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毕业班放学晚,吃饭一直是个很令人头疼的事儿。有的学生家长可以送饭,这个倒不必提。更多的是家长要上班赚钱,来不及在这个时间管孩子晚饭。
学校的食堂是职工食堂,很小的一间屋子,只在中午给老师供餐,到下午就下班了。校方又不好完全不理会毕业班师生的吃饭问题,于是就校外联系了餐饮公司,给学生和老师订盒饭。
也不晓得到底是谁抽头赚了钱,那个盒饭贵且量少。学生价十三块钱一份的饭,两素两荤,熘肉段里的肉丁比黄豆粒还小,裹在厚厚淀粉团里,嚼八口都咬不到,而且强制一个月起订,按月收费,收了不退。要说好处么,倒也是有的,就是足够准时和热乎,一放学就能吃到。对时间宝贵的毕业班学生来说,赶紧吃了晚饭多做几张卷子,确实是很重要的。还有一点就是干净至少好几年下来,没听说有谁吃坏了肚子。不过江晏觉得这也很难说,因为菜做成那个样子,量又那么少,真能吃进肚子里的恐怕不多。至少据他所知,大部分学生这餐只是垫一口,晚上回家还是要再吃一顿的。
前些年学校不许毕业班学生晚课前出校门,所以要么家长送饭,要么就只能订这个盒饭。去年开始好了一点,总算不做强制要求,允许学生在晚课前自己出门觅食了。
从前学校附近有过不少卖盒饭的流动商贩,但不止一次有人吃出过问题。小贩们来去无踪,一有事跑得比兔子还快,后来渐渐都销声匿迹了。
周围面馆一类的廉价快餐倒是也有那么两家,但这是饭口,要吃饭的不仅有学生,还有下班的职工,拉活儿的出租车司机……店铺天天都在排队,想吃口热乎东西,一半靠跑步的速度,一半靠插队的本事吃个饭跟打仗一样的。
时间实在太有限了。所以那些既没有家长送饭又不愿意订盒饭的学生,通常放学后会去附近的店铺买个面包火腿肠或者泡面零食之类的东西凑合。
至于饭店嘛,大部分学生都不做考虑。想想也是,普通人谁禁得起天天下馆子这种花销。何况去外头的饭店吃饭是很花时间的,点菜再等上菜,吃完饭回教室,晚课都上一半儿了。
但江晏算过帐,觉得这些其实都不是事儿。只要吃饭的人够多,大家把钱一摊,每顿饭的饭钱还算说得过去。至于时间问题么,也不难解决。他找到了这间小饭店的老板,和人家商量好,每个月多付五十块钱,前一天晚上把第二天想吃的菜提前订好,让老板快到放学时提前给他们做出来,这样也算是放学进门就直接有饭吃,省去了点菜和等菜的时间。老板欣然同意小店铺每天能有笔固定的进账,总是一件好事。
于是就这样凑起了小饭局。店里素菜只要七到十块不等,荤菜十块起,最贵的也不超过十八块,而且量都很大。六个人点两荤三素,荤菜一个贵的一个便宜的,再算上每个月给老板的好处费,均下来每人每天也就八块到十一块钱,再怎样也比学校的盒饭便宜实惠多了。
江晏负责管帐和结账。小饭局里每个人出一百放他这里,按天扣钱,没了再交。如果某天某人不来,只要提前一天讲一下,就不扣他这一天的钱了。如果没有提前说,那么这顿饭钱是照扣不误的毕竟要点什么菜,都提前和老板说好了。
小贺子本来晚餐只吃馒头蘸酱。她妈妈要管酱铺子,姐姐上高中,没人能给他送饭。李同顺和江晏一合计觉得这样不行,于是两个人均摊了小伙伴的那一份钱,拉上他一起吃晚饭。小贺子很不好意思,但终究没有拒绝长身体的时候,做梦都在吃东西。
纪天星也想跟着摊小贺子的那一份钱,但被江晏拒绝了。何玉秋这些年一直在打工,但她早就已经退休了,打工还能打几年呢。对纪天星和姥姥而言,钱的来源是有限的,而要花钱的地方又是那么多。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直言的,于是江晏给出了充分的理由江晏自己总在纪天星家里吃饭,江显声给的那点钱根本不够,所以小贺子的这份钱,他出了就当是纪天星出了。
江晏有一套复杂的金钱计算方法,凭谁都要被绕进去。纪天星于是不再坚持了。
饭局的规矩就这样定下来了,于是每天晚饭这点时光,成了大家初四繁重学业里微小的轻松时刻。虽然饭桌上不过是炝土豆丝,火爆大头菜,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这一类的家常菜,但和小伙伴们聚在一起大口吃饭,顺便聊聊那些开心或烦恼的事情,总算是能让压力有个去处的。
