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本地冬天因为冰雪封道的缘故,自行车算是销售淡季。难得有顾客,又是两个孩子,老板便舌绽莲花的大力推销,看上去打定主意要做成这桩生意。
纪天星左看右看,最中意一台橙黑相间的自行车。那台车跟江晏的车很像,高度稍微矮了一点,有漂亮的车铃,漆也上得十分完美。只是标价远远超过了预算。他留恋地抚摸了车把片刻,又转身去看其他的了。
没想到江晏拉住了他。
江晏对自行车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了这台车是全新的,然后就开始跟老板以一种令人胆寒的方式杀价四百五十块的车,他直接杀到了一百五。老板立刻火冒三丈,可江晏丝毫不惧,他极有耐心地在那里磨人,从冬天没人买车,说到卖不掉的自行车疏于保养会配件生锈轮胎老化,又说起了现在渐渐流行骑新款车,这种老款车马上要淘汰了云云……总之就是劝老板见好就收尽快清库存,不然可能真的要赔得底朝上。
纪天星开始还十分认真地听着,后来渐渐困了,撑不住蹲在了地上。
但江晏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大手按在自行车把上,半步不退的在那里跟老板碎碎念,不管老板是发火还是撵人,他都没有放弃的意思。
最后硬是磨到两百六十块成交,还附带开了一年的保修票据。
老板以一种送瘟神的态度把他们送出了店铺。
出了门,一直板着脸挑自行车毛病的江晏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纪天星心里多少有一点愧疚:“他说他赔大了。”
“你听他胡讲。”江晏不以为然:“做生意,赚了也要说赔了。真赔了就不吭声了。你没看我们刚进门时他那副样子,摆明了看我们年纪小想宰人。他生气,只是因为算盘落空罢了。这车是老款,快淘汰了。但车看着很新,大概是拿的那家的库底货,进价不会太高的。”
“我都看不出来。”纪天星按了按车铃,车铃清脆:“瞧着挺好的啊。我好喜欢这个颜色。”
“是挺好的。”江晏摸了摸焊接线的位置:“做工很细。”他们把车推到不远处的街心小公园里,江晏道:“你上来试试!”
纪天星骑上去,江晏在后头帮他扶着车座,过了一会儿见他骑稳了,便松了手。纪天星骑了一圈儿又一圈,在寒风中快乐地按着车铃笑起来,冲江晏道:“你上来呀!”
“我不了。”江晏也笑:“你带不动我。”
“试试嘛。”纪天星坚持。
于是江晏跨到后座上。自行车果然慢下来,纪天星非常努力地蹬了几下,很快就蹬不动了。他看了一眼无奈微笑的江晏,坚持道:“肯定是脚踏太紧了!”
江晏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两个人在小公园试了好一会儿车,确认车子状况非常完美。江晏又带着纪天星去买了车锁,挑的是最结实的那种,讲完价还花了二十块钱。
买完了这些,何玉秋给的钱仍然还有剩。纪天星和江晏回去的路上,经过卖粉肠的店铺,又买了姥姥爱吃的熏粉肠和五香鹌鹑蛋。新做的粉肠热气腾腾,香味一直往人脸上扑,他忍不住偷偷先吃了半根,还诚邀江晏也来吃。被江晏哭笑不得地拒绝了。
这样开开心心的回了大院儿,把新车子仔细在楼下锁好,两个孩子轻快地上了楼。
何玉秋正背对着家门在打电话,没听见门口的动静。纪天星把手指在唇前一竖,悄悄开了门。
两个孩子轻手轻脚地进门,却听见姥姥很生气地在那里和电话里的人争吵:“……这是什么道理?这没有道理!哪里也没有这样办事的!”
她讲话向来是温声细语的,最和气不过的一个人,这样动了火气,是很不寻常的。
纪天星忍不住屏息,心跟着坠了下去能让姥姥这样的,只有一个人,就是纪妙菲。
纪妙菲在电话里的声音模糊不清,姥姥却是真的气极了:“……好,我不是拦着你,我哪里拦得住……你向来主意大得很……但这事是不是匆忙得有点不对头!至少要上门提亲吧!李进东和你扯证前好歹还来家里吃过一顿饭呢!我们是正经人家!二婚怎么了!二婚也不能糊弄啊……这么大的事!哪有这么不清不楚的!”
