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众人回头望去,眼见着刚刚那个安放骨灰盒的地方,冰面断裂开来,一侧缓缓翘起,一侧缓缓下沉。骨灰盒慢吞吞地跟着断冰倾斜,突然无声地滑入江水之中。而那看起来厚重的冰也跟着不断碎裂,不一会儿,江上便只剩一个冰洞了。


    大伙儿面面相觑,这下全都慌慌张张加速往岸边去了。


    等到上了岸,少年人们终于开始后怕。


    蒋春生抱着哇哇大哭的表妹,困惑不解:“真是邪门儿了,那冰那么老厚……”


    江晏仍揽着纪天星的肩,闻言叹了口气:“你们没听见脚下有动静啊?”


    “完全没有啊。”何依依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好吓人……”


    “我也没听见。”李同顺道:“多亏了晏儿耳朵灵。”


    “差点儿就出事了。”何依依紧紧挽着祁斌的胳膊:“有些事真的不信不行……太晦气了……”


    祁斌还在嘴硬:“就是人聚太多了冰禁不住了……可惜没打开那个盒子看看……”


    “你快拉倒吧!”李同顺骂他:“要不是小纪,你差点儿就掉冰窟窿里了!”


    纪天星一直没说话。江晏回头,发现他在看郑贺。


    郑贺两眼放空地站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天星拉了拉他的衣袖:“小贺子?”


    郑贺转过脸来,手里的冰尕啪地一声掉了,人也跟着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围在一起喊他。


    江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数九寒天的,郑贺的额头直烫手:“发高烧了……”


    “刚刚还好好的呢!”祁斌费解道:“这是什么纸糊的身体啊!”


    “该不是撞邪了吧!”蒋春生不安道。


    “哪有什么撞邪!”祁斌不满道:“就是他身体太差了。小贺子一年到头总在感冒……真是的,玩儿不了那就不要出来玩儿啊!”


    “说这些有什么用!”李同顺匆忙坐在边上脱冰刀:“得赶紧把人送回家才是。”


    接连出了事,所有人都没心情接续滑冰了。再说时间也到了中午。于是一场冬日玩耍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郑贺烧得实在太厉害,江晏和李同顺轮流背着他,去长乐巷的诊所打退烧针。纪天星也跟在后头,帮忙推他俩挂着爬犁的自行车总不能都丢在江边。


    天擦黑的时候,小贺子退了烧醒过来,发现回到了家里,还颇为惊奇地问大伙不是在滑冰么……看上去一点儿都不记得骨灰盒之类的事了。几个小伙伴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向他再提那事。郑贺妈妈在儿子枕头底下塞了把剪刀,然后要留几个孩子吃晚饭,大家赶忙推辞了。


    李同顺喊着饿,出了门就急三火四回家去了。江晏则驮着纪天星,沿着长乐巷继续往前,回永和大院儿。


    何玉秋上晚班,家里没有现成的饭。原本是给了纪天星零用钱,让他在外面吃一些的。但纪天星说什么都不想吃,江晏便直接送他回家了。


    两个孩子换了衣服,江晏在灶台前熟练地生火,看了一眼纪天星的脸色:“没啥好害怕的,人死如灯灭。祁斌说得对,就是人太多了,都站在那儿,所以江面禁不住了。”


    “我不是害怕那个骨灰盒。”纪天星抱膝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火光把他的脸映得红红的,那张向来活泼快乐的小脸上有少见的心事重重:“都怪我。我要是不往那边滑,不好奇停下来看,大家也不会过来……后面也就不会有危险了……它就好像在那儿特意等着我,让我把所有人都喊过来似的……多吓人啊……”他低声道:“要是大家都掉进去了……要是你掉进去了……我不是害人了么……”


    “这不是没事么。”江晏在他身边坐下,搂住他,轻轻拍了拍:“再说了,就算它真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冬天江上人来人往的,好多人都走冰面过江。你看不到,肯定也会有别人看到,有别人围观……”他安慰道:“没准儿正因为你先看到,所以它就掉水里了没了,别人就遇不上这个危险了。这么想想,你其实救了好多人,是功德一件呢。”


    “真的么?”纪天星将信将疑。


    “真的。”江晏信誓旦旦:“祸福这种事不能只看当下的。”


    “好迷信哦。”纪天星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江晏便也笑了:“那么用迷信的话讲,咱们都是福大命大嘛。”他说着起身,开始在厨房里寻觅。纪天星也跳起来,和他一起琢磨晚上吃什么。