不过因为中考在即,这些聊天里总归是烦恼多些,开心少些。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聊着月考成绩和分班的事,估摸着自己能够到哪一档的高中,以及校外最近又有什么很火的补习班之类的。
不过时间有限,聊也不敢久聊。风卷残云地清空了所有的碗盘,大家凑在一起选好第二天的菜,就匆匆分别了。李同顺要去借笔记,祁斌和蒋春生要去买饮料,郑贺要赶紧回去补模拟考的数学试卷他们老师晚课要讲卷子,他还没写完。
江晏把菜单写到小纸条上去和老板结账,出来发现纪天星还在门口安静地等着他。
天色已经很暗了,少年人站在小饭店门口那一隅白色的灯光里,脸上的轮廓半明半暗,却有种说不出的柔和精致。
几乎每个路过的人都会看他几眼。
自从那场大病之后,他脸上属于孩子的那份圆润便悄然褪去,露出了底下秀致得惊人的轮廓,依稀有了少年人的样子。
江晏看着他,总会想起花苞之类的东西来。不是那种很饱满的,即将绽放的,而是才露头的,还很小很紧实的花骨朵儿。
纪天星对他人的目光若无所觉,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可一看见江晏回头,他便立刻露出了笑容,好像刚刚那个生气到差点和人打架的纪天星没有存在过。
江晏快步走过去:“不是说让你先回去么?你们班老师晚课前要给学生答疑。”
“没什么要问的。”纪天星骄傲道:“再说也不想那么早回教室。”
江晏看了一眼手表,离晚课还剩点时间,足够他们散步回去:“那陪我去买杯喝的?”
“好呀。”纪天星和他并肩,往学校走去。
学校对面那一排都是小店铺,不少学生在其中进进出出。江晏在小超市买了两盒草莓酸奶,和纪天星一人一盒,边走边喝。
他其实对这些东西一般。但纪天星很喜欢,吸管一咬到嘴里,眼睛就眯起来,看起来又是那个快乐的样子了。
他们慢悠悠地喝着酸奶往学校走,路过复印店,江晏突然想起来什么:“你今天没拿到的那个物理作业,是你们老师单出的卷子呢,还是哪个区的模拟考试题啊?”
“老师说是隔壁市去年模拟考的卷子。”纪天星道:“怎么啦?”
江晏拉着他走进复印店里,直接找到老板问了一下。没想到老板在电脑里搜了搜,还真的有:“一块钱一张,要么?”
“要啊。”江晏道:“来一张。”
纪天星惊奇极了:“这里怎么会有……”
江晏一笑:“赶巧了呗。”
老板很骄傲:“咱搁这儿开打印店好几年了,历年本省各种考试的卷子,教案啥啥的,都存着呢……”
“那可挺好。”江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天天来印能不能给我算便宜点儿?”
“那得看你印多少了。”老板也很精明。
江晏又笑:“我给你介绍生意嘛。”
说话间卷子已经印好了。江晏拿给纪天星:“喏,是不是这个。”
纪天星开心的:“就是这个,一模一样的!”
他跳起来,一把搂住江晏的脖子:“你怎么总是那么厉害啊!”
江晏毫无防备地把他抱了个满怀,心不知怎么跟着跳了一下:“我也就是随便一问嘛,没想到……”
纪天星快乐地放开他,掏出钢儿给老板付了钱。
老板啧声摇头:“我店里的资料,关他什么事儿啊……小孩子家家……”
“那他不问,你哪里会说呢。”纪天星理直气壮道。
老板笑着摇头:“这孩子。”
纪天星不理他,把卷子仔细折好,拉着江晏出了门:“太好了我今天晚上回家能早点儿睡觉了……”
他那么雀跃,江晏便也跟着微笑起来:“回去别兴高采烈的,装一装。”
“哎呀。”纪天星还是在笑:“这可难了,好想看他们生气的样子。”笑过了,他又正经起来:“我不说就是了嘛。”他嘀咕道:“真是的,你的心思全花在这上头了,难怪成绩上不去。”
“我才帮了你,你怎么教训起我来了。”江晏毫不生气,只是有点无奈。
“我想和你念一个高中。”纪天星在昏黄的路灯底下停下脚步,十分严肃地看着江晏。
纪天星只要一直留在优一班,是有希望考上实验中学的,那是全省第一的重点高中。江晏分班只分在了优七班,硬按成绩来的话,大概只能上个市重点。不过他的家境毕竟在这里,还有另一条路子可以走。
“你都说过好几回了啊。”江晏笑了笑:“我们高中还会在一起念的。”无非就是花一笔钱。金宝珍早就说了,考不上就送他去念实验中学的校中校反正都在一个校园里念书,私立公立的,毕了业也没人关心那个。
“可你说的那是校中校!”纪天星不高兴了:“省重点的校中校教学质量比市重点还差。我是说上实验中学的公立班!”