电话里的声音也提高了,是纪妙菲的针锋相对:“你不懂,这边结婚都是要请人算好日子的,错过了就要再等五年……五年有什么变数,谁也说不准……妈,我三十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老陈家里条件不比李进东差,这糟心日子我过够了!我就想有吃有穿,那有什么错!你总不希望你闺女一辈子陪人喝酒唱歌,低三下四地求订单吧!你一辈子没出过老家,哪里知道人在外头的苦!”
何玉秋说不出话了。
纪天星无声地走过去。
电话里的纪妙菲喘息了几声,声音低下去:“反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等办完婚礼,我就是陈太太。你也不用外出打工了,星星将来的生活费学费什么的,也都有着落了……你俩在老家好好的,我就能安心了……老陈说了,给你出钱买飞机票,你到时候来一趟……星星就托人先照看几天……”
“托人……”何玉秋低声道:“你什么意思?”
“…………我……我不能带着他改嫁。”纪妙菲停顿了一下,慢慢道:“老陈不让。”
纪天星轻轻道:“她是不要我了么?”
何玉秋吓了一跳:“星星?”
纪天星一把从姥姥手里抢过电话,声音轻柔平稳:“妈,你说,你是不要我了么?”
电话那头的纪妙菲沉默着。
“你说话!”纪天星猝然尖叫起来:“你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懂事一点!”纪妙菲的声音也提高了:“妈妈有妈妈的难处!”她顿了顿:“你往后就在老家,跟着姥姥……妈妈每个月都给你汇钱……”
“我不要钱,我要你。”纪天星哑声道:“你要不要我?你说。”
“乖宝……”纪妙菲的声音缓和下去:“妈妈也是没办法……这样你也不用面对后爸了,是不是?姥姥往后会照顾你的……”
“你不要我了。”纪天星的声音低下去,笃定道:“你这是真的不要我了。”
“星星……”
“那我也不要你了。”纪天星说完,狠狠地把听筒扣下,转头向外奔去。
江上吹来的风那么硬那么冷,他顶着风狂奔,渐渐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只有一团火,一团愤怒的火,在他五脏六腑中灼烧。
我也不要她!他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
没什么大不了!
她不要我,我也不要她!
他一直一直这样奔跑着,直到前头再也没有路了。
冬日冰封的白色大江横亘在眼前,辽阔渺远,不知道通向何方。
江晏是在江堤下头找到纪天星的。
冬日江边的石阶像冰一样冷,纪天星小小地蜷缩在台阶上,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身侧是一滩已经结冰的呕吐物,刚吃过的粉肠碎片还在里头。
江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星星?”
纪天星回过头来。
江晏悚然一惊。星星的脸蛋苍白得和江面一样,嘴唇也毫无血色,只有眼睛红得像烧炭,却一滴泪水都没有。
他没有哭,只是用一种仇恨而空洞的眼神看着江晏。
江晏握住了他的手,发现那一向热乎乎的小手竟然冷得像冰。
“我们回去吧。”江晏定了定神,柔声道:“外头太冷了……姥姥着急死了。”他摘下了自己的帽子,小心地戴在了纪天星头上:“好不好?”
“……她不要我了。”纪天星收回目光,漠然道。
江晏搂住了他:“星星……”
“我也不要她。”纪天星目光空洞,一字一顿道:“从今往后,我就没有这个妈了。”
他挣开江晏起身,望向冰封的江面,片刻后,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第23章 冬冰坚 4
纪天星病了。
起初看着似乎也没什么。江晏背他回家的路上,他就醒了,只是不讲话,脸上一副小孩子生闷气的模样。回了家也不肯吃饭,恹恹地说要睡觉。何玉秋只当他是气性大,宽慰了一阵子,发现他已经睡着了,便由着他睡了。
哪知道这一觉睡到天黑也没醒。何玉秋再去看,发现他额头滚烫,是发起烧来了。
冬天没戴帽子跑出去,一时受了风寒,生病似乎也是不可避免的。人大喜大悲,急火攻心,突然感冒发烧那也不鲜见。
于是就当作感冒来治了,大晚上背着他,去诊所打退烧针。
哪知道连着打了两针,纪天星的高烧不退反升,人也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何玉秋这时便有些慌了,又叫了车,把人往大医院送。没想到纪天星刚一到那里就被扣下,留在病房住院了。