    何玉秋过日子,家里的东西实在是没少囤。纪天星跑到阳台上,给江晏看柜子里码好的冻豆腐和煮好了冻起来的白肉排骨。江晏于是拿了些排骨和冻豆腐,又搬开压缸石,从大缸里捞了一颗酸菜。


    他干活儿很利索,切菜洗菜,都不用纪天星插手,不一会儿就把酸菜排骨炖上了。等大米饭煮好,热腾腾的菜也炖好上了桌,配一点绿油油的韭菜花酱蘸着脱骨肉来吃,就是这个季节里本地最寻常却也最完美的一顿饭了。


    中午没吃上饭,于是晚上这一顿,两个人都吃了不少。整整一颗酸菜,四大块带着厚肉的脊骨和一大块冻豆腐,最后居然菜毛都没剩下,连汤都被纪天星拌着米饭打扫干净了。


    吃饱喝足,他又有了精神,叽叽喳喳地和江晏一起收拾灶台。等到所有的活儿都干完了,纪天星像平时那样提着水壶烧水,江晏突然发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你的脚怎么了?”


    “有点疼。”纪天星不太在意:“可能是摔倒的时候崴到了。没事儿……”


    江晏皱眉:“脱下来看看吧,别是被冰刀鞋硌破了。”


    纪天星在小马扎上坐下来脱袜子,脱到一半,咬住了嘴唇。江晏凑过去,心也是微微一惊确实硌坏了,而且还坏得不小,血和袜子都黏在一起了。


    他低声道:“破这么严重……你怎么不早说啊……”


    “光顾着别的事了……”纪天星:“再说它也不是很疼……谁知道这样了……”


    江晏不信他:“能不疼么。不疼的话,你怎么都不敢脱袜子了?”


    纪天星嘟囔:“不碰的时候也没那么疼嘛……”


    江晏叹了口气,洗干净手,倒了一碗凉开水,在里头加了点盐,一点点冲洗那些黏在一起的地方。


    花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把纪天星的袜子脱下来了。纪天星的脚比脸还要白上好几层,在昏黄的灯下看,几乎带着一圈柔光。江晏觉得实在难以理解那简直不像是人的皮肤,倒像是凝固的牛奶。但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他不得不又一次深深地叹气:“你自己注意点,最近别沾水了。你看这脚后跟上头,踝骨,脚趾头……都没有好皮了,搞不好要落疤……”


    “没事儿,反正在脚上。”纪天星蜷了蜷十个小小的脚趾,无所谓道:“没人看。”


    江晏听了这话,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窜上来。但这种气恼终究没有道理,所以他只是用力抿了抿唇,再开口又是淡淡的了:“上点儿药吧。”


    他转身去卧室找药,翻出了一瓶双氧水和半管百多邦。


    回来发现纪天星仍坐在那儿,正歪着头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


    “你不高兴了?”纪天星道。


    “没。”江晏立刻否认。紧接着又解释:“蒋春生借的那个破冰刀质量也太差了。”


    “我就说嘛。”纪天星立刻道:“臭臭的。偏偏你们都不嫌弃。”


    “借来也不容易嘛,要领人家的情。”江晏低下头,给他擦药:“再说你不是玩得也挺高兴的么。”


    伤口呼呼冒泡泡,纪天星立刻惨叫:“疼疼疼!!!”


    江晏停了手,有点不知所措:“只有这个了……”


    纪天星一扭头:“嗯嗯那你快点儿……”


    江晏继续擦药。纪天星这回没吭声了,只是眉头皱得紧紧的。


    擦完双氧水晾了一会儿,江晏把药膏给他小心地涂了上去。做完这些,他抬起头,发现纪天星趴在膝盖上,亮晶晶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怎么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纪天星小声道:“你会做饭,会上药,什么都知道……你好像我姥姥哦……”


    江晏顿时感到十分别扭:“不是……我在你心里就不能像点儿别的么?”


    纪天星嘟嘴:“那你觉得自己应该像什么啊?”


    江晏毫不犹疑道:“叫哥。”


    “你怎么总想给人当哥。”纪天星不满道:“都说了多少次了,你才比我大半岁。”


    “那就叫爸爸。”江晏忽然起了玩心:“你选一个吧。”


    纪天星不上他的当:“都不要,你占我便宜。”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道:“上次都叫过你一回小晏哥了,你还不知足……”


    江晏一笑,不再坚持了。他刚打算把药收起来,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把裤子挽上去。”


    纪天星挽起裤子,发现两个膝盖也青紫了。再卷起衣袖,胳膊肘也是红肿的。他看向江晏,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一点顽皮地眨了眨眼睛:“嘿嘿……”


    江晏无话可说,只得深深地叹了口气,又去屋子里找别的药给他。


    擦好了药,两个人在炉灶前烤火,江晏时不时起身,往炉灶里填几根木头绊子。滴水成冰的季节,唯有拼命烧火,才能保持住房子里的温度。


    窗子上白色的霜花已经比玻璃还厚了。隔着厚厚的冰霜,依然能感受到外头的寒冷与黑暗。纪天星伸手烤了一会儿火,突然没头没脑道:“你说……为什么会有人把骨灰盒放在江上呢?不是应该埋在墓地里么?”