江晏叹气:“饶了我吧,离中考就剩四个月了……”
“我给你补课!”纪天星坚定道:“我早就说要给你补课你总是装聋作哑!你就是不努力!你能考上!祁斌成绩那么差,一个寒假过完都进优六班了!你比他聪明多了!”
江晏的目光飘忽起来:“何必那么麻烦……反正校中校和公立班都在一个校园里上课嘛,都一样的……”
“但是校中校的学生考不上很好的大学。”纪天星道:“我想往后都和你在一起。”
这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可纪天星讲得实在太认真,简直称得上郑重了。
未来的事那么远,谁说得准呢。别离本就是人生的常事。所谓缘深缘浅,不过就是能同行多少人生路的区别而已。
这些江晏是早就知道的。
他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纪天星会想那么远。
“而且校中校不让住校,只有公立班可以。”纪天星提醒道:“你不想住校么!”
“嗯……”江晏有点烦恼起来。他承认这确实是个诱惑。
“还有,老师说了,公立班分班是按平均成绩打乱随机的,我们也许能分到一个班上呢……”
江晏无奈了:“哪儿就那么心想事成了……”
“反正就这么定了。”纪天星不容置疑道。
”不是……”江晏张口结舌:“什么就这么定了……”他冷静下来,试图劝说纪天星:“人生不是只有考试的,不管我往后和不和你在一个学校,将来又在哪里,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
“你现在在优七,下次考试进优五,再下次进优三……中考时成绩就到优一班的水平了。”纪天星根本不理江晏在说什么:“你连为朋友努力一下都不愿意,还说什么以后,鬼才信你……”
“……星星,你这有点儿……”江晏气笑了:“你这话有点儿过分了吧……”
“你答不答应!”纪天星瞪着他:“快答应!要你努努力又不是要你的命!”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仍然亮得惊人。
春风泛起,江晏的心不知怎么,轻轻颤动了一下。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一句朋友的期许,而是一个有关命运的抉择。
“我……试试吧……”江晏迟疑道:“不能保证,考试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预备铃响了。
纪天星拉起他的手,飞奔起来:“不管,你答应了,要说话算话!”
春风从后头吹来,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后头推着他们。江晏半是无奈半是苦恼地被纪天星拖着狂奔,感觉自己这个承诺给的好像过于草率了……
但也无所谓了。
他想。
往后要是真能和星星一直在一起,实在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事。
想要好事实现,努努力也是应当的。
第27章 春风轻 3
纪天星的大半个初中生活都过得还算平静自在,除了江晏身边的朋友,他也慢慢交到了一些自己的朋友。大家下课时一起聊天,分享杂志和八卦,很是轻松快乐。
但初四按成绩分班后,这种熟悉而寻常的联系被切断得十分彻底。毕业班是这样忙碌,关系好的同学一旦被分到不同的班,就再也没什么机会能好好说话了。大家分明还在一个学校里上课,可是距离却一下子变得无比遥远。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脆弱。从亲近到疏远,根本不需要争吵或者误会,只需要“分开”而已。早在离开沈州的时候,纪天星就已经领悟了这个道理。
而且有时候也不单单是疏远。他眼见着身边一些从前很要好的朋友,因为考试成绩分到了不同班级,而闹着绝交的大概就是认为朋友藏私,没有和自己分享押题之类的。又或者是因为嫉妒,又或者是因为自卑,种种情况都有。
所谓的“前途”似乎斩断了一些什么。许多人都觉得难受,可又好像讲不出反对的理由。因为中考在老师口中确乎是很重要的,重点高中和普通高中意味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走向。
江晏总说考试决定不了什么,人生不是只看眼下的。纪天星也知道江晏绝对不会为了“前途”之类的东西丢下自己那么一个悠闲疏懒的人,别说是前途,就连自身和当下都并不怎么关心。同时正因为这种不关心,好像他将来不管去往哪里,又消失在某处,都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纪天星看着这样的江晏,忍不住生出了某种恐惧。
一旦分开,江晏就会像纪妙菲一样离他而去,再也不会回来。这个念头不知何时出现,始终隐隐盘踞在纪天星心里。
但那怎么可以。纪天星很生气地想。绝对不可以。
所以还是要在一起。要天天都见得到,这样才不会走散。就算江晏总说他们是一辈子的朋友,那也是不能信的。不是不相信江晏,是无法相信世事的变化。毕竟人生是这样的无常。
话语太飘渺,一切都要看得见摸得着,要稳稳地抓在手里,才能让人安心。
纪天星怀揣着这样一腔隐秘而坚定的心思,决心一定要拉着江晏考到同一所高中去。他知道这挺任性的,可他没有办法。
江晏太重要了,他和姥姥一样,是纪天星最重要的人。
然而那些话讲出口时虽然斩钉截铁的,纪天星心里却有些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