纪天星住院第五天的时候,江晏又一次过去看他,他仍然没有醒来。
他的状况恶化得太快,心肺都已经开始衰竭,凝血也很差。医院查不出病因,只能把人先送进icu。
医生与何玉秋在icu门外交代病情,说血压掉得太快了,目前只能靠升压药维持,应该有个心理准备,赶紧通知孩子爸妈过来见一见了。
何玉秋问这到底是什么病呢?医生说之前怀疑过脑炎和脓毒血症,也怀疑过血液病,但做了相关的筛查,又没有查出什么。医院已经尽力了,但有时候就是这样,医疗水平所限,不是所有的病都能查出一个确切的病因……先把病危通知书签了吧。
何玉秋握着纸笔,惶然无措,说怎么就这样了呢,前几天还好好的……我们能不能申请转院,往上级医院送?孩子以前身体很好的,从生下来就没闹过什么病……
江晏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隔着玻璃往里看。
病床上的纪天星小小的,看起来比平时更小。持续的高烧让他脸上的肉迅速消失了,只剩下皮贴着骨。被子,仪器和点滴架包围着他,乍一眼望去,好像一个很小的白瓷头颅被摆在床上,没有一丝生气。
市医院的内科病房很安静,病房里到处都是仪器和管线,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重病的人。但那些人毕竟都是成年人了。纪天星小小的脑袋出现在他们中间,就显得特别突兀。
黄泉路上无老少。江晏是明白的。生住异灭,诸行无常,纪天星再怎样好,也只是众生中的一个。他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时,是从天而降的,那么他要离去,上天也不必给出什么预兆。
老天不讲什么对与错,老天也不讲什么是与非,一切都只是无常罢了。
无常,无常……
江晏在心里念着,感觉有什么在他胸膛里像潮水一样涌着,强烈而无处可去,只是像漩涡一样不停吸绞着他的心脏。他静静地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原来那就是恨意。
他恨这样的老天。
护士过来撵人,江晏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何玉秋在护士台前哭着打电话。他走过去,没有停留。出了医院,外头天已经全然黑了,北风锐得像刀子,一下下割人的脸。
江晏径自骑上自行车,在这样的冬夜中一路骑行,往庙里去了。
纪天星刚住院的时候,恰逢寺院里一位老居士病重,赵秀英过来探望。当然人老了,终有那么一天,明白人会惦记着安排身后事。赵秀英业务对口,探望是探望,揽生意也是揽生意。
没想到撞到了同样来医院探病的江晏。因为江家和纪家有那么一点远得近似于无的亲戚关系,赵秀英便理所当然地与何玉秋攀谈起来。听说孩子是突然病重,便试探着说可能是撞邪,建议请个“看事儿”的帮忙瞅瞅。
何玉秋对这些谈不上信与不信,只是向来不接触。但纪天星突然病了,她六神无主,想着什么办法都试试,那也是好的。医院离不开人,于是她托了赵秀英去办这件事当然也是付了钱的。
然后就没再问过,也无暇去问。纪天星的病飞快地加重,何玉秋天天在医院以泪洗面,想必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一码事。
江晏却没忘,因为是他跟着赵秀英,拿了纪天星的八字去给人看的。
看事儿的究竟可不可信,他也不知道。普通的居民楼,普通的老太太,只是家里供着胡三太奶的像,烟雾缭绕的。对方拿了纪天星的八字,煞有介事地说这不就是童子命么,都不用过阴,一眼就看出来了。已经走本命年的运了,这关可难过,够呛了。
赵秀英赶紧堆着笑,问怎么化解,孩子还这么小呢。
做做法事,送送替身吧。对方就这么一句。
法事是江晏看着做的。寺庙后头有个烧祭品的石砖台子,大半夜的,找了两个相熟的居士帮忙,把金元宝黄纸钱之类的堆上去。当然最重要的是那个作为替身的纸人。
赵秀英给它胸前贴了纪天星的生辰八字,脖子上挂了小荷包里头是纪天星的头发和一块吐血时换下来的床单布。
纸人和纪天星一样高,是后街纸扎店里最普通的那种,有个人形,没个人样。可以看出来纸扎师傅已经很尽力地把它扎得好看了,但再怎样它毕竟也只是个纸人。
这么丑,能骗过阎王爷么。江晏那时黯淡地想。
纸人烧过了,纪天星的病情并没有好转。虽然是前天夜里才烧的,赵秀英安慰说没有那么快,但江晏就是从心里觉得,那根本不管用。
果然啊,骗不过就是骗不过。他在寒风和黑暗中用力蹬着车,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