    因为奶奶的缘故,江晏对这些倒是很熟悉的:“不是所有骨灰都埋在墓地里,有的是直接撒在江里的。”他思索了一下:“大概是冬天没办法水葬,所以就想着把骨灰放在那里,开江的时候,让骨灰自己随水离开吧。”


    “那为什么不能等到开江时再去洒呢?”纪天星还是想不通。


    “也许是因为寄存骨灰要花钱吧。”江晏摇摇头:“但随随便便放在冰上确实很离谱就是了。”


    纪天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个人在那里,好孤独啊。”


    冬夜在炉火前聊这个,似乎也没什么不妥的。可是看着向来十分活泼的星星一脸认真地思索起这些,江晏总觉得有一丝说不出的不安。但他在这个话题上,好像又只能诚实作答:“人都是这样的,孤独来,孤独去。”


    纪天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搬起小马扎,往江晏身边贴得更紧了些。


    江晏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搂住了他。


    两个少年在炉火前偎依着,纪天星看着跳动的火光,突然没头没脑道:“以后要是我们能把墓地买在一起就好了。”


    江晏微微一愣。


    “不然邻居都不认识,怪讨厌的。”纪天星掰着手指:“姥姥,妈妈,你……李同顺不讲卫生,算了……”他一一数着身边的朋友,筛选着这个很久后的“计划”的参与者:“……反正大家都在一起,这样就不孤独了。”


    这些话当然幼稚得很。但江晏想了想,又觉得那样听起来好像确实挺不错的。


    他正琢磨着这个预想的可行性,纪天星家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纪天星立刻放弃了掰手指,跳起来去接电话。


    江晏听着他热情洋溢道:“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第22章 冬冰坚 3


    纪天星从冬天盼到了又一个冬天,盼了一整年,就是盼着纪妙菲能回来他几乎天天都在想她。


    但电话里的纪妙菲对他的问题只是含混的说了一句:还没定下来。纪天星再怎么追问,她也始终是那一句:之后再说。


    她经常讲“之后”,“过阵子”之类含糊其辞的话。“之后”就是“不知道多久之后”,而“不知道多久之后”到了最后又往往是不了了之。


    纪天星很失落,却又不好把这种失落表达出来。时光过了一年,他也长大了一点,从电视上,报纸里,成年人的言谈中,知道了孤身在外的不容易。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纪妙菲得知何玉秋不在后,只是匆匆叮嘱了他两句“别感冒”之类的话,就把电话挂掉了。


    江晏安慰他,说是春运的票本来就很难买,在外的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那也是正常的因为实在不知道能买到哪一天的票。然后又和纪天星讲起了当年他父母为了进货挤火车的混乱状况金宝珍从窗户爬进火车,江显声的皮鞋都挤没了。


    纪天星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觉得确实又危险又混乱,于是对纪妙菲平安的希冀大过了失落,决定再耐心等等看。


    不管怎么说,纪妙菲总会回来的。她舍不得丢下自己,就像当年宁可赔许多钱也要把自己从李进东身边带走一样。毕竟自己对她来说是举债也要夺回来的宝贝。


    想通了这些,他就平静下来了,继续一天天地等待着母亲回来。


    纪妙菲归期不定,汇款却如期而至。大概是因为快过年了,所以这个月她寄给何玉秋的钱格外多一些。姥姥虽然也有一点心事重重,还是拿出了三百块钱,准备给纪天星买自行车她觉得男孩子越来越大,是渐渐要脸面的时候了,总蹭朋友的自行车坐,毕竟不是那么回事。


    纪天星倒没觉得有什么,他坐江晏的自行车后座挺习惯了。但能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终究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江晏自告奋勇,陪着纪天星去卖自行车的店铺看车。车子什么样的都有,纪天星有点挑花了眼。江晏提醒他不要选太漂亮惹眼的很容易丢。安乐里每天都有丢自行车的。好几百块的车,总还是能骑得长久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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