸自己在偷偷打听。


    这个也值钱,那个也值钱。


    谢小芸的电话打得多了后,外间柜子上成摞的普洱茶饼和瓷花瓶某天突然就没了。两口子不在家时,他们卧室的门也锁上了,江晏没办法随意出入了。


    挺荒唐的。这是他的家,但有的房间居然不许他进去。


    江晏看着谢小芸在饭桌上故作无事的样子,没觉得讨厌,只是无端想起了纪天星。


    纪天星是常来江晏家的,只不过大人们都不知道。家里那些东西,他也看过,还笑着和江晏说过,哇你家里好有钱呀。他能说出江晏都不知道的茶饼价格,也提醒过他某个树根摆件很贵他知道江晏家里那些东西都很值钱。


    但他不在乎,也不感兴趣。他最喜欢的就是趴在江晏家的水族箱跟前看鱼,然后一个劲儿催江晏快点儿出门出门去玩儿。


    出去了,又嫌弃面当当十块钱一个的火腿肠汉堡太贵。江晏从前不知抱着什么心思,试探着说要么哪天把我妈不要的旧皮包卖了,能买一大堆汉堡。


    结果纪天星很生气地骂他不学好,小小年纪琢磨着偷家里的东西。那副样子特别老气横秋。江晏又惊奇又好笑。笑过了,便认真问他,难道这辈子没想过拿家里的东西换钱么?


    纪天星用更诧异的语气反问道:那又不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拿着换钱?


    江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人天然就有贪婪心。可江晏看纪天星,却从他身上感受不到这种贪婪之心。


    硬要说的话,大概也还是有一点儿的。纪天星有点儿嘴馋。